徐一辉燕尔新婚,娶的又是心仪多年的小师妹,春风得意,满心畅快。钱小蝶历经这几个月的跌宕起伏,总算有个圆满结果,心里也很满足。她在焕然一新的新家呆足了一个月,静极思动,开始怀念起做捕快的日子来。“米铺那桩窃案不知破了没有呢。”一天徐一辉回到家,钱小蝶问道。
“早破了。”
“啊?是谁偷的银子?”
“偷银子的就是铺子里那个瘦弱的小伙计。他趁人不备,把碎银子藏在米缸里,过上两三天,他拿个布袋买米,然后趁人不注意把碎银子挖出来装进米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回家。”
“哎呀,我就猜是他,张帆还说是账房先生。只可惜还没等我找到证据,就被我娘关起来了。哎,怎么抓到他的?”
“大家都没办法,后来还是宋予扬出了个主意。他说,趁店里忙的时候,让店主去给主顾舀米,故意在米缸里埋一锭碎银,微露个头出来,然后下一个主顾的米就叫这个伙计去舀。他看到银子,会以为银子是他先前埋的,肯定不会声张,等他来买米,背着米袋准备回家的时候,再检查他的米袋,自然就人赃并获了。”
“妙啊!”钱小蝶一拍桌子,“这么简单的法子,我怎么没想到呢?”
徐一辉笑道:“想到了你也是神捕了。”
钱小蝶又想了一想,说道:“这主意妙是妙,也有漏洞。”
“什么漏洞?”
“师兄你想啊,那个时候已经案发,我们都去米铺挨个提审过了,他还敢拿银子?如果他为了撇清自己,把银子还给店主,他的嫌疑岂不是就洗脱了?”
“张德昌当时也这么问,宋予扬说不会,而且他十分肯定。他说人最大的弱点是贪婪和恐惧。对这种惯偷来说,每一次偷窃,他的贪婪都压过了恐惧,这一次也不例外。而且他偷了那么多次都没被抓住,内心难免自大,一定会孤注一掷,再偷一次。”
“结果呢?”
“结果又被宋予扬说中了。”
“唉!三哥去看库真是大材小用了。”钱小蝶叹道。
这一番对话,更加勾起了钱小蝶对捕快生涯的向往,她便跟徐一辉说要继续做捕快。徐一辉倒无可无不可,只是害怕钱夫人不同意。别看徐一辉在宋予扬面前嘴硬不承认,其实他心里还真怵这个丈母娘。
这一天钱小蝶归宁的时候,在饭桌上说起她要继续做捕快的事来。果不其然钱夫人立刻皱起眉头,斥道:“这不胡闹嘛!你已经出嫁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不懂事!”
钱小蝶委屈地看着她爹。钱彪笑呵呵地说:“这事嘛,得看一辉怎么说。”
钱夫人说:“那倒是,姑娘嫁出去了,就由不得爹娘了。一辉,你是啥意思?”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看着徐一辉。徐一辉原本打算默默地吃个饭,让师父去和师娘斗的,没想到师父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把矛盾转到了他的头上。这种事他怎好表态?摆明了顺得哥情失嫂意,不得罪新婚妻子,就得得罪新晋丈母娘。徐一辉咽下一口饭,说道:“我听小蝶的。”
钱小蝶冲他甜甜一笑。
钱夫人不愿意了,说:“家里的事你听小蝶的,这没错。她做捕快这件事,怎么能听她的?就得你拿主意。”
徐一辉不好公然与钱夫人作对,于是说道:“那我听师娘的。”
钱小蝶撅起了嘴。
钱夫人说:“听我的干嘛?我把女儿嫁给你了,她就是你徐家的人。行不行你说句话,一会儿听这个的,一会儿听那个的,你自己没主意啊?”
徐一辉碰了个硬钉子,只好说:“我的主意是,只要小蝶高兴,她愿意干啥就干啥。愿意当捕快,就去玩玩儿,省得她天天憋在家里不开心,闷出病来。”
“你说得倒轻巧!”钱夫人眼睛一瞪,“玩命的事也叫玩儿?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闷出病来总比玩出命来强。”
“师娘如果是担心小蝶做捕快有危险……”
“我可不就担心这个吗?”钱夫人双手一拍,冲着钱小蝶说,“先前你爹当捕头,害我一颗心天天悬着,好不容易他升了职,不用舞刀弄枪去玩命了,你又嫁了个捕头。我担心女婿一个人还不够,你还跑出来添乱?”
钱彪笑道:“夸张!哪有那么多危险?”
“怎么没有?你们六扇门死的伤的还少吗?上次小蝶还中了毒刀呢!”钱夫人又把那次钱小蝶保护冯端受伤的事翻了出来。
钱彪
说道:“这件事你要唠叨一辈子。你就放心吧,危险的事轮不到你女儿,她功夫太差,她干的事都没危险。”
徐一辉说:“师娘你要是不放心,让小蝶跟着我,我保护她。”
钱小蝶嘴撅得老高,“我才不跟着你,我要依旧跟着张捕头。张捕头好歹把我当个人用,你什么都不让我干,我做啥你都不放心。”
钱夫人说道:“一辉那是爱护你,你这孩子,不识好人心!一辉,你别听小蝶的,就让她跟着你。她是你媳妇,你要好好保护她,保她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钱夫人这是同意了。钱小蝶心里一高兴,搂着她娘,趁势撒娇道:“娘,你现在都向着他不向着我了。难怪人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钱彪哈哈大笑,“你娘总算明白谁是真心爱护你了。”
钱夫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钱夫人痛恨徐一辉的,是他在婚事上先斩后奏,逼自己就范。可是看到女儿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的,对徐一辉的恨意也就慢慢淡了。钱小蝶如愿以偿地重新做了捕快,跟了徐一辉一段时间,转到了张德昌的手下,钱夫人也就不再过问了。
诸事顺心,徐一辉唯一担心的,只有宋予扬。
宋予扬又开始往杭州跑,这一趟去了有一个多月,还不见回来。十几天前,展翾交给徐一辉一个石筒,说里面装的是沉香阁失窃的画,是宋予扬托他转交的。
“予扬人呢?”徐一辉问道。
展翾说:“他在城门外把画交给我,之后就匆匆忙忙走了。”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失神。他是在办你们六扇门的什么案子么?”
徐一辉也很迷惑不解。宋予扬现在没案子可办,上次去杭州是去送函件,这一次连函件都没有,告了假就直接走了。问他,他也不说,一副五心烦乱的样子。
徐一辉每天回家之前,都要绕到宋予扬的家门口看看他回来没有。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天下午,他照例拐到宋家,宋家大门一路大开,宋予扬坐在堂屋里,露出小半个背影。徐一辉放了心,迈步走了进去,“予扬,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堂屋里一片凌乱。木工凳上一张锯开的木板,旁边锯子、刨子、凿子、斧子……四处乱放,都是宋予扬上次弄回来的木匠工具。地上一堆刨花,一地木屑。宋予扬背对着门坐在桌旁,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个月不见,他明显瘦了,眼眶塌了下去,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里却有一丝亢奋。“一辉!你来了,找地方坐吧。”
“你这是干什么?”
宋予扬一手拿着块木牌,一手拿着刻刀,在木牌的四角刻着花纹。桌上还有另一块木牌,厚一些,圆形弧上去,中心刻着一个浅槽。宋予扬头也不抬地说:“快好了。”他放下木牌,起身拿来笔墨,伏在桌上,往木牌上写字。
徐一辉顺着他的右手,一笔一划地看去,“周——品——彦——之——灵——位”,六个字,端端正正的。徐一辉心里一惊,什么?那个女飞贼……死了?
宋予扬放下笔,拿起刻刀,顺着笔划细细地刻了起来。徐一辉想问,又忍住了。宋予扬弯着腰,刻得那么专注,全身心都倾注在那些笔划上,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了。徐一辉不忍打扰他,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夏日的黄昏悠长而寂静,一缕一缕的穿堂风漫不经心地吹过,吹着宋予扬后背汗透了的薄衫。宋予扬终于刻好了字,将木牌插在底座上。这是一个木头牌位。宋予扬将牌位托在手心里,伸直胳膊拿到远处端详。“怎么样?还行吧?”
徐一辉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予扬放下牌位,去拎了一小桶漆过来,拿把刷子细细地给牌位上漆,一边刷一边嘀咕:“漆要多刷几道才行。每道干透了才能再刷下一道。字得刷黑漆。回头要去买些黑漆来……”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徐一辉说。
徐一辉忍不住问道:“予扬,出什么事了?”
小小的牌位很快刷好了。宋予扬放下刷子,盯着牌位说道:“我去了杭州。随家的人说随云回了老家安溪。我把随家十几口人分别关起来,一个一个提审……”
他拍出腰牌,说要审案,随家人人惊慌。
涤尘说:少奶奶是六月十四晚上生的,之后血就止不住,浣衣都吓哭了。
浣衣说:梁嫂和文嫂把孩子抱出去洗澡穿衣,薛妈嫌我没用,打发我去抱孩子。
薛妈就是那天来请周品彦看大夫的那个妇人,随云自幼的乳母。她淌眼抹泪地说:那血啊,怎么都止不住。少爷都吓傻了,还是我提醒他赶紧去请大夫。
管家说:半夜,里头慌乱起来,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我把大家都叫起来。我让厨子去炖鸡汤,两个小厮去帮忙生火,烧一大锅热水,剩下的人都在外面候着。不一会儿少爷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让人去请大夫。
厨子说:太快了,我这边鸡汤还没炖好,就听到说少奶奶不行了。
小厮
一心说:管家命我去请大夫,我跑得快,跑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四个人,抬着一乘软轿。我们刚把大夫抬进府里,就听到里面一片哭声。
管家说:一直乱到天亮,少爷才命我去置办棺木,安排后事。
涤尘说:我亲眼看着少奶奶入殓的。
浣衣也说:我亲眼看着少奶奶入殓的。
薛妈说:我给少奶奶收拾的,我和少爷亲手给她入的殓。
管家说:我和三名家人将棺木抬到前头,现搭的灵堂,少奶奶的房间是梁嫂和文嫂两个人收拾的。
梁嫂说:哎呦呦床上全都是血,我们把床单被褥全揭下来,拿出去烧掉了。
文嫂说:地板是我擦的,地上没有血迹。
薛妈说:唉!女人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回不回得来只有天知道。
这些人的口供严丝合缝,全都接得上榫,就像事先排演过一样。然而还是有疑点,宋予扬在房门附近的地砖缝里,发现了三滴血迹。“血怎么会滴到地板上?”
薛妈说:“这床上的床单被褥全部揭下来烧掉了,揭的时候,把床单扔在地上,所以地上沾上了血迹。”
“胡说!沾上的血迹和滴下来的血迹完全不同!”宋予扬厉声喝道。
薛妈哆嗦了一下,嘟囔道:“我也是猜,地上为什么会滴上血,我不知道,当时心都乱了。”
宋予扬怒视薛妈,“是随云和你们串通一气,害死了她!”
薛妈猛然抬头,瞪着眼睛叫屈,“差爷,不敢这么说,冤枉啊!我家少爷斯斯文文的,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敢杀人?他和少奶奶很要好的,常常来看少奶奶画画,两个人还一起弹弹琴,讲讲古人。少奶奶也是斯文人,不大说话,安安静静的,我们都蛮喜欢她,怎么会害她?”
浣衣说:少爷会翻少奶奶书案上的画,看到喜欢的,就让人拿去裱起来。
管家说:少奶奶足不出户,贞静贤淑。我见过她两面,不记得她跟我说过话。
小厮一心说:少奶奶不出门,我们都见不到她。我只远远地见过她一次。二目、三才、四德,他们三个都没见过她。
厨子说:少爷吩咐我每顿饭都要做几个少奶奶爱吃的菜。少奶奶不爱吃甜的,不吃羊肉,不吃牛肉,不吃梨,这三样绝对不能有。鱼只有一道清蒸鳜鱼她还肯动几筷子。菜蔬倒都爱吃,除了韭菜,还有蒜黄、韭薹、香椿,这几样她不吃。爱吃栗粉糕,但只能加一丁点糖,加多了她不吃,一点不加也不行。最爱吃螃蟹。螃蟹性寒,后来就不吃了。我没见过少奶奶,都是两个丫鬟来传话的。
涤尘说:少奶奶喝的茶都是少爷亲自去选的,买好几样带回来,少奶奶捡爱喝的留下,不爱喝的少爷拿去喝。
浣衣说:少爷和少奶奶没有吵过架拌过嘴,一次都没有。
宋予扬问道:“柳依依呢?”
浣衣说:谁是柳依依?我不认得。
涤尘也说:柳依依?没听说过这个人。我和浣衣是少爷专门买来服侍少奶奶的。
薛妈说:依依早搬出去了,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管家说:柳姨娘啊,快一年没见了。少爷和少奶奶在安溪拜堂成亲,十天后才回的杭州。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之前,来了一辆马车,把柳姨娘接走了,服侍她的小丫头冰儿跟着一起走的。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谁接走她的我也不知道。只有一个车夫,我没见过。之前少爷特意吩咐过,他成亲之后,柳姨娘想走就走,不许大家拦着。所以我就让她们走了。少爷回来后我向他禀告了,他只说知道了。多的事我没敢问。
梁嫂说:她大概是伤心了,所以走了吧。
文嫂说: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见了新的,忘了旧的……
小厮一心说:柳姨娘人很好,不拿架子,吩咐我们做事都是轻言细语的。
厨子说:柳姨娘和少奶奶的口味不一样,她和少爷的口味一样,都口甜,每样菜里放一点儿糖她就喜欢了。别的倒不讲究,也没有那么多忌口的东西。她经常来厨房,和我商量菜谱,还常常夸我手艺好。
宋予扬去隔壁村子找到胡大夫,胡大夫说了当晚经过,与一心说的并无两样。胡大夫一路摇头叹气,“这女人嘛,生孩子就是个坎儿,过得了就过了,过不了……唉,可惜啊,年纪轻轻的……我没见过随家少奶奶,每次去诊脉都隔着纱帘。”
徐一辉倒了杯水放在宋予扬面前。宋予扬眼望前方,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和他自己毫不相关,“我去了安溪,找到随成峰家。那天正好是她下葬的日子……”
随家大门上挂着白色幔帐,家人都穿着白色孝服。宋予扬在大门口见到随成峰夫妇的车马。随成峰下了马,从车上搀下随夫人。随夫人不知是悲痛过度还是中了暑,脸色很差,随时都要晕倒,被人搀了进去。车上还有一个妇人,怀抱婴儿,跟在随家夫妇身后进了府。
又等了好一会儿,随云的车子回来了。随云在府前跳下车,他一身素衣,一双新鞋,鞋底子沾满了泥。随
云神态平淡,并不觉悲痛,他下车后没急着进门,而是走到府门边上,在台阶上蹭鞋底的泥。
宋予扬闪身出来,一把揪住随云,右手腕下翻出一把匕首,“别叫。”
随云一惊,认出是宋予扬,“宋捕头,你……”随家家人往这边看过来,宋予扬拿匕首点点随云的肋骨,随云扬声说道,“我和人说几句话,马上就来。”
宋予扬拖着随云转至旁边僻静小巷,随云强自镇静,“你、你要干什么?”
宋予扬瞪着血红的眼睛,“她人呢?”
“谁?哦,你是说清如。今天刚刚下葬,就葬在南山随家祖坟。”
宋予扬心痛如绞,咬牙说道:“她是怎么死的。”
“产后出血,血止不住,人很快就没了。”
“我要开棺验尸!”
随云说:“第二天就火化了……”
宋予扬一把掐住随云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是你害死她的!”
随云脸憋得通红,痛苦地从喉咙里迸出几个字,“天气太热……”
这一点他竟没有想到,宋予扬松了手。随云弯腰猛咳了几下,慢慢恢复了从容,说道:“天气太热,从杭州到这里路途遥远,所以……请你节哀。”随云一脸同情地看着宋予扬。
宋予扬轻声说道:“为什么会这样?”周品彦计划好了和他洛阳见面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这些日子没好好睡过,也没好好吃过,来回奔波,连夜审案,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
随云定定地望着宋予扬,“我没有害她。我以我全家的性命发誓,我没有害她,包括我刚出世的儿子的性命。”
宋予扬深吸一口气,“我去了南山,找到随家祖坟。她的坟在最边上,小小的一个墓碑,上面写着‘随门许氏清如之墓’,你说可笑不可笑?”宋予扬突然笑了两声,“她根本就不叫许清如,她叫周品彦。他们祭的是许清如,又不是她。烧的那些纸,摆的那些供品,都是给许清如的,不是给她的,她能来飨吗?周围埋的全是陌生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所以我一定要给她立这个牌位,免得她生前孤单,死后凄惶,无依无靠。”
徐一辉劝道:“她嫁到了随家,自然就是随家的人,你不要想太多了。”
宋予扬摇摇头,“她根本就不想做随家的人。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打算和我一起走的。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如愿,她死后我无论如何要带她走。我在她坟前跟她说了,让她跟我走,她泉下有知,一定会跟来的。”那一天,细雨霏霏,她的新坟在雨中默立。宋予扬仿佛看见周品彦的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不明白。
周品彦也一直挂念着他。
周品彦的屋里挂着一大幅牡丹,一进门就能看见。正中间的两枝,和宋予扬扇子上的两枝完全一样,旁边添加点染,画成了一簇牡丹丛。画上题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落款“丙子年腊月二十八偶念前尘感怀旧梦 作此聊寄心事 品心斋主人”。
去年腊月二十八,宋予扬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京城大雪,他和徐一辉打了一架。他躺在雪地里,望着从天而降的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决心要忘掉周品彦,忘掉一切……
宋予扬回头问浣衣,“那天你趴在随云耳边,跟他说的是什么?”
“是少奶奶教我的两句话。”
“她教你什么话?”
“第一句是,这位宋爷是少奶奶的朋友,少奶奶想见见他。”浣衣怯怯地瞟了宋予扬一眼,“少奶奶说,如果少爷不答应,就告诉他第二句话。”
“第二句是什么?”
“第二句是,这位宋爷对少奶奶,就像柳依依对你一样重要。”
眼泪唰地冲上宋予扬的眼眶。他上前摘下牡丹图,卷起来,放进包袱里,背上包袱,低头走出了随家。
宋予扬接着说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约我在洛阳相见。她说,人算不如天算。她还说,等我们在洛阳见了面,她就再世为人了。都是些不祥之言。死生至大,她再聪明,她也算不过老天,算不出生死。如今阴阳阻隔,我们想要再见面,可不是得等她再世为人吗?”
宋予扬放声大哭。
徐一辉不知该怎么劝他。生离死别,人间至痛,也实在劝无可劝。他打了盆水,绞了把手巾递给宋予扬。宋予扬越哭越伤心,许久之后才止住悲声。他拿手巾擦了擦脸,拿起牌位,走进卧室。徐一辉默默地跟了进去。
床边有张桌子,宋予扬将桌上的东西腾开,将桌子擦干净了,将牌位郑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出去拿了个香炉进来,焚上香。
徐一辉说:“这个东西,放在这里恐怕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是怕给我招来鬼吗?我不怕,我只怕她不来。她从来没来过我这里,京城这么大,不知道她找不找得到地方。”宋予扬的眼泪又下来了。
宋予扬从来不信有鬼,何曾说过这种傻话?徐一辉暗自叹口气,知道劝
也无用,只能希望日子久了,宋予扬会慢慢地忘掉这些伤心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