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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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扬!你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啊?”

“棋友。”

“唔,在一起下棋的朋友?”

“只下棋,不是朋友。”

“为什么?你不当我是朋友?”

“你又贵又重,我高攀不起。”

江小七独坐梳妆台前,支颐沉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那天在怡园,她设宴答谢宋予扬。饭后,她摆开棋局,邀宋予扬对弈。宋予扬一言不发,稀里哗啦便杀了她个片甲不留。“你说四公子不是你的对手?吹牛的吧。”宋予扬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嘲笑她。

“我跟四哥下棋,他都让我两子的。”

“两子?”宋

予扬摇摇头,“不止。我让你三子。”

结果她还是输。让到四子的时候,她终于赢了一盘。宋予扬说:“你的棋下得还真不错,再来!”宋予扬好胜,越输越斗志昂扬。也可能是好久没人陪他下棋了,独自打谱太寂寞,那天他们一直下到深夜,她全力以赴,两人互有输赢。

宋予扬这个人呢……这世上地位比他高的,很多;钱财比他多的,更多;头脑比他聪明的,有;可是长得比他好看的,没有,至少江小七还没遇见过。谢大人家的长公子比他五官俊秀一些,可是江小七见过宋予扬练功。

那天她忍不住又跑去两库,恰好碰到宋予扬在后院练习刀法。宋予扬脱了外衣,只穿一件贴身薄衫,她不懂武功,只觉得他身形好看,耍起刀来更加漂亮,一下子就把谢家公子比下去了。她躲在一边偷看了一下午,谢公子没有这么宽的肩,没有这么窄的腰,也没有这么长的腿,更使不出这么帅的刀法。宋予扬的手也很好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捏着雪白的棋子,真是赏心悦目。所以后来她下棋才老输嘛,太分心了。

江小七揽镜自照,她也不难看呀,从小就被人夸“长得秀气”。而且她比他身份尊贵,比他有钱,人也不比他笨。他除了特别好看,还有什么呀?

嗯,他还有心事。

有一次两人下棋,她的一个角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了,于是便趁宋予扬去旁边桌上倒茶的工夫偷偷挪动了一枚棋子。宋予扬放下茶杯,低头看棋,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子位置不对,你偷挪了吧?”她当然耍赖不认。于是宋予扬另拿了一个棋盘,一个子一个子地复了一遍盘,长长的手指点着棋盘说:“你看,这个子明明是在这里的。”江小七都看傻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下了好多盘了,她的脑子早乱了。

江小七伸手搅乱棋盘,耍赖道:“下个棋嘛,用不用这么费劲?你把什么都记在心里,有用的,没用的,你累不累啊?”这本是她耍赖皮的说词,可是宋予扬听了,半天没吭气,低着头默默地把棋子一个一个地收回棋笥。他有心事,而且他的心事与钱小蝶无关。虽然他对钱小蝶特别好,特别温柔,一看见钱小蝶就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想想就叫人生气,哼!

江小七说不出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并且她还知道,她不能问。至少现在还不能。

早春的最后一场大雪之后,天气开始渐渐回暖。积雪消融,凉风去寒,嫩芽吐绿,透露丝丝春意。

江小七早早地换上了春装,她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出了门。宋予扬每天这个时候收工回家。他喜欢走大路,顺着东大街往西,路过日照斜街,那里有很多胭脂花粉铺子,江小七打算在那里“偶遇”宋予扬。

她知道宋予扬并不喜欢她,也许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但离倾心还差得很远。他很少对她笑,下棋的时候眼睛专注地盯着棋盘,从不看她。一个身份地位都差她十万八千里的小小捕头,承蒙她青眼有加,居然并没有倾心于她,是可忍孰不可忍。江小七心里十分不服气。

一队全副盔甲的士兵骑马走过长街。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一名年轻的武官,武官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八名士兵骑马围随在马车左右。

江小七看见宋予扬了。宋予扬站在街边,那名武官跳下马来,旁边一个士兵也跟着下了马,替他将马牵至路边。武官示意其余人继续往前走,后边便有两骑马奔至最前,引领车马继续前行。那名武官走过去跟宋予扬说了几句话,才重又上了马,追到最前边,率领一行车马走远了。

宋予扬目送他们走远,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哎,你发什么愣呢?”江小七走到宋予扬跟前。

宋予扬回身,上下打量她,“穿这么少,你不冷么?”

“要你管!”江小七笑盈盈地递上一个白眼,心头喜滋滋的。不枉她一番费心打扮,他能看在眼里,也就值了。“我来这里买盒胭脂,你陪我去吧?”

宋予扬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哎!你今天还来下棋吗?”

“不了。哪天你替我约一下四公子,我想和他下几盘。”宋予扬转身走了。

“噢。”江小七心里十分失落。她的春衫的确穿早了,小风一吹,身上冷飕飕的,直接吹透。

宋予扬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情绪,没走几步,便转过身来,解释道:“朋友家里翻修屋子,人手不够,我得去帮忙,最近都没空下棋了。回头再约吧。”

“好。”江小七甜滋滋地答道。

那名武官江小七不认得,宋予扬却熟悉得很,那人正是展翾。宋予扬站在路边琢磨,这阵仗不对啊,如果车里坐的是鲍大人,这算轻车简从了,如果不是鲍大人,却又是谁?能劳动四品都尉展翾亲自护送的人,身份自也不低。

展翾也看见了宋予扬,他一跳下马,宋予扬立即开口询问:“展都尉,你这是要去哪里?”

“公孙先生告老还乡,鲍大人命我护送他回滇南。”

告老还乡?公孙先生刚过五十,身

体硬朗,精力也还旺盛。他这个年龄,阅历丰富,经验老道,正是诸事顺手的时候,且公孙先生素为鲍大人所倚重,怎么突然告老?更蹊跷的是,公孙先生告老还乡,为什么要展翾护送?公孙先生几时变得如此重要了?

展翾不等他发问,意味深长地说道:“此事等我回来再详细告知。”

展翾骑上马率领一行人出了城,一路向南进发。他的确是要送公孙楠回滇南,不过不是护送,而是押送。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当时销魂散案甚嚣尘上,汪大胡子在逃,龙腾帮上百号涉案案犯尚未归案,朝廷重重施压,而鲍大人处的行动消息,却屡屡未出府便被对手所知。特别是展翾苦心安排的卧底,在桑落坞惨遭杀害,令他心里格外惨痛。虽然随后元凶蒋雄和罗有信一死一被捕,但该案扑朔迷离,真相至今未能大白。

鲍大人府里一定有对方安插的人。展翾暗地里将鲍大人身边亲随排查了个遍,连府里女眷随身伺候的丫鬟仆妇都查到了,结果一无所获。他从未怀疑过公孙楠。公孙楠跟随鲍大人的年头比他长得多,一直忠心耿耿,深得鲍大人信任,怀疑他还不如怀疑自己。

大风起于青苹之末,这件事的转机,起于一桩小小的斗殴案。

一天,展翾被徐一辉派人请去差房。六扇门捕快巡街时,抓了两个在赌坊门外斗殴的赌徒,其中一人是公孙楠的家人杨申。

展翾不以为意,说道:“公孙先生人在京城,这件事直接通知他就可以了。”

徐一辉说:“赌金数额很大。”

“你的意思是?”

“我亲自审的他。问他钱是哪儿来的,他说因为他办事有功,主人赏的。问他办的什么事,他说替公孙先生往各处跑腿送信。展都尉,你看这案子,是我们继续往下查,还是……”

“交给我吧。”展翾与徐一辉商量,先不打草惊蛇,打了杨申几板子,便放了人。

展翾细细回想,销魂散案的往来秘密函件,都是公孙楠代鲍大人草拟,只要他稍稍留心,每一次行动就瞒不过他。不管是汪大胡子还是龙腾帮,都愿意花大价钱收买这些消息,他只要说几句话、写两行字,便有大把银子进账。而那个杨申,就是替他传话跑腿的人。

这和他排查的结果也相吻合,展翾立即禀报了鲍大人。鲍大人将信将疑,“于飞,这种事情不能捕风捉影,一定要有扎实的证据。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你我都先暗中留意。”

后来汪大胡子在扬州现身,展翾密报了鲍大人。鲍大人向公孙楠口述了一封密函,故意将扬州说成杭州,当天傍晚杨申便离京去了杭州。鲍大人十分痛心,但公孙楠是他手下,公孙楠的所作所为他得负责,鲍大人便将此事瞒下,秘而不宣。直到今年春天,销魂散案尘埃落定,鲍大人才着手清理自家门户。

今天早上,鲍大人带领展翾等人突然来到公孙楠家里,前后门一堵,公孙楠便明白这是东窗事发了,他面如死灰,哑口无言。四处一查抄,从公孙楠的床底下挖出一坛金银,书房里又抄出许多银票。鲍大人命展翾即刻押解公孙楠上路,将公孙楠交由滇南王发落。鲍大人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让展翾带给滇南王。

公孙楠在京城别无亲眷,只有一个六岁的孙女,名叫司珑。事发突然,小司珑无人可托,便由公孙楠带着一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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