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上了官道,展翾催马快行,一行车马加快了速度。蹄声嘚嘚,车声辚辚,小司珑坐在车里东瞅西望。车外的景色和城里的不一样了,房子没那么密了,大片的田地里长着青青的幼苗。她大声问道:“爷爷,我们坐车去哪儿呀?”
“回老家。”
“爷爷不是说我爹娘弟弟都不在了吗?回老家干什么呀?这些穿铁盔甲骑大马的人是谁呀?他们都跟我们回家吗?展叔叔也跟我们回家吗?燕子姐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呢?晚上谁陪我睡觉?谁给我梳头呀?”
司珑的一串问题,公孙楠一个都没回答,只伸手紧紧地搂住了她。司珑在爷爷身边只依偎了一小会儿,就坐不住了。她跪在座位上,扒着车窗往外看。窗外一个士兵骑着马和车子并行,司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很年轻,看着倒挺和善。他目视前方,身子在马上一颠一颠的,一眼都不往司珑这边瞧。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人斜眼瞅了她一眼,没答话。
“你要跟我们回老家吗?”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司珑愣愣地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转头对公孙楠说,“爷爷,这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他是个哑巴吗?”
公孙楠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司珑百无聊赖,趴在窗口,安静了片刻,又哼起了歌儿,“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她咕咕哝哝地把爷爷教她的诗颠来倒去地背着。
“哎呀!鸭子!爷爷快看,一群小鸭子!”司珑指着窗外大叫。
年轻士兵在马上侧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晚上他们住在驿馆。司珑快快地吃完了饭,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一眨眼就跑到了院子里。她坐了半天的车,可逮着机会撒撒欢儿了。
两名士兵在院子里拦住了她。“噢,是你呀!我认得你!”其中一个正是骑马走在他们车旁的年轻人。
“不要乱跑。”
“你不是哑巴呀?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年轻士兵走近她,四下里看了看,蹲下身子,说道:“我叫林旭。”
“我叫司珑。”
林旭往饭厅里望了望,低声说:“你不要这么大声。我有时候不能说话,有时候能。能说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两句,不能说的时候你不要老追着问我。”
“为什么有时候能说话,有时候不能呀?”司珑也放低了声音问道。
“你不要问了,玩一会儿就进去吧。”林旭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站着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有两个士兵出来替换他们,林旭就进去吃饭了。司珑一直玩到天黑,才被爷爷叫去睡觉。
在路不止一日,司珑和林旭越来越熟。她也渐渐明白了,骑马的时候林旭不能说话,下了马人多的时候也不能说话,还有,展叔叔在场的时候也不能说话。有时候林旭悄悄和她说两句,展叔叔一出现,他就立即闭嘴,然后站得笔直。
“你害怕展叔叔?为什么呀?展叔叔很可怕吗?”司珑逮着机会小声问他,她已经懂得了,和林旭说话不能大声。
“他是我的上司,我要听他的。”
“他不让你跟我说话?为什么呀?”
“你不要问了。”林旭从兜里拿出一个草编的蚱蜢给她。
“哎呀!真好看!”司珑手捧蚱蜢,高兴极了。
“嘘——”
司珑立刻压低了声音说道:“哪里来的?是你编的吗?”
林旭点点头,站起身来,冲她摆摆手,走了。
一路向南,天气越来越暖,冻土开化,积雪消融,再下上几场淅沥春雨,道路越加泥泞难行。这一天他们早早地便停车住店,爷爷躺在床上休息,那些大人们来来回回不知在忙些什么,司珑拔了些花草,拿出草编蚱蜢,让蚱蜢在花草之间一跳一跳,玩儿得起劲。
晚饭的时候,林旭小声对她说:“明天要坐船了。”
“是坐大船吗?”
林旭点点头。
“很大很大的船吗?”
林旭又点点头。
“哎呀,太好了!”
坐船比坐车舒服多了。两岸春色渐浓,桃染新红柳吐嫩绿,每天都有花开,好看极了。每天早晨司珑早早地醒了,跟着爷爷读书写字。午后,爷爷睡了,司珑便出了船舱,在甲板上玩儿。林旭给她捡了些鹅卵石、贝壳、树枝、花朵儿之类的玩意,她拿大手巾兜着,往甲板上一倒,稀里哗啦一阵响。
“林旭,过来!”林旭和黑脸黎三等四人站在船头,司珑冲他招招手。
林旭走近几步,四下里看了看,蹲下身子,小声说:“你要叫我叔叔。”
“你不是叔叔。”
“你叫林旭大哥哥也行。”
司珑板着小手指头数,“林、旭、大、哥、哥,五个字,这个名字太长了,叫起来累死人了。”
“懒死你了。”林旭笑了。
司珑故意逗他,“你叫我公孙大小姐,我就叫你林旭小哥哥!”
林旭低声笑道:“你是公孙大——小姐,我是林旭小——哥哥,你好神气呀!”他故意把“大”、“小”两个字放重拖长了说,逗得司珑开心地笑个不停。
“嘘——”林旭抬头看了看,几名同僚各守岗位,并没理会他们。他回头看看,展都尉不知人在哪里。林旭默默地拿起石子儿,捡了几个大小合适的,玩起抓子儿来。没玩几下,身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林旭余光一瞟,旁边一双黑色描金的云头靴,林旭吓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展翾扫了一眼林旭,脚步没停,径自走到船头。黑脸黎三指着上游,“都尉你看!”展翾站在船头极目远眺,林旭扔下石子儿,匆匆跟上前去,立在展翾身后,也朝上游打望。看见了,一个、两个、三个,三个黑点顺流直下,飞一般地朝下游驶来,很快三艘大船的轮廓便显现出来。
船上风帆扯满,顺风顺水,三艘船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须臾来到近前,每艘船都比林旭他们的这艘大上两三倍。
“都尉!是龙腾帮!”赵成义在一旁喊道。
不用他说,大家都看到了。正中那艘大船上旌旗猎猎,迎风招展,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金龙,下面一个斗大的“滕”字。
展翾下令,“林旭,请公孙姑娘回舱。”
“是!”林旭应道。他一转身,小司珑正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似模似样地也朝前打望呢。林旭拉起她的小手,将她送回船舱。
“好大的排场!这是谁?龙腾帮九江分舵的舵主?”黑脸黎三猜测道。
展翾说道:“不,是龙腾帮的滕帮主到了。”正中那条主船的船头立着一位姑娘,身披藏蓝披风,里面一身重孝,正是龙腾帮的女帮主滕嘉玉。她面色凝重,藏蓝披风与白色发带随风翻卷飘摇。展翾船上的十几名艄公一起用力将船靠向岸边,给迎面来的大船让路。两船相错,水上相隔百余尺远,滕嘉玉往展翾这边望了一眼。
“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啊。”邹强小声嘟哝道。
的确有一股杀气。展翾命道:“放下小船!邹强、林旭,你们二人随我前去探看,黎三,这里暂由你统管。”
展翾命邹强、林旭二人不要追得太紧,小船远远地跟在后面。顺流而下十几里地,就是大江转弯处。此处河宽岸平,水深浪静,唤作石矶湾,今天早晨他们刚经过此地。
前面两艘大船停下了,一前一后隐在转弯处岸边的一处茂林后边。滕嘉玉乘坐的那艘大船速度不减,拐了个弯,乘风破浪继续前行,走出四五里地之后,速度才慢了下来。
展翾下令靠岸,在两艘大船对岸捡了一处浓密的灌木丛将船泊了。展翾独自上了岸,施展轻功,顺着河岸向前疾走。河面越来越宽,远远望见石矶湾里停着一艘大船,滕嘉玉的船慢慢地靠了上去,看样子她是来与那艘船会合的。
展翾挑了一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树木,攀跃而上,登在树顶遥遥观看。
对面那艘大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旗子上绣着一条白龙,下面一个“曾”字,却不知是何方神圣。船头一个男人金刀大马地坐在太师椅上,想必是个姓曾的,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人,船上还有几十人分列两边船舷上,俱手按腰刀,整齐排列。滕嘉玉站在这边船头和对面那姓曾的喊了几句话,离得远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那姓曾的一直坐着,略答了两句,举止颇为倨傲。龙腾帮号称江湖第一大帮派,那姓曾的是谁?端得好大的架子,看样子根本没把龙腾帮帮主放在眼里。
滕嘉玉转回身,和身后一个拄着拐杖的矮个男人商量了几句,龙腾帮的大船慢慢地向白龙旗大船靠去。两船相距约一丈远,龙腾帮的船下了锚,水手们在两船之间搭了三尺来宽的木板。两人抬过一张椅轿,拄杖那人一跛一跛地走过去,坐上椅轿,两人抬起,踏着木板过到对面大船上,放下椅轿。
对面船上几个人上前,拦住龙腾帮的人,里里外外地搜了身。拄杖那人忿忿地用手杖在甲板上一顿乱敲,像是在抗议。那姓曾的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说了两句,那边早搜完了身,连拄杖那人都被搜过。
滕嘉玉颤颤巍巍地踏上木板桥,走了两步,踏板一晃,她又退了回去,对面船上几十人一齐哄笑起来。展翾暗自疑心,龙腾帮的势力大半在水上,滕嘉玉身为帮主,怎么连一个船踏板都过不去?再仔细看去,在背对白龙旗船的这一边,龙腾帮的大船上放下了八条小船,每船上八名水手,四人持桨,四人持枪,已经整装待发了。
再看龙腾帮的大船上,两名喽罗走过来,解下腰刀,扔在船板上。二人一前一后护送滕嘉玉走上踏板,滕嘉玉扶着前面那人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对面船上。对面船上唿哨连连,肆意嘲笑戏弄。
姓曾的冲滕嘉玉点了点头,并没起身。滕嘉玉缓步走到姓曾的近前,说了几句话,只见姓曾的面色倏地大变,欠身向前,像是要站起身来。滕嘉玉大喝一声,旁边拄杖那人手杖一抬,一杖刺向姓曾的脖颈。阳光之下,手杖头上亮光一闪,钢刀旋出,姓曾的脖子上鲜血登时飙出,犹如开了一朵血花。鲜血溅在滕嘉玉白色的衣裙上。龙腾帮大船上射出一阵连珠箭,两船距离很近,对面船上的人登时变成了箭靶子,纷纷中箭。
这一下事发突然,展翾不禁大吃一惊。滕嘉玉一脚踹翻船头的太师椅,姓曾的尸身翻落在甲板上。拄杖人挥杖上前,龙腾帮先后上船的四名帮众从轿椅底下抽出刀来,顷刻戳死了船头十几个人。
滕嘉玉甩掉披风,脱去带血的衣裙,里面是一身深色劲装。她几步越过踏板,跳到自家大船之上,一声令下,三条木板桥顷刻搭好,几十个人呐着喊,从龙腾帮船上冲了过去,见人便杀,鲜血流了满船。
白龙旗船上的人六神无主,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没被砍死在船上的,无路可逃,纷纷往水里跳。龙腾帮的八只小船早开动了,□□专往水里戳,竟是赶尽杀绝的架势。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战斗结束。
龙腾帮大船上放出号箭,隐在不远处的两只大船飞速赶来,和滕嘉玉会合。踏板撤回,白龙旗船慢慢地往下沉。
龙腾帮的大船开动了,船帆扯开,鼓胀胀地吃足了风,三艘船呈品字形,飞一般地消失在江面上,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江面上只剩下一条无主大船,载着几十条尸体,一点一点被江水吞噬。最后,桅杆顶上的白龙旗没入水中,江心带起一阵漩涡,过了片时,江面恢复了平静。
展翾从树上跃下,沿着河岸缓步往回走。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天,阳光映在江面上,
片片金鳞,闪闪地晃人的眼。邹强、林旭在原地候命,展翾跳上小船,船桨划动,逆流向上。
天色已晚,展翾便命将船靠近江岸停泊。风停了,江平浪静,江水将鲜血与杀戮全部吞没,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江湖险恶,弱肉强食,这些纷争,全与他们无关。
天快亮的时候,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