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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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有钱好办事。有了钱夫人送来的银子,加上宋予扬没用出去的私奔钱,徐一辉请来京城里各色能工巧匠,新房修整进度飞快,徐家小院一天一个样。

宋予扬没事干,天天下午跑来帮忙。他年少好动,坐不住,监了两天工,便挽起袖子下场,学着抹浆砌砖、锯木刨花、铺地刷墙,干得有模有样。宋予扬发现,最有意思的活儿是木工,于是便跟着木匠师傅老王学做家具,竟颇有小成。

这一天徐一辉回到家,宋予扬正蹲在地上仔细地给一张高几上漆。这个高几是他亲手做的,说是给钱小蝶放花盆。徐一辉看了一圈,说道:“还挺像模像样的。”

木匠老王在一旁笑道:“宋爷人聪明,悟性高,学得快。幸好他不吃这碗饭,不然我们要没饭吃喽。”

宋予扬头也不抬地说:“雕虫小技而已。”

徐一辉笑道:“你就狂吧!在后头看了半年库,还没把你的性子磨平,还不知收敛。”

“我不是狂,你院子里的这些活儿,哪个都不难。”

“吹牛!你有本事,爬到廊上去给我画一朵牡丹?”

宋予扬不吭气了。他默默地上完漆,站起身来收拾油漆刷子,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她会画牡丹,画得可好了。”

徐一辉没听明白,“谁?谁画得可好了?”

“没什么。”宋予扬提着漆桶出去了。

新房这边有宋予扬坐镇统筹,徐一辉省了一半的心,他心里很挂念钱小蝶。钱小蝶从小就喜欢往外跑,如今被钱夫人拘在家里,不准出内院门,心里肯定不痛快,别闷出病来。徐一辉每到钱府,都会故意绕到内院门外,然后放慢脚步走过去。里面总是静悄悄的,大概钱小蝶被母亲督着在屋里绣花,不放出门。

只有一次,徐一辉在院门外听到了钱小蝶欢快的声音,“好了好了!起来了!起来了!”一只风筝飞出院墙,徐一辉停下脚步,抬头看那风

筝。钱小蝶小的时候,差不多每年春天他都带她去放风筝。春风吹动柳枝,风筝乘风飞起,从柳树才吐嫩芽,一直放到绿叶满枝。此时正值仲春天气,天高风徐,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至两三丈高,突然来了一股劲风,吹得风筝打了个旋,调转方向,一头撞上院墙外一株高大的柳树。

只听钱小蝶懊恼地叫道:“哎呀不好!”徐一辉仰头望去,风筝线一抖一抖的,钱小蝶是想把风筝拽下来。谁知越拽风筝卡得越死,最后卡在枝叶间,不动了。

徐一辉走到柳树下,刚想爬上去把风筝够下来,只见院墙里面伸出一支长竹竿,前后拨了几下,把风筝拨了下来,啪地一声落了地。“下来了!”钱小蝶的声音轻快悦耳,一墙之隔,仿佛就在耳畔。

徐一辉侧耳细听,墙里没了声音,他拾起风筝,“师兄?”徐一辉一回头,钱小蝶从内院跑了出来,“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多月没出门,钱小蝶变白了,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灵动依旧,灿若晨星。她上前拉住徐一辉的手,笑容无比灿烂。徐一辉心潮澎湃,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小蝶!”他低头瞧了瞧手上的风筝,“风筝破了。”

钱小蝶顾不上风筝,只管看着徐一辉笑。徐一辉问道:“师娘有没有为难你?”

“我娘嘛,每天不唠叨我两句就不算完,我都习惯了。你呢?那天回去有没有冻病?”

徐一辉摇摇头,“我结实得很,你别担心我。师娘人呢?”

“她在睡午觉。”

“你赶紧回去,被师娘看见,你又得挨骂了。”徐一辉把风筝交给钱小蝶,催她快走。钱小蝶拿了风筝,一步三回头,走到院门口,冲徐一辉摆摆手,进去了。徐一辉又站了一会儿,听得里面没了动静,方才走了。

这一面反倒勾起了更多思念。徐一辉朝思暮想,想到风筝破了,钱小蝶没了解闷的,就去买了一个,放在他在钱府的房间里。打听了几天,终于打听到钱夫人出了门,徐一辉拿了风筝,来到内院门口,站在影壁后面朝里张望,半晌出来一个小丫鬟,徐一辉叫住她,命她把风筝拿进去交给钱小蝶。

徐一辉往院门退去,脚步迁延着,若有所待。果然,小丫鬟进去没多久,钱小蝶便掀开门帘,满面笑容地出现在房门口。徐一辉冲她笑了笑,钱小蝶的笑容突然没了,刷地扔下门帘,不见了。徐一辉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回过头,钱夫人正站在他身后。

“师娘……”徐一辉急忙躬身行礼,“我来给小蝶送个风筝。”

钱夫人面若冰霜,“风筝呢?”

“刚才叫丫鬟送进去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徐一辉赶紧让到一边,钱夫人进屋去了。徐一辉这才往外走,走出钱府,发现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汗湿了内衣。

徐一辉把这事告诉了宋予扬。宋予扬哈哈大笑,“想不到啊,徐大捕头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丈母娘,见了丈母娘就像老鼠见了猫。”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她又骂小蝶。”

“怎么会?人家是亲母女,你登门骚扰,她不骂你,反倒去骂女儿?”

“你不懂。”

宋予扬笑道:“我怎么不懂?你这是害了相思病了。你别急,还有不到十天新房就修好了,到时候你把小蝶娶进门,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

事情并不像宋予扬说的那么容易。新房完工之后,徐一辉请钱夫人前来验收,看看钱夫人面色和善,估摸着她应该还算满意。钱夫人回去后,陆续命人送来各色细软,在新房里铺陈点缀。样样完备之后,钱夫人又来看了一次,“大格不差了,缺什么以后再添吧。”然后才选良辰吉日,婚期排到了一个月后。

终于到了徐钱二人成婚这一天。徐一辉一大早带着花轿来到钱府,给师父师娘磕了头,接了钱小蝶上轿。钱夫人免不了洒了一场泪。

徐家从大门到后堂,一路贴了大红的喜字,红毡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上房屋里,地上满是鞭炮碎屑。天气和暖,酒席就摆在院子里。拜堂,坐帐,闹腾了一天。太阳西斜了,才近尾声,大部分宾客已经辞了散去,剩下六扇门的一些捕头捕快迟迟不肯走,还在吆五喝六地划拳斗酒,喝空的酒坛子摞得老高。

宋予扬替徐一辉挡了几杯酒。他酒量浅,有些抵挡不住,便拉着徐一辉走到一边,说道:“一辉,你可不能再喝了。今晚你要是喝醉了,新娘子可要埋怨了。”

“去你的。”徐一辉心里高兴,已经带了三分酒意。

宋予扬笑道:“你总算夙愿得偿了,你那出钱门跪雪还挺管用嘛,没白跪。”

“你不知道,真正管用的,不是什么跪雨跪雪。我师娘的脾气我最清楚,她打定了主意的事,我就是跪上三年,她也不答应。”

“那就奇怪了,你师娘为什么答应你?”

徐一辉低声说道:“那是因为我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宋予扬大笑,“你够狠的!那你还跪个什么劲儿?”

徐一辉说:“她是小蝶的亲娘,我

不能太过分。我跪得越惨,我师娘越有面子,对外人说起来,也是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对不对?”

宋予扬笑道:“你娶个媳妇真不容易,雄才大略都用上了。生米煮成熟饭……我这轻薄无行的人都做不出这事,也亏你做得出!”

徐一辉瞪起眼睛,说:“那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吗?”

这一闷棍来得猝不及防,直打到他心上,宋予扬再也笑不出来。

宋予扬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满屋阳光灿烂,晃得他眼花。宋予扬坐起身来。

“三爷,你终于醒了。”是小赵。

“你怎么在这儿?”

“你都不记得了?昨天你在徐捕头的婚宴上喝得烂醉,徐捕头不放心,让我送你回家,还吩咐我今天一大早来看看你。”

宋予扬努力回想,怎奈头疼欲裂,啥都想不起来了。

小赵给他打了一盆凉水,埋怨道:“你想喝酒,啥时候喝不行?偏要在人家婚宴上喝?那帮碎嘴子说话可难听了,说什么钱大小姐嫁了徐捕头,宋予扬伤了心,借酒浇愁呢。我分辩了两句,倒被他们奚落了一场。”

宋予扬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了下去,又拿凉水洗了脸,感觉稍好一些。小赵嘀嘀咕咕地啰嗦了一堆,宋予扬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心里只挂着一件事,“小赵,你去留意一下去杭州的差事,我要去趟杭州。”

“又是杭州?”

江南正是梅雨季节,一路上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润湿得能拧出水来,混着馥郁的花草香,人群的汗湿味,驱不散的潮霉味,浓厚滞塞,郁结得化不开,如同宋予扬这一路的心情。周品彦喜欢江南的杏花春雨,可这样闷头闷脑的闷湿天气,她大概不会喜欢。

宋予扬在杭州城办完公事,和谢知远吃了一顿便饭,顺便打听随云的事。谢知远所知不多,只告诉他随云住在杭州城外一个叫檀溪的地方,那地方很偏僻,随云像个隐士似的,不爱见客,也不喜与人结交。“没事别去打扰他,尤其你一个捕头,别吓着他。”谢知远半开玩笑地说。

等宋予扬到了檀溪,见到随云,才明白谢知远为啥那样说了。随云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文文弱弱,面白唇红,俊秀得像个姑娘。宋予扬暗自嘀咕:“她喜欢这样的男人?”

随云请宋予扬在客室落座,满腹狐疑地望着他,脸上写着四个字,“有何贵干?”宋予扬只好顺口胡诌。先是夸赞随成峰在江湖上声名卓著,随云家学渊源,自己久仰大名,慕名前来拜访……随云默不作声,手扣茶杯,神情里三分冷淡七分疏离,十分的难以亲近。宋予扬突然醒悟,周品彦说过,随云不会武功,而且早和他爹随成峰闹翻了,他这一顿胡扯未免扯得离了谱。

宋予扬将他在杭州城现买的茶叶放在桌上,“展都尉和尊夫人曾有一面之缘,他知道尊夫人好品茶,托我带了些茶叶来,还托我当面向尊夫人致意。”

随云眉头一拧,“我会转交她的,请代我向展都尉道谢。”随云站起身来,看样子是打算送客了。

宋予扬没辙了,看来今天如果不提《商山早行图》是见不到周品彦了。不知随云知不知道周品彦的身份,听没听说过《商山早行图》。宋予扬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达到目的,又能不出卖周品彦。只见一个丫鬟从屏风后走出,附在随云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随云面露惊讶,抬眼看了看宋予扬,神情犹疑不定。那个丫鬟又说了几句,随云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对宋予扬说道:“宋捕头,舍下有些小小的家务事,我去处理一下。你先稍坐,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宋予扬说:“随少爷请便。”

随云站起身出去了。

宋予扬正在纳闷,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宋予扬不觉站了起来。她发髻挽起,头戴珠翠,脸上粉黛薄施,身上绫罗翠裹,腹部微微隆起。宋予扬呆住了,简直不敢相认,这是周品彦么?来之前他设想了两人相见的种种情景,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居然……有了身孕。

宋予扬心中剧痛,掉转目光,不忍细看。

周品彦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副模样,和上次那个小胡子比起来,哪个更滑稽?”

宋予扬苦笑道:“这是人生大事,有什么滑稽的?”

周品彦在宋予扬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二人只隔一个茶几。一名丫鬟上来倒了茶,刚才和随云耳语的丫鬟立在一旁。

周品彦瞄了一眼茶杯,说:“宋爷喝不惯这普洱。涤尘,你去我的茶叶柜子里拿一罐龙井,另沏一壶来。贴着浅绿签子的那一罐,那是今年的新茶,别拿错了。”涤尘答应着去了。

周品彦瞅瞅旁边的丫鬟,“浣衣,你去厨房取几样茶点来。”

浣衣迟疑了一下,周品彦脸一沉,“是不是要叫你家少爷来,才指使得动你?”浣衣低了头,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二人一时无言,四周寂静无声。

宋予扬转脸看看周品彦,周品彦一双黑白分

明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他,眼神清澈,白皙的一张脸,纤尘不染。她的打扮变了,模样一点儿都没变,正是他日夜牵挂的那个人。周品彦轻声说道:“你来干什么?”

宋予扬透了口气,“我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要是我过得很好很快乐呢?”

“那我就会忘了你。”

周品彦说:“我很好。衣食无忧,每天有好多时间可以画画,很快乐。”

宋予扬苦笑道:“你要求倒不高。”

“我的要求一向不高。”

“他对你……好么?”

周品彦微微一笑,“我以前告诉过你的,你都忘了?随云最心爱的女人是柳依依,柳依依说什么,随云无不应承。过去如此,现在依旧,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宋予扬急了,“那你为什么要嫁随云?你还不如嫁给宗正厚呢,至少宗正厚在意你,会真心待你。”

“我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宋予扬气道:“你果然是为了和我赌气才嫁人的,对不对?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专在大事上犯糊涂?”

周品彦说:“你都和我相忘于江湖了,还来管我干什么?”

“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总要对自己负责吧?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宋予扬无限懊恼。周品彦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就是为了报复他?

周品彦低声说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

涤尘端着茶盘回来了,茶杯换过,重新倒了茶。不一会儿浣衣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在茶几上放下四色茶点。周品彦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俨然一副端庄贤淑的少奶奶模样,客气地招呼宋予扬喝茶吃点心。宋予扬哪有心思吃喝,他双臂支在腿上,弯着腰,低着头,心里难过极了。

周品彦问道:“你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

随家的人在场,想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二人相对默然。宋予扬转头看着门外,外面濛濛地又下起了细雨。宋予扬满怀愁绪,就像这漫天的雨丝,剪不断,理还乱。走到这一步,除了怨自己,还能怨谁?宋予扬转过头,周品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宋予扬忍不住说道:“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周品彦轻轻摇了摇头。宋予扬明白,事已至此,话不好多说,也不便久坐,该是告辞的时候了。可他却舍不得走,不知这一次别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一个妇人走了进来,说:“少奶奶,大夫来了,少爷请你过去。”

宋予扬站起身来,说:“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

“不用,外面下着雨呢。”

周品彦回头吩咐丫鬟,“去给宋爷拿把伞来。”

“毛毛雨,不碍事。”宋予扬说着就往外走。

周品彦一把拉住宋予扬的手,说:“那怎么行,一会儿就下大了。”丫鬟递上雨伞,周品彦接过,放到宋予扬的手里。

宋予扬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周品彦,周品彦对他一笑,说:“保重!”

走出随家,四顾无人,宋予扬摊开手,掌心里一个小纸团,刚才周品彦塞给他的。宋予扬展开纸团,纸上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六月初七晚蝉月亭见”。

六月初七这一天,太阳刚刚偏西,宋予扬就到了蝉月亭。这个亭子离随家不过四五里路,修在一条小路边,十分僻静,半天都没有一个行人。地上杂草丛生,路两边是高大的杂色树木,树上蝉声盈耳,一刻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

宋予扬将马拴在亭柱上,独自坐在亭子里。地上晒了一天的热气一阵阵地蒸上来,他心浮气躁,更觉暑热难当。宋予扬摸了摸衣袋,拿出周品彦送他的扇子,打开,轻轻搧了两下。这把扇子质地不佳,只怕多搧几下便要散了架,宋予扬复又将扇子收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一寸一寸落在远山背后,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宋予扬走出亭子四下张望,没有人来。他抬头又看了一遍,亭子上一个黑底匾额,写着“蝉月亭”三个金字,两边柱子上贴着对联,一式的黑底金字,写道“千里梦随残月断,一声蝉送早秋来”。他没找错地方。

一直等到四周完全黑了下来,一弯残月挂上柳树梢头,才远远地来了一辆青蓬马车。马车上挂着两盏灯笼,离得老远便停下来,一个人从车上跳下,快步走了过来。

“你早来了?”周品彦走到亭子里。

宋予扬在月光下细细打量,周品彦没大变化,宽大的纱衫遮住隆起的腹部,脸上感觉略微瘦了些。宋予扬想拉她的手,手伸到一半,还是放下了。她现在是别人的妻子,怀着别人的孩子,虽近在咫尺,却远如天边,不能亲近。宋予扬眉头深锁,“你约我来干什么?”

周品彦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打开手上的布袋,取出一个青玉石筒,石筒已经用蜡封好了。“这里面是两幅《商山早行图》,是我从沉香阁拿的,还

给你。”

宋予扬大失所望。周品彦为何要约他相见,他在心里百般猜测,被折磨了两个月,原来只是为了《商山早行图》?“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还这两幅画?”

周品彦说:“我知道这画现在满大街都是,你不稀罕。我想,你是个捕头嘛,拿回真画,也好去交差。你拿着画,路上千万要小心。好多人从赝品里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又生出谣言,说秘密只存在真迹里。”

宋予扬哪有心思管这些,他心里的疑问一大把。他随手将青玉石筒放在一边,问道:“你为什么要嫁给随云?”

“你不是一直盼望我别做飞贼吗?嫁了随云,我就可以不做飞贼了。”

原来如此!原来她并非和他赌气,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宋予扬深深地叹了口气。

周品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不做飞贼了,你好像并不开心呢。这世上少了一个飞贼,你这个做捕头的,岂不是省一份心?”

宋予扬脱口而出,“我宁愿你做飞贼!”

周品彦一愣,“我嫁人生子,你就这么受不了?”

“当然!”这还用说么?周品彦可以不把婚姻当回事,嫁了人还和他人约黄昏,私相往来,可他做不到。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他打心眼儿里反感。“婚姻大事,你就当成儿戏?”

周品彦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上次还了你两幅假画,我一直过意不去。如今还你两幅真的,算是了我一桩心事。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多保重吧。”周品彦转身出了亭子,慢慢地走向马车。

宋予扬怔在当地。周品彦的话,冰冷无情,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要相忘于江湖了。从此山高水长,两无挂碍……

周品彦的背影渐行渐远,宋予扬突然叫道:“品彦!”周品彦停住脚步,却不肯回头。宋予扬大步跑过去,拦在她的面前,周品彦满脸泪水,扭过头去不看他。

宋予扬一把拉住周品彦的手,说道:“品彦,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你在随家过得一点儿都不快乐,我们远走高飞。我会让你衣食无忧,还有好多时间画画,我们两个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快快乐乐的。”

周品彦的眼泪似开了闸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流。宋予扬轻轻将她揽入怀里,满心的郁结刹那间全都解开了,他的心情十分轻松,“我会照顾好你和孩子。你记不记得,我还当过一回你娘呢。”

周品彦忍不住笑了,哽咽道:“你又胡说!”

宋予扬笑道:“除了最后一句,别的都不是胡说。”

周品彦擦干眼泪,握住宋予扬的手,说:“你听我说,我约了你来,原本是打算和你一起走的……”

“真的?”

“真的。可是他们算错了日子,我们只好再等一段时间了。”

“算错了什么日子?”

“孩子出生的日子。”

宋予扬问道:“你原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就跟我走?”

周品彦点点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走?”

周品彦说:“不行,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答应了就必须完成。你还记得我在洛阳的住处吗?”

“记得,洛阳中和巷,最里面那间,门上有个莲花门环。”

“你还记得我去年约你见面的日子吗?”

“记得,十月十四日。”

“你什么都不用理会。只需要记得这一件事,到时候去洛阳找我,别的事情你一概别管。等我们在洛阳见面的时候,我就再世为人了。”

“可是……”

周品彦伸手掩住宋予扬的嘴,“你要相信我。我耽搁得太久了,必须回去了。”

宋予扬恋恋不舍地松开周品彦的手,目送她远去。周品彦走到马车旁,转身说道:“别忘了我们的洛阳之约。”她上了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辚辚地开走了。

回京的路上,天气越来越热,宋予扬早起晚睡,只挑早晚凉快一点儿的时候赶路,中午太阳当头暴晒的时候就找地方休息。这一路十分辛苦,有时中午找不到客店,就在树荫下打个午觉。

这一日正午时分,终于到了京城。武德门外人来人往,宋予扬一拉缰绳,马儿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却见展翾站在城门外,低着头若有所思。宋予扬下了马,上前问道:“展都尉,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展翾抬起头来,“予扬!你这是从哪儿来?”宋予扬头戴遮阳斗笠,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前后心都被汗水湿透了。

“去了趟杭州。”宋予扬四处望望,“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展翾说:“没有,我刚送了个朋友。随成峰夫妇一个月前上京探访亲友,今早刚接到家信,家里出事了。”

“随家出了什么事?”

展翾黯然说道:“你还记得许清如许姑娘吗?去年她嫁给随云为妻,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竟然过世了。”

宋予扬没听懂展翾

的话,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展翾说:“说是难产。随先生和随夫人都很喜欢这个儿媳,听到消息伤心不已,匆匆赶回去了。”

宋予扬解下包袱,从里面拿出青玉石筒,交给展翾,说:“这里面是沉香阁丢失的两幅画,烦你转交一辉。”他骑上马,拨转马头就走。

展翾在他身后问道:“你去哪里?”

宋予扬的马已经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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