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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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蝶久悬心头的重石终于搬开了。她眉头舒展,走起路来步履轻盈,如同踩在云端一般。笑容始终含在眼眸里,那是从心底往外溢出来的喜悦。徐一辉又开始每天接送她,不过这一回他不进钱府大门,只等在旁边的小街上。等钱小蝶出了府门,往右拐个弯,走到近前了,他才上前两步,四顾无人,便握住钱小蝶的手。

他的手,温暖粗大,被它握着,很暖和很安心。

下午钱小蝶收了班,徐一辉已经等在路上,送她回家。有时候徐一辉手头有事没完,钱小蝶也不急着走,她会磨蹭一会儿,等他一个眼神递过来,才开始动身。徐一辉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钱小蝶就会笑着往后退,撞上他的肩膀,然后两人并肩而行,钱小蝶便把一天的事情唧唧呱呱都告诉他。

有时候回去得晚了,在幽暗无人的深巷,钱小蝶便自然而然地搂住徐一辉的腰,赖在他的身上,徐一辉也会轻轻抱住她,亲吻她。他现在知道抱她的时候不能太用力了,每次都很温柔。晚上,钱小蝶躺在床上,嘴唇上还有他留下的感觉,麻酥酥的,甜透了心窝。其实他们俩一直都很亲近,如今再走近一步,只是一步而已,世界便仿佛变换了颜色,普普通通的事情也变得色彩斑斓,趣味无穷。

然而也并非全无忧虑。

那天钱小蝶到后头查找文档,找到宋予扬。“钱女侠,你来了。”宋予扬笑眯眯地瞅着她,瞅得她脸都红了。徐一辉的大喜事,宋予扬自然是头一个就知道了。宋予扬还暗自感叹,这世上除了伤心、失望、庸常、乏味,也还有些令人高兴的好事。

“你不许乱开玩笑!”钱小蝶凶巴巴地说道,可是她眼睛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宋予扬笑道:“不许开什么玩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什么玩笑都不许开。”

宋予扬摇头笑道:“我不和你开玩笑,我只想问你,什么时候喝你和一辉的喜酒?”

钱小蝶微微叹口气,现在只有这一件事让她烦心。钱夫人这几天又开始四处踅摸谁家的王孙公子了,她不要滇南王世子,却要嫁个她娘最不喜欢的捕头,这件事她该如何开口跟她娘说?

宋予扬察言观色,心中了然,说道:“有道关口不好过,是吧?你找一辉商量啊,徐大捕头自会有办法。”

她自己的亲娘她都搞不定,徐一辉会有什么办法?宋予扬望着她,笑眯眯地加了句,“你俩私奔之前,一定要来知会我一声,我在老曹那里寄养了两匹马,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我说真的,不开玩笑。”

私奔?她才不会跟人私奔。宋予扬说得郑重其事的,好像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似的。可是钱小蝶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便去跟徐一辉商量。“我娘可真有远见啊,她早就有言在先,不许我嫁捕头,难道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我娘那么固执,我爹都处处让着她,这件事拂逆了她的意思,她肯定会大发雷霆。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徐一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蝶,你愿意嫁给我么?”

“愿意啊。”她不早就说过嘛。

“真的?”徐一辉紧盯着她,追问道。

“当然,不然我干嘛烦恼。”

“你不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徐一辉看着她的眼神好生古怪,钱小蝶伸手摸摸他脸上的小酒窝。徐一辉虽然算不上英俊,可是瞧这浓眉虎目,直鼻方口,分明一副大好男儿相。这张脸,严肃时使人心生敬畏,横眉立目时可令强敌胆寒,冲她笑起来的时候也能很温柔很温柔……只是此刻,他眼中的神情她有点儿琢磨不透。“师兄,你怎么了?”

徐一辉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小蝶!我们……我们今晚就洞房花烛!”

钱小蝶吓了一跳,她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明白徐一辉是什么意思。她羞得满脸通红,思忖半晌,把心一横,点了点头。

钱小蝶今天休息。她一反常态,没有赖床,而是早早地起来了,梳洗齐整,坐在家里等着。

徐一辉说,他今天要上门求亲。

天阴沉沉的,彤云密布,看着就不是个好兆头。钱小蝶密切关注着钱夫人的脸色和心情,心里七上八下,没着没落的。早饭过后,天空飘起了小雪花,徐一辉来了。四担聘礼,扎红饰彩,在内院一字排开。钱夫人听到动静,走出上房门,“一辉,这是谁送来的?”

徐一辉躬身施礼,“师娘,我要娶小蝶为妻,这是我徐家的聘礼,请师娘收下。”

钱夫人脸色一变,勉强笑道:“哎呀,你看你这……小蝶她、她已经许了人家了,你把这些都拿回去吧。”

徐一辉双膝跪倒,“我和小蝶情投意合,情愿结为夫妻,求师娘成全。”

“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多冷啊,你快起来,起来!有话起来说!”钱夫人走过来,拉徐一辉起来。徐一辉生了根一般,稳稳地跪在地上,哪里拉得动?

钱夫人沉下脸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我都告诉你了,小蝶已经许了人家,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定好好待她,今生今世绝不会有负于她,求师娘成全。”

钱夫人生了气,这人长没长耳朵,她说的话他听没听见?“行!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存心来跟我捣乱的,是吧?”钱夫人一转身,看见钱小蝶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门口。“回去!”钱夫人厉声喝道。她一腔怒火正没处撒呢,这下全都撒到了钱小蝶身上。

钱小蝶打了一个激灵,不敢违拗,乖乖地退后两步,跟在钱夫人身后,回了屋。

钱夫人坐在椅子里运气儿,“我早就说过不许小蝶嫁捕头,他又不是不知道,做这一套给谁看呢?他喜欢跪是不是?好!我就让他跪着。”她站起身,出了后门,走了。

钱小蝶急得在屋子里转了仨圈,跑出后门看看,钱夫人踪影皆无,又跑到前门,掀开门帘往外瞧,徐一辉还稳稳地在院子里跪着呢。雪花无声飘下,落地即化。

“师兄!师兄!”钱小蝶压低嗓子叫了两声。钱夫人随时会回来,她正在气头上,要是让她看见钱小蝶不听她的话,擅自迈出房门,还胆敢跟徐一辉说话,可就捋了虎须了。

徐一辉抬头看了她一眼,冲她微微一笑。

雪越下越大,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钱夫人才回来。钱小蝶总算盼到了救星,上前怯生生地叫道:“娘!外面下大雪了。”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钱夫人面前。

“哼!”钱夫人沉着脸坐下,拿起活计,不紧不慢地做起针线活儿来。“下雪怎么了?谁爱跪,谁就去雪地里跪着去!又不是我让他跪的。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能跪多久。想拿这个要挟我?没门!我才不吃那一套!”

“要不我劝师兄先回去?”钱小蝶小声说道。看来徐一辉这个法子行不通,她娘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

“不许去!他不是硬气得很嘛,有本事就跟我耗着,看谁耗得过谁。”钱夫人动了真气了,“他一个孤儿,你爹好心收他为徒,把他养大,他竟然打我女儿的主意!忘恩负义!”

钱小蝶站在一旁不敢乱动,耳听得风吹门帘,咔嗒咔嗒地响。她偷眼往窗外瞄了瞄,窗外风急雪大,徐一辉身子骨再结实,他也不是铁打的,也只是血肉之躯,跪在外面,这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办?钱小蝶心里一急,脱口说道:“娘,你就答应他吧!”

钱夫人斜睨她一眼,“怎么?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气我?”

这哪是赌气的事呀,这是她的终身大事。钱小蝶把心一横,也跪下了,“娘!我师兄说的没错,我们俩情投意合,我、我愿意的

……”

钱夫人气得一拍扶手,“哦,他跪你也跪,你们俩串通好的,都来气我,是吧?”钱小蝶急得都快哭了。钱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中惊疑不定,“你不会是……和他做了什么事了吧?”

这种事让她怎么启齿。钱小蝶羞愤不已,索性放声大哭起来。钱夫人深知女儿性格刚强,从小挨骂受罚,摔倒受伤,从不哭的,如今见她哭得气抽声咽,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也着了慌。她抓住钱小蝶的胳膊,问道:“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钱小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钱夫人哀叹道:“我一直当你是个稳重知礼的好孩子,所以才放心放你出去跑,没想到你……好了,别哭了!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

钱小蝶又羞又急,哭道:“我干脆死了算了,我不想活了。”

“你胡说什么!你这不是摘娘的心肝吗?”钱夫人忍不住也抹起泪来,“唉!都怪我,没教好你。行了,我答应你们了,别哭了,起来吧!”

钱小蝶止住悲声,胡乱擦了两把眼泪,站起来就要往屋外走。

钱夫人喝道:“你给我站住!从现在起,你哪儿都不许去,给我好好在家里呆着,也不许你再见他!”

钱小蝶只得点头应允。

钱夫人慢吞吞地走到院子里。寒风夹着漫天飞雪,吹在人脸上,有些隐隐作痛,院子里积了寸许厚的一层雪,徐一辉跪在当地,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

“一辉,你起来吧。”

徐一辉抬起头来,他的脸都冻紫了,眉毛上睫毛上都挂着霜花。钱夫人心里有几分不忍,“大冷天的,你别跪着了,起来吧。小蝶的亲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你去问你师父,只要你师父同意,我没意见。”

“多谢师娘!”徐一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钱夫人扫了一眼四担聘礼,大红绸缎上落了白雪,反倒更添了喜庆。“东西就先留在这儿,你回去吧。”

“是。”

钱小蝶悄悄掀开门帘往外偷看,徐一辉的目光越过钱夫人看向她,脸上浮现出微笑,笑得那么温柔。钱夫人不用回头都猜得到他在看什么,她暗暗叹息一声,心不由得软了,嘱咐道:“回去熬碗姜汤喝,去去寒气。”

徐一辉答应着,看着钱夫人进了屋,方才退了出去。

钱夫人虽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但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过了两天,她来到徐家,现场踏勘一番,准备为女儿操办婚事。徐家地方还算宽敞,屋子也还结实敞亮,只是十几年没有修缮过,显得老旧,家什物件也都有年头了。钱夫人心疼女儿受了委屈,便从上房屋开始,逐一细细指点,命徐一辉翻整粉刷。徐一辉对钱夫人的各种要求,自然无不应承。

“这要修起来,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我本打算在家里收拾出一个小院,让你搬过去住,你师父说什么都不答应,非要让你自立门户。唉!你这个门户,立起来真不容易。”钱夫人取出一包银子,“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来管我要。”

徐一辉说道:“师娘费心了,钱我还有……”

“你有什么呀?我都替你算着呢,那些聘礼不是花钱买的?拿着!赶紧把新房弄好,早点儿给你们完婚。”

徐一辉只得收下。等到真要找工匠动工了,才发现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幸好宋予扬又送了一包银子过来。“你哪来这么多钱?”徐一辉掂了掂包袱,问道。

“攒的。”

这可是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宋予扬居然会攒钱了?宋予扬向来不缺钱花,破了案子是有赏银的,他年纪轻轻,很快又升了捕头,手头就更加宽裕。所以宋予扬一向用钱散漫,钱怎么来的是清楚的,怎么去的就不清楚了。徐一辉拍拍宋予扬的肩膀,笑道:“长大了,会攒钱了?”

宋予扬眼神一淡,低了低头,“你拿去用就是了,不够我再给你想办法。”

“噢!我想起来了,这钱你是攒来打算……”徐一辉瞅了瞅宋予扬的脸色,住了口,不再往下说了。这钱是宋予扬攒来打算和那个女飞贼远走高飞用的,后来事情黄了,便再也用不着了。这件事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看样子在宋予扬心里,还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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