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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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嘉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初起,树叶刷刷作响,如鸣哀乐,如作悲声。亭角的红灯笼在黑暗中轻轻摇晃,影子都活了过来,在亭子里走来走去。

一股寒意渗骨透髓。滕嘉玉打了个冷战,她怕的不是亭子里血流满地、大睁着双眼的死人,而是亭子里的那个活人。

展翾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冰冷,无情,剑锋所指,无人可挡。

只一个背影,就已令人胆寒。

展翾从齐山河胸前抽出长剑,轻轻挽了个剑花,血滴划着弧线簇簇滴落。

“滕帮主。”

“啊?”滕嘉玉吓了一跳。幸好她从心底到言行,都不曾对这位展大人有过丝毫不敬。

展翾转过身来,滕嘉玉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长剑缓缓入鞘,剑气顿敛。但愿她这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这样的敌人,遇到

了,除了认命,别无他法。“请滕帮主随我去搜查万盛山庄。”

“搜……查?搜查什么?”

“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不是回滇南了么?刚才齐庄主说……”

“他撒谎!”展翾目光一寒,“如果公孙先生已经离开了万盛山庄,他为何还让人把司珑往这里送?”

“哦,是……是吗?”是她心不在焉,说了蠢话。滕嘉玉心虚词怯,移过目光,不敢与展翾对视。

展翾轻轻跃起,摘下亭角的一盏灯笼。“滕帮主来过万盛山庄,知道要往哪里走吗?”

“不知道。”滕嘉玉四处望望,天阴着,四周黑黢黢的,没有半点光亮。只有这一角凉亭,笼罩在昏昏的红光之内。万盛山庄一向只有白色和绿色,跟戴孝似的,特不吉利,偏偏齐山河在临死之前,挂上了大红灯笼。还真是讽刺。

莫非齐山河早已预料到了他自己的死期?滕嘉玉怎么都没想到齐山河居然是养黑鱼的。她还记得那个薄唇细目,以嘲讽人为乐的白衣少年,曾经一脸落寞地对她说,人生如梦……人生如梦,而且有可能眨眼间你就一梦归西了。滕嘉玉心中涌起深深的倦意,江湖杀戮,无休无止,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家。

展翾辨了辨方向,手一指,“大门在那边。”滕嘉玉跟在展翾身后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万盛山庄就像一座死城,没有一丝灯光,没有半点人声,滕嘉玉甚至怀疑这里一个活物都没有。她也算见惯了生死,早已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齐山河的死却萦绕她心头,令她唏嘘不已。

大门从里面拴着,门房里却没有人,上次开门的那个白胡子老头也不见了踪影。龙腾帮的人偃旗息鼓,在山庄门外悄悄地守着。滕嘉玉命众人点燃火把,分成几队,分头搜查万盛山庄。

号令一下,人人兴奋不已,这不就是众人期盼已久的踏平万盛山庄吗?火把纷纷点燃,亮成一片,上百号人往里一涌,万盛山庄顿时热闹起来,噪杂人声、纷乱脚步声、刀剑磕碰声、往来呼喝声,填满了整个山庄。滕嘉玉感怀伤逝的悲凉情绪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人多了好啊,至少热闹,一辈子纷纷乱乱地就过去了,没有空子去胡思乱想。一扇扇门被踹开,一间间房被搜遍,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腾了一回,从夜半一直折腾到天明,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齐山河留了座空庄子给他们。

他还真够勇敢的。强敌当前,他遣散了身边所有的人,独自面对。也许是她想多了。齐山河根本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吧,他大概以为自己计谋周密,能够带着司珑一起逃走,留一座空庄子,来嘲笑他们。问题是龙腾帮将万盛山庄团团围住,水路也已封死,他们怎么能逃出去呢?

万盛山庄人是没有,钱财物品倒是不少,龙腾帮众人随搜随拿,个个喜笑颜开。展翾视若无睹,滕嘉玉便索性也假装看不见。九江分舵需要重兴,她此行兴师动众,所费不赀,放眼望去,哪儿都是用钱的地方,大家辛苦奔忙一场,有点儿补偿也还不错。

一缕晨曦照进窗户。这里应该是齐山河日常起居之处,铺陈格外华丽,床头悬着一把长剑。展翾一进屋,便直奔长剑而去。他摘下长剑,拔剑出鞘,剑刃锋利,剑光内敛,正是跟了他十年的青蜂剑。展翾解下佩剑,还给滕嘉玉,将青蜂剑悬在腰间,似乎人都变得完整了。隔壁是一间书房,窗前一张大案,展翾翻遍屋子,将所有的字纸都堆在案上,一一检视。

滕嘉玉带着手下搜查齐山河的卧室,箱柜里的东西全扔了出来,抽屉都被卸下,连床板都揭开了。

“帮主!你看!”

床板下面是一个密道入口,原来庄里的人是从密道撤出的。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报,在西边墙角下也发现了一个密道口。展翾和滕嘉玉派人查找密道出口,一条通往西南一座小小的佛堂,佛堂里一个瞽目老僧,呆坐念经,一问三不知;一条往东,出口是一间破败的农舍,蛛网密结,空无一人,仿佛从来就不曾有人住过。

“他赢了。”展翾拂开蛛丝,环顾这座废弃的农舍,低声说道。

昨天晚上,齐山河将公孙楠从密道送出,清空万盛山庄,抹去所有痕迹,只剩下他自己。展翾杀了齐山河,等于亲手毁掉了最后一条线索。“就不该杀齐山河的。”滕嘉玉心里这样想,嘴上说的却是,“至少我们救出了公孙姑娘。”

展叔叔回来了,爷爷却没有回来。

司珑美美地睡了一大觉,睡醒了就有人端了一桌好吃的,吃饱喝足之后她盼呀盼呀,终于大队人马回来了。司珑奔到路口,看到了展叔叔,也看到了那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然后她眼巴巴地在人群之中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爷爷。

展翾跳下马,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司珑,我们去晚了一步,你爷爷已经走了。”

司珑望着展翾,懂事地点点头,眼睛眨呀眨的,把含着的眼泪全都憋了回去。滕嘉玉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小妹妹你别急,你想爷爷,爷爷也想你,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来找你了。”司珑搂着滕

嘉玉的脖子,把脸藏在她的肩窝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展翾在江边为八名死去的士兵立起了石碑,这天午后他带着司珑前去拜祭。司珑看到碑上林旭的名字,免不了又落了一场泪。她从荷包里摸出破损的贝壳,“展叔叔,你看,这些珍贵的贝壳全都破掉了。”

展翾蹲下身子,将腰间玉佩托在手上给司珑看,“我也有珍贵的东西。”

“这块玉佩很值钱吗?”司珑轻轻摸了摸玉佩。

展翾摇摇头,“有的东西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有多值钱,而是因为送你东西的人,值得你珍惜。不管他在不在你身边,也不管生死阻隔,你都会永远记得他。”

司珑抹去眼泪,“我知道了,这些贝壳我会珍藏一辈子的。”

滕嘉玉在龙泉村休整了几天,便要回沅江了,司珑十分舍不得。这几天晚上司珑跟着滕嘉玉睡,每晚噩梦连连,每次惊醒,滕嘉玉便将她搂在怀里。司珑两岁丧母,跟着爷爷长大,这还是平生头一回得到母亲一般的照料,时日虽短,她却已对滕嘉玉产生浓浓的依恋之情。

这天早晨滕嘉玉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道:“展大人说要带你回京,我们还能同路一段,你跟着我坐船好不好?”

司珑惊恐地叫道:“不能坐船!水里有坏人,还有好多可怕的东西。姐姐,你也不要坐船,我会担心你的。”

滕嘉玉笑道:“我们的船很大很大,船上有好多人呢,你不用怕。我从小是在水边长大的,我可不怕水,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不行!不行!我一辈子都不要坐船了。”司珑拉着滕嘉玉的手,央求道,“姐姐,我们坐车走吧,我又怕坐船,又舍不得和你分开。”

滕嘉玉心一软,便答应了。她让滕允文带大队人马坐船回去,自己带人陪司珑走陆路。司珑高兴得又蹦又跳,雀跃着跑去告诉了展翾。展翾谢过滕嘉玉,顺便提醒她,“齐山河死了,那些黑鱼却下落不明。龙腾帮灭了万盛山庄,这件事已经轰动江湖,只怕黑鱼会替齐山河报仇,走水路一定要小心提防。”

一句话说中了滕嘉玉的心事。江湖上的传言早传回了帮里,帮中众人个个喜上眉梢,自觉面上有光,走起路来腰杆子都挺得比平常直些。滕嘉玉却深感忧虑。万盛山庄诡秘难测,背后究竟牵扯到哪个势力,她并不知晓。龙腾帮抄了万盛山庄,也许不知不觉中已经埋下无穷后患。江湖传言素来听风就是雨,有一分能吹成十分,这一回只怕连齐山河之死,都要算到她滕嘉玉的头上了。

正因如此,那天孙祖旺提出,要将九江分舵从龙泉村搬到万盛山庄时,滕嘉玉断然否决了。她下令厚葬齐山河,又亲自上香烧纸,祭奠了一番,然后命人将万盛山庄收拾整齐,各门上锁,立下规矩,帮中人等不得前去侵扰。虽然这些都于事无补,至少她能无愧于心吧。

滕嘉玉接任帮主之初,便与帮中元老共议,排出了几件紧要大事,本以为一件一件办妥就轻松了,谁知一事才平,一事又起,看样子竟没完没了了。滕嘉玉心中颇为烦忧,便告诉了滕允文。滕允文说:“你这担心不无道理。以后的事,等我们回去后再从长计议,眼前却不必多虑。我们龙腾帮向来在水上讨生活,大江上下,都是我们的地盘,哪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儿?白天船行水上,他们不能下手,晚上我自会派出小船,在大船之间巡逻,你且放心。”

滕嘉玉暂且放宽心,和滕允文约了会合地点,带了陈达海等二十余人,骑马走陆路。滕嘉玉怕司珑在马上颠簸受累,给她弄了辆车。路上,司珑非要和滕嘉玉一起坐车,滕嘉玉便陪着她,给她讲些小时候的趣事,一路逗她开心,两个人倒也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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