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展叔叔!“展叔叔!”司珑放声大叫,她忘记嘴被勒住了,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呜呜呜!”
司珑被人抱起来递给展翾,有人走过来拔出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展叔叔!”司珑终于能叫出声了。展翾脱下蓑衣裹在司珑身上,旁边那人收起匕首,蹲下身,握住她手腕的勒痕,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心疼地说:“这么小的孩子,用得着捆成这样吗?”
“司珑,这位是滕帮主。你跟她先走,我办完事就回来。”
“我叫滕嘉玉。”滕嘉玉望着司珑柔声说道。她很年轻,眼神暖暖的,掌心温热,身上有股香甜的味道,让人心安。司珑乖巧地叫了声,“滕姐姐。”
一名大汉过来禀报:“抓到的那个人说,那片岩壁上有个洞,有人会在山洞里接公孙姑娘。他的任务就是把公孙姑娘带进洞里,问他别的事,他说全不知情。”
滕嘉玉伸手摸摸司珑的头,站起身来,声音变得威严,“来人!传我的令。调林海和韦伯涛的船看住这边江面,命孙祖旺派人守住万盛山庄东、南、西三面,正南门多派人手。达海,你亲自带人护送公孙姑娘回龙泉村,交给余嫂照料。把那个人一并带去,交给我大哥,撬撬他的嘴,看还能问出些什么来。”司珑仰着脑袋,滕嘉玉的话她没听懂,但是滕嘉玉指挥若定的风度,全都看在了她的眼里,让她又钦佩
又羡慕。这一路,司珑看惯了展翾发号施令,虽然也一般的威高令行,展翾甚至更加令人敬畏,但展叔叔冷峭,话不多,不如这位滕姐姐可亲可近。
“帮主你呢?”
“我随展大人进那个山洞里看看。”
展翾说道:“此去怕有凶险,你不必去。”
滕嘉玉低声说:“我不去,他们不肯尽心尽力的。”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爬行了一小段之后,豁然开朗。展翾打着了火折。这是一条地道,开在这片山里,一人高,一人宽。地道深邃幽长,不知那个接应的人藏身何处。展翾拔出长剑,低声对滕嘉玉说:“你离我十步远,不要跟得太紧,别走太快。”他吹熄了火折。
眼前一片浓黑,伸手不见五指。滕嘉玉手扶着两边的岩壁,摒息悄然前行。四周阒然,展翾步履如猫,无声无息,有好几次滕嘉玉都怀疑这地道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眼睛、耳朵都没了用处,只有越来越重的霉味,告诉她走得越来越深了。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前方黑暗中叮叮两声脆响,紧接着一声倒抽气的声音。滕嘉玉停下脚步,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打亮火折。”是展翾的声音。他声音平静,好似并没有受伤。
滕嘉玉从怀里摸出火折,一小团火光嘭地亮起,滕嘉玉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十步开外,是个两尺来宽的小室,也是地道的尽头。展翾长剑在手,剑指地下。地上躺着一个人,肩膀靠在岩壁上,绿色衣衫,脸上金色的面具遮住了眼鼻。他手捂腹部,不住喘息。
“展大人,你受伤了?”展翾左臂洇出大片鲜血。
“躲暗器的时候撞在了岩壁上,一点擦伤。”展翾长剑一挑,先挑开绿衣人手上拿的铁匣子,再挑开他脸上的面具。
“是你?”滕嘉玉认出来了,这人就是那天在万盛山庄厅堂里倒茶的绿衣少年。
“你认得他?”
“他是万盛山庄的人。”滕嘉玉拿起铁匣子,匣子里设有弹簧机括,两个并排的小槽,空的,暗器已经射出。
展翾收起长剑,搜了搜绿衣人的身上,一只绿盒子,一把匕首,一串钥匙,一个绿锦荷包。滕嘉玉打开绿盒子,一排铁竹钉,“是你杀了我们龙腾帮的人?”
绿衣少年冷冷地道:“两个粗蠢乡汉,浪费了我的两枚竹芽。”
“小心上面有毒。”展翾打开荷包,拿出一丸药,闻了闻,塞进绿衣少年的嘴里。
“你给他吃的什么?”
“解药。他的两枚暗器被我的剑挡住,一枚弹了回去,打中了他自己。”展翾手摸岩壁,说道,“这里应该有暗门通向万盛山庄。”
绿衣少年冷笑道:“有。但你休想找到!”
滕嘉玉说:“我们找不到暗门,可以原路折返。而你,却得死在这里。”
“你以为天下都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贪生怕死?”
滕嘉玉笑起来,“你们万盛山庄都不是凡人,你们的人生如梦,区别只在于早醒晚醒而已。我问你,你们这些超凡脱俗之人,劫持公孙姑娘干什么?”
“你根本不懂!”绿衣少年气息不继,嘶声吼道。
展翾手持火折,在四壁寻找暗门的机窍。突然,他说道:“是这里了!”
绿衣少年不屑地说:“瞎嚷嚷什么,根本不是!”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右上方的岩壁。
滕嘉玉顺着他的视线寻去,举着火折,手指在岩壁摸索,摸到一个凹进去的小孔。“展大人,你看这里!”岩壁粗糙,光线又暗,要不是展翾使诈,他们找上一天也未必找得到。
绿衣少年意识到自己中了计,伸手便去抢地上那串钥匙。滕嘉玉一脚把钥匙踢开,弯腰捡起来,“不要徒劳啦。”钥匙插进小孔,往左,拧不动,往右,拧动了。一圈,没动静,再拧一圈,还没动静。
“我警告你,右拧三圈,会触动机关的。到时候地道封闭,你们谁都休想出去!”绿衣少年缓了三口气,才说完这句话。
滕嘉玉说:“骗人,这个地道开在山里,四周全是硬石块,哪里去做机关?”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她住了手,瞅瞅展翾。
展翾从衣角撕下两幅布条,缠在手上,手扶岩壁,壁虎一样攀了上去。他两脚踩在粗糙的岩壁上,一手扶住室顶,“火。”滕嘉玉将火折递了上去。展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一翻身,跳了下来,又将地面查看一番。“没错,这里没处做机关,开吧。”
“你们这些无知之徒,死到临头……”
滕嘉玉把心一横,又往右拧了一圈。咔嗒一声轻响,滕嘉玉上上下下四处张望,毫无动静。她推推岩壁,岩壁纹丝不动。“怎么回事?”
绿衣少年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
展翾对准锁孔,双掌使劲往外一推,岩壁活动了一下。滕嘉玉赶紧帮忙,暗门缓缓地移动了。展翾拔剑在手,推开滕嘉玉,门后黑洞洞的,有阵阵清风吹入。
“展大人,让这不怕死的仙人在前面趟路。”b
r 展翾抓起绿衣少年,推他走在前面。没走多远,进到一座假山,前面微微有光,看到出口了。原来这条密道的出口是藏在假山里面,假山上垂下长长的葛藤,犹如一挂绿门帘,遮住了洞口。叮叮咚咚的琴音散乱入耳,绿衣少年踉跄着,顿住了脚步。
细雨霏霏,无声无息地飘落。
假山旁一座八角凉亭,亭子中间一人白衣飘飘,独坐弹琴。凉亭的飞角挑起八个大红灯笼,这是滕嘉玉头一回在万盛山庄看到白绿之外的颜色。
“主人!”绿衣少年往前一挣,匍匐跪倒,“竹君无能,拦不住他们,请主人治罪。”
琴音未停。绿衣少年惨然一笑,噗地一声,将解药吐出,捂着伤口在地上翻腾了一阵,不动了。原来他一直将解药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他还不到二十岁吧,却如此轻生,滕嘉玉心中有些不忍。齐山河看都不看竹君一眼,自顾玩弄风雅,一条年轻的生命在他眼中,竟如同草芥。
“弹琴是讲天份的。”展翾缓缓步入凉亭,“有的人慧心灵性,手下每个音符都是活的,弹出来的曲子扣人心弦。齐庄主这种,只会照谱出音,虽然每个音都不错,但整首曲子却是死的。”
琴声戛然而止。齐山河抬起头来,不怒反笑,“展大人!展翾,于飞……”齐山河低声细诉,“你我本不该为敌的,我们二人,应该是最最亲昵的朋友才对。我对你遥想倾慕了这么些年,我学琴也全都是为了你,只因你妙解音律,我总盼着有一天能与你以琴会友,琴瑟和鸣。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你我拔剑相向。”
展翾的声音里含着怒气,“你为什么要沉船杀人?”
“我怎么忍心伤你性命?我们这一行,不过是拿人钱财,□□。”灯笼的红光映在齐山河的脸上,他定定地望着展翾,举止从容,话语恳切。
“水里那些黑鱼是你的人?”
“人生漫漫,总得有点儿消遣吧。有人喜欢弹琴,有人喜欢唱歌,有人喜欢饮酒,有人喜欢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我的消遣,就是养养黑鱼。”齐山河冲亭子外面的滕嘉玉讥讽地一笑,扬声说道,“滕帮主不是想踏平万盛山庄吗?我还一直等着你来踏呢,大家都是在水上玩儿的,那一定很有趣。”
滕嘉玉心内暗惊。齐山河连这话都知道了,看来他对这一片地界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龙腾帮里一定也有他安插的眼线。
齐山河的目光重又转向展翾,“很少有人能在我的黑鱼手下死里逃生。全身而退的,也就展大人一人而已。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一劫。”
“镇上那家饭铺也是你安排好的?”
“不错,那位老板娘温柔和善,你若把公孙姑娘托付给她,他们祖孙二人早就团聚了,也可免去好多杀戮。可惜呀!”
“公孙先生人在哪里?”
“他回滇南了。”
展翾问道:“是谁指使你沉船杀人,劫走公孙先生的?”
齐山河摇头叹道:“令伯也曾是此行中人,你应该很了解规矩才是。泄露买家身份,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
“你几次三番邀我到万盛山庄,意欲何为?”
齐山河薄唇一抿,笑了。他轻声说道:“你放心,我舍不得杀你,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和你共度余生。”
一股凌厉的杀气劈面而来,滕嘉玉的心猛地一缩,她全身被恐惧攫住了,血液仿佛冻成了冰。当初展翾拿剑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都不曾有过这种恐惧。而此时,展翾杀气所指,还并不是她。
齐山河的脸色倏地变了,啪地一声翻转琴桌,按下机括。
“小心!”
滕嘉玉着急忙慌地往斜刺里闪躲,脚下站立不稳,扑倒在地。眼前人影一闪,展翾向后飘去,一排竹箭嗖嗖地从她头顶飞过,打在对面假山上。展翾双脚在山石上一点,长剑出鞘,凌空飞身下刺。
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一柄长剑穿透齐山河的胸膛,齐山河瞪着胸前的剑柄,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的右手伸在琴下,长剑才刚刚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