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何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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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僧田疏》遍传帝京的一个多月后,天子再次驾临御史中丞章嘉贞府邸,探望至今仍在卧床养病的伤者。不日,御中传敕,禁止居住帝京的王公以下将永业田捐于寺庙、道观,王公官员如要布施土地,需报与官府,违禁者土地充公,布施者按律处罚。同时颁布的另一道诏令则是复查寺观的度牒,禁止私自剃度,私度者令其还俗,僧尼道士女冠死后,生前所授永业田一律收回。

在本朝立朝之初,太祖及太宗均严格规定了各州县乃至帝京寺观的数量,但近三朝来,以天子至宗室豪门,均以礼佛为风尚,数十年来,不仅许多当年早已废弃的寺院得到重建,更有勋贵们布施宅院新立伽蓝,先帝时,世家中还短暂地出现过择家中一名子女出家的风潮。随着此风由勋贵传向平常百姓,引来御史的上奏,这股风潮才有所收敛。平佑之乱时,齐王残虐,偏坚信谶纬,一些寺观借此庇护了不少官人和百姓。而许多因平佑之乱家破人亡的官宦人家,在叛乱平息后将大量的家产捐给寺庙,为家人超度。

京中人人皆知,今上的生母赵太后在进宫后曾舍宅为家,天子本人亦做过佛弟子。果然,颁诏不久,天子亲临崇安寺,献上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又以思念亡母为名,换回了赵太后在诞子后为还愿而供奉的手抄佛经。

只是赵太后当年供奉的经卷,系金漆和血写就,盛经的匣子也是由七宝所制。天子赐予崇安寺的,虽然用的是御纸和御墨,配檀木经匣,却没有使用任何金银珠宝,更没有给寺庙额外的布施。在收到御抄经文的次日,全寺比丘连续七日为赵太后诵读法华经,随后,封诏令遣返了私自受戒后长期居留的僧众,将部分僧房并入病坊,以待入冬后收留贫苦病羸的百姓。

至此,京中各大寺观纷纷效仿崇安寺,却也不乏信众虽然不再布施房舍田产,但更为慷慨地供奉金银珠玉。不管奉诏的一方是否能心口如一,又是否有阳奉阴违之处,两道旨意一时间成为朝野的目光焦点所在,同月颁出的重查裴氏谋逆案滥刑的诏令,反倒是在年末诸多的旨意中隐身了。

日益肃杀的秋风预兆着冰封的冬季即将到来,即便是繁华重现的帝京,也会在冬季到来时休养生息。但对于朝廷中枢而言,不论四季,不辨昼夜,王朝的运转分秒不停,意在万年:那两道不过是旧制重提的诏令仅仅是试探和开端。随着敕使南下的,还有御史和民部的官员;而尚书省上下,正在皇帝的授意下于浩瀚的故纸堆中遍寻立朝以来田地授卖、户籍核定的诏令和律文,为来年即将全国推行的田亩丈量拟定章法。

民部尚书有意举荐瞿元嘉应随敕使前往虹州,协同审理裴氏案中的滥刑和罚没。但安王以避嫌为由留下了他。沅庆没有成行,年末繁重的度支核算尚有一段时日,使得瞿元嘉陷入了一场凭空而来的空闲中,有几次下直后一时出神,醒过来后发现马已经轻车熟路地按着过去几年最常走的路将他带到了大明坊。为此瞿元嘉换了坐骑,再后来想必是娄氏也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忽然有一天当着瞿元嘉的面招来管家,说王府事繁,既然公务不忙,正好可以为安王及世子分忧。

近来王府大事都与嫁娶有关。世子萧恒即将迎娶门下侍中何复的千金,和安郡主未来的郎君则是中书令赵允的次子赵淦。

萧恒虽然定亲在前,婚期却在赵淦之后——未来的世子妃何媛是何复最年幼的女儿,何复夫妻恩爱甚笃,育有六个儿女,何复的妻子钟氏在岭南去世后,何复没有续弦,随父赴任的何媛便以岭南地近蛮夷,没有堪匹配的人家为由,照顾老父,并肩负起家中主母的许多职责。待与萧恒订亲时,何媛已经年近三十。或许正是因为新妇已然过了京中士族女郎通常婚配的年龄,两家定亲之后,在婚仪上极为郑重,请期更是占卜再三,最终选中了次年春季的一天。自互换婚书到亲迎,前后历时近一年。相比之下,赵淦则因为母亲病笃,意在以婚事冲喜,夏末媒人上门,事事马不停蹄,入冬前就能完婚。

以安王府家大势大,从容应对两门婚事本不在话下。但萧莹这桩日益逼近的婚事,莫名成了王府的一粒烧红的木炭,没有人出来主事:安王素来不管家中琐事,娄氏有心无力,萧恂因为对萧恒的婚事袖手不管,本已不便过问萧莹的婚事,后来又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流言,赵淦求娶萧宝音不成,转求萧珍珍,是萧恂从中周旋,最终选定了萧莹。传言一出,萧莹的生母闵氏几欲求死,萧恂更是惟有退避三舍。

但一切的内情都是瞿元嘉奉母命料理王府两桩婚事后才陆续知晓的,萧恂是安王的亲骨肉,尚且不敢插手,瞿元嘉临难领命,为求尽快脱身,不得不拿出年末在民部核算一年全国开支的本事,去繁就简,大刀阔斧地清点嫁妆,他之前从未过问过安王府的任何财务开支,凡是有不明了的地方,除了管家,还能请教田氏,不多时就将婚礼中待办的事项一一料理清爽。

虽然是在筹备喜事,瞿元嘉实在感觉不到太多喜悦,而他显然也不是唯一心有此感的,于是,当杜启正约他去家中作客时,他极罕见又异常痛快地答应了。

在安王府短暂地客居了一段时间后,杜启正简直可说地是迫不及待兼如释重负地搬回了在城南的自宅。不同于高门林立的城北,城南住得多是寻常百姓,一些功名不显的官员、或是刚刚来京履职的官员也选在此地安居。但出乎瞿元嘉意料的是,原来华严寺和杜宅,均位于乐同坊中。

远远看见华严寺次第的屋顶时,瞿元嘉忍不住想,诏令已下,他如果走水路,应该是已经过江了。杜启正留意到他视线的落点,随口说:“允一兄南城来得少,比起城北,城南的寺庙还是差远了。就是如华严寺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寺庙,据说也查出数十顷私匿的土地,金银供奉,则是无可追究。俱是民脂民膏啊。”

瞿元嘉顿了顿,低声说:“叶舟从大理寺开释后,在此处暂住过一段时日。”

杜启正惊讶地说:“他怎么住在这里?难怪家母说,寺庙有士兵看守……那现在人还在么?”

“清查滥刑的诏令已下,这时恐怕过了江,再几日就到虹州境内了。”

“当日在扬州时,我还与你说过此事,没想到他竟然就是苦主。不过也多亏了他,多少之前被妄判、株连的人家,有了生机。我不知他曾在此寄住,要是知道,肯定是邀他来家里小住。”杜启正一拍额,“下次我去探望章子欣时,也当告知他此事。就是不知道叶郎君的家人,还有几人能幸免……”

瞿元嘉目光一闪:“是,我倒忘了。你是提过的。”

留意到他神色黯淡,杜启正略作迟疑,还是问:“……允一兄为他饯行了?”

瞿元嘉不语,杜启正立刻意会,再不问了。

京官的俸禄虽然不低,只是杜启正出身寒门,又要照顾母亲和妹妹,在京中觅得的住处很小。不过他家只有一名仆役,一家三口居住也不嫌局促。

瞿元嘉上次造访时还是来送马,今天专程来作客,满耳皆是平江话,菜肴也是南方口味,亲切之余,又不免恍惚起来。

大抵是看出他心绪欠佳,又满脸疲色,杜启正没有再提起叶舟,专拣一些朝堂上的轶闻与他解闷。而为了避免杜启正的母妹局促,瞿元嘉也一直在强打精神应和。话一多,酒喝得也快,杜启正准备的两壶酒眼看已经见底,桌上的菜几乎还没有动。瞿元嘉见状,起身道:“这段时日忙着侍奉母亲,久不沾酒,竟把你家中的酒都喝空了。你少坐,我去买。”

杜启正忙拦住他:“还是我去。这一带你难得一来,不熟悉。”

瞿元嘉就笑:“我记得路。是我贪杯,想多饮一些,借机散散酒。”

他一再坚持,也不让杜启正同去,杜启正只能给他找了一盏最亮的灯笼,又告知了酒肆的位置,想想还是送到院外,见他步履如常,才放下心来。

瞿元嘉确实没醉,但他自请去买酒的诸多原因里,其中一个,是看着杜家人围桌谈笑,莫名羡慕得口干舌苦。

入夜后各坊坊门关闭,然而坊内还是灯火通明,茶楼酒肆不时传来嬉笑之声。瞿元嘉按照杜启正所指,很快就到了离杜宅不远的一家酒肆外,刚在垆边站定,正好有人挟着一身浓厚的酒气,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一瞥之余,瞿元嘉已经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又不敢出声,倒不是怕自己认错,反而更怕没认错。他蓦地成了一具牵丝木偶,手足俱系在始终不过三五步之遥的另一个人身上。不走近,亦不相认,只能跟着他的影子,魂飞魄散,亦步亦趋。

瞿元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那道毫无察觉的白影,看着他的步履跛得越来越厉害,却走得越来越快,一时间那脚步声仿佛和自己的心跳声合在了一处,忽然,他又停了下来,瞿元嘉狼狈不堪地煞住脚步,在汹涌的心跳声中茫然自问,该说什么呢?

可是他根本没有回头,只是走向了一户紧闭的门户。门后很快响起了犬吠声,他也不惧,拼命抡臂砸门,甚至以额头叩门,仿佛是和狗叫声较上了劲,势要敲开这扇门不可。

他的举动惊动了更多的狗。左邻右舍的犬吠声混作一片,周遭人家的灯也亮了。被反复捶打的门终于开了一线,门里伸出一根门闩,二话不说地朝着呆立在原地之人打了过去。

闷响传到耳朵的瞬间,瞿元嘉终于从迷雾中醒了过来。他抢上前,一手扶住被打得摇摇欲坠的叶舟,另一只手夺过门闩,用半边身体抵住了门扉。

瞿元嘉肝胆俱裂,一时间顾不得过问叶舟的伤势,怒发冲冠地瞪向行凶者。

映入眼帘的是张枯瘦憔悴的面孔。昏暗火烛也遮不住一双的赤红双目,正毫不掩饰愤怒与怨恨地看着他们。

瞿元嘉扔掉门闩,挡在户主与叶舟之间。看清来者并非白丁,又身材高大,户主依然不改本意,但在用尽全力关门不可得后,他一把扶住门,悲愤怒道:“看你是个好人家的郎君,怎的这么不明事理?快带他走!再来,我要报官了!”

叶舟脸颊额角都是淤痕,瞿元嘉一望之下知道不是新伤,一时也顾不得发怒的户主,撑住叶舟,问:“他为何打你?”

回答他的,只有夹着酒气的粗重喘气声。见状,户主浑身发抖,指着叶舟说:“他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屡屡闹事。你也看见了,深夜敲门的可是他……”

话说到一半,主人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叶舟青紫的脸,忽然间神色大变,膝盖一屈,朝着叶舟跪了下来,一边叩头一边恳求:“叶家郎君……我喊你一声叶家郎君,家中还有病人,求你不要强人所难,不要再登门了……”

瞿元嘉本就不明就里,这下彻底愣住了。那男子磕了几个头,见叶舟始终不语,瞿元嘉也卸去了力气,乘机反扣住房门,隔门道:“……叶氏一门的冤情已经洗清,你早日归家……好生珍重吧。”

这句话说完不久,门内又传来女子的低语,但犬吠声此起彼伏,无从分辨听清到底说了些什么,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交谈声也淡去了。

意识到门又合上了,叶舟挣开瞿元嘉的臂膀,还想去砸门。这次瞿元嘉没有让他如愿,但也换来了叶舟激烈的抵抗,被打中好几次之后,瞿元嘉无法,心一横,将人扛上肩头,打算将人先带走再劝,可还没走出两步,背上的人毫无预兆地嚎啕了起来。

瞿元嘉只能又将人放下来,手刚一松开,失去了支撑的叶舟颓然倒地,埋头抱膝,毫无掩饰地大哭。

上次见他痛哭,还是两人刚结识时他因目睹了连翘的伤势,受到刺激后落泪。可是此时的伤心绝望远胜当初,瞿元嘉咬咬牙,期期艾艾蹲在叶舟面前,本想等他哭累了问一问他的住处,再做计议,但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叶舟止住泪水。

鬼哭狼嚎的声音却也没有催开任何一户紧闭的门扉,四周反而更静了,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也许是被惊醒的主人们叫住了自家的狗,不再为长哭之人平添伤心。

瞿元嘉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他甚至有点侥幸叶舟醉了,自己的拙劣掩饰和故作镇定也不至于立刻被戳穿,他甚至希望叶舟不要认出自己,这样,他也许不会断然拒绝自己了。

果然,叶舟没有认出他。在瞿元嘉终于伸手相扶时,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被夺去了一切的婴孩,惟有无助地凄然长号,哀求道:“……你把阿姐还给我……让我带她走吧!”

所有不知如何出口的劝慰消散了。瞿元嘉硬下心肠,一言不发而果断地再次将人背了起来,他的手臂准确地轻卡住叶舟的侧颈,很快地,叶舟失去了意识。

走过一个街口,迎面撞上出来寻人的杜启正。他先是如释重负地一跳脚,又在发现瞿元嘉背上多了个人后脚步一顿,然后才如梦初醒般赶过去相助。

看清叶舟的五官,杜启正骇然: “这不是……”

瞿元嘉打断他:“我本想先找个客栈安置,再遣人告知你。”

“去什么客栈?我家再小,收容他还是要得的!我说你怎么久久不归……”杜启正搭手扶了一把叶舟,“这么醉?”

瞿元嘉停下了脚步:“说来话长。令堂与令妹……”

杜启正果断一挥手:“我阿爷生前是学堂的夫子,来我家借宿、吃饭的人多了。不用说了,快点走。要是碰见巡夜的人,平白多费口舌。”

刚在杜宅门口站定,门立刻开了,杜启正的母亲和妹妹、还有家中唯一的老仆妇都在,显然是已在门后等待多时。两只黄狗闻到叶舟身上的酒气,也好奇地围着瞿元嘉走来走去。发觉多出一人,杜母正要问,杜启正已经利落地说:“是瞿允一的一个朋友,醉在路上,儿子自作主张,先将他接回来醒醒酒。”

杜母上年纪后眼睛不好,凑到瞿元嘉身旁踮起脚一看,立即皱眉道:“年纪轻轻,怎么醉成这样?”

虽已迁居帝京,杜家人当着瞿元嘉的面还是说平江话。瞿元嘉一时之间几乎分不出到底是身在何处,时辰几何,混混沌沌地跟着杜启正进了屋,听从杜家母子安排。

次日是休沐,瞿元嘉本来是要在杜宅留宿,正好唯一的一间客房的铺盖都是现成的。回到灯火下,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怔,杜启正更是忍不住咦了一声,咋舌道:“……这……摔的?”

瞿元嘉被问得血气上涌,强迫自己去看叶舟浮肿的脸上的淤青。他久在行伍,叶舟脸上的痕迹不是拳头能打出来的,想到之前看到的跛行,又去脱叶舟的鞋袜,手刚碰到小腿,叶舟就极不自然地缩了一下。

杜启正与瞿元嘉交换了一番目光,支开女眷后,解开叶舟的衣裳一看究竟。叶舟醉得太凶,又被按住脉搏半昏未醒,也没有反抗。待伤痕一一袒露,瞿元嘉尚默然不语,杜启正先是一跃而起,又在意识到忘情后压低了声音:“难道在狱中还是受刑了?”

垂目看着肩上那新添的一道巴掌宽的红痕,瞿元嘉轻轻摇头:“是新伤。”

“那又是谁……”

大抵是觉得凉,叶舟微微一动。瞿元嘉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又从备好的水盆里捞出手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脸上的伤处,擦干净泪痕和汗痕,才说:“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有了叶舟这位不速之客,喝酒的兴致自然烟消云散。杜母见两人神色严峻,交代儿子说做好了醒酒汤新烧了热水,便领着女儿和老仆另行回避。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杜启正先沉不住气,一摊手道:“允一兄,我真是糊涂了。”

瞿元嘉盯着墙壁上的灯影,沉沉道:“他有姊妹三人。长姐嫁到了帝京。”

只短短两句话,喉头就仿佛被棉絮堵住了。瞿元嘉没说下去。

杜启正久久等不来后话,试探着说:“是……但是我听闻,叶氏是三代单传,因为甲兵案,除了他,家中已没有幸存者了。”

瞿元嘉缓缓摇头:“既然是嫁到帝京,自然有夫婿。”

“啊……”

瞿元嘉转过头,看着面露不忍的杜启正,继续将从安王处得知的消息转述给他:“裴氏是他的继母。他和长姐,都是原配所生,尤其是长姐,甲兵案发时已经嫁人,本不在株连之列。”

“确不该入罪。”

“虽然没有入罪,但案发时她怀有身孕,受到惊吓,母子都……”

杜启正瞪大双眼,黯然道:“裴氏案在杨州牵连甚广,这样的惨剧,真不知有多少。所以他是伤心过度,这才失忆了?”

瞿元嘉苦笑:“总归是我错认了。他客居华严寺,多半是长姐的夫婿家住此地。”

杜启正又露出不解之色:“有亲戚投奔,也有一点安慰。那他的伤哪里来的?”

“我撞见他醉后去敲门恳求,让长姐改葬回乡。”瞿元嘉沉默半晌,艰难地说出了心中的推测。

“这……!”杜启正愕然,“这如何使得?已经嫁作人妇,如果和离就罢了,要是没有,岂不惹人非议?就算是不允,这不能这样打人啊!”

瞿元嘉并不知道此中细节,见杜启正愤慨,心中莫名羡慕。杜启正轻轻一拍几案:“先不管这个,我看他伤势不轻,还是去请大夫吧。就是坊内没什么名医,还是等五更后……?”

瞿元嘉已经悄然检查过了叶舟的伤处,所幸并没有伤到筋骨。他答道:“让他睡一觉吧。明日醒来也不迟。”

杜启正点头:“要得。我阿娘准备了醒酒汤,留在灶上。家里简陋,他睡了客房,只能委屈你在厅堂将就一夜了。”

瞿元嘉一怔:“他醉酒,身上又有伤,需要人守夜。”

“有雷娘子。”杜启正理所当然地说。

瞿元嘉蓦地流露出一丝羞愧之意,很快又觉得连这点羞愧都过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头道:“也是。那就辛苦雷娘子了。”

“应当的。他鸣冤之事我家人都很钦佩。听说他生母姓崔,说来也算是半个同乡。住一晚实在算不得什么。”杜启正看向瞿元嘉,诚恳地说,“待他明日醒来,再问他有何需要我等施以援手之处吧。”

不知不觉中,三更已至。杜启正简单地将厅堂收拾出一角,安置瞿元嘉。见状,瞿元嘉说:“不必麻烦。我在马厩住一夜就是。”

杜启正失笑:“使不得,你是我家的贵客。”

“使得。你家马厩干净。不要把正堂弄乱了。”

杜启正自是无论如何不肯,很快收拾出一个可以歇息的便榻。送走杜启正后瞿元嘉合衣而卧,躺下时才发现,右边肩头依然带着湿意。

这个夜晚就如过去的一个月里每一个孤枕而眠的夜晚,因为睡得迟,总能听见各种各样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起先只能听见风声和间或一现的虫鸣,杜母睡得浅,不时咳嗽,隔壁院子有幼儿,下半夜哭了起来,又很快地被父母哄住了。

刚进四更,叶舟所在的一侧厢房有了动静,瞿元嘉警醒地坐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却没有推开窗,只见房内的灯烛被拨亮了几分,而后人声响起,是叶舟的声音。

对谈持续了一阵,依稀是杨州口音,但声音太轻,又时断时续,瞿元嘉努力地分辨其中是否有哭腔,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低,终是什么动静再难听闻。

他彻夜未眠。睁眼熬到五更天,坊门开启的鼓声一响,瞿元嘉立刻起身,迎着轻烟一般的微雨,快步走出了杜宅。

昨夜他留了个心眼,再找回叶舟砸门的人家并没费太大工夫。找到时,宅外正好有仆人在洒扫,瞿元嘉上前直截了当地问:“贵家主人可在宅内?我有事拜访,还望请通传。”

仆人乍见一名长相陌生的官人,愣了一下,竟连姓名都没有问,点点头,慌慌张张地进门请出了主人。来人正是前一夜瞿元嘉所见的男子,他先是不解,片刻后认出了瞿元嘉,神色一变,转身就要回去。瞿元嘉早料到有此一折,快步追上去,赶在对方关门之前扳住门扉,诚恳地说:“冒昧前来,不敢相瞒,正是为叶舟而来,还望阁下一见。”

白日相见,主人家的病容更重,神色中颇多困顿愁苦之色,即使有怒意,也没有压迫感,倒显得有些可怜:“无甚可见。阁下既然认得他,何不劝一劝他,不要再做此非分荒唐之想。徒使两家门楣蒙羞。”

硬邦邦地丢出这番话,他一动不动堵在门口,没有让瞿元嘉进门的意思。瞿元嘉一揖,又说:“适才没有报上姓名。我姓瞿,在民部任职,是叶舟因病失忆的这几年结识之人。本不知道阁下与他的前因,但叶舟是阁下的妻弟,阁下也是他在京内唯一的亲人,他如心结不消,恐怕还会登门,阁下难不成要打死他,以了结此事不成?”

对方神色复杂地看着瞿元嘉,见他虽然语气和蔼,神色却很坚定,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我实在无法如他的愿。”

叶舟的姐夫还是让瞿元嘉进了门。此处宅院比杜宅稍大,但处处显出败落光景。上堂后两人互通了姓名,瞿元嘉得知此人姓卢,祖籍也在杨州平江。

卢玄年纪比瞿元嘉略长,因为气色欠佳,倒显得比他大出十余岁。他先是问了瞿元嘉与叶舟的交情,瞿元嘉略去叶舟曾被认作是程勉之事,只说这两年来叶舟被自己收留,卢玄倒不疑有他,说道:“亡妻过世后,家中混乱不堪,虽不在入罪之列,还是难免受到些牵连,便搬离了之前所住的宅院。仓促之下,没有告知岳家,也不知道阿航要来,就此失去了联系。”

他的谈吐和举止皆很文雅,堂上寥寥无几的陈设虽已陈旧,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问津的。瞿元嘉亲历平佑之乱,查抄过附逆的官员,多少也能猜出卢氏一家的遭遇。

他并非不能说一些安慰之语,但什么也没说。卢玄大概也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对于瞿元嘉沉默的同意报以一笑:“他上京来,以一己之力为家人申冤,我极钦佩。他这一支是单传,但叶氏在江南道还有一些族亲,对他们也是告慰。不过,亡者已逝,还请瞿兄晓之以理,让他不要生妄想。我的妻子,是决不可能迁回叶氏祖坟的。我与她没有和离。成婚以来,直至……夫妻没有一日分离。他如果执意如此,我宁可扑杀了他,然后偿命。”

瞿元嘉一凛,卢玄倒很平静,继续说:“他若想通了,我愿引他去拜祭亡妻。”

“昨夜听卢兄说,家中还有病人,我正好识得一些医生,可以上门看诊。”瞿元嘉想起昨夜卢玄的言语,不动神色地另起了话题。

闻言,卢玄流露出痛苦之色,迟疑片刻,才说:“瞿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家母这病,源自当年搬家后家仆四散,我笨拙无用,服侍母亲时却让她中了炭毒,只能勤加照顾,大夫恐已无用了。”

瞿元嘉再有意克制,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了恻隐之色。略一斟酌后,还是说:“阁下一家蒙冤,实在令人扼腕。我阿娘有目疾,也不能离人照顾,明日我遣两名手巧的奴婢,照顾老夫人……”

“无需如此。”卢玄干脆地打断了瞿元嘉,“我替家慈谢过瞿君美意。我已经再娶,家中有人侍奉母亲。”

瞿元嘉一顿,郑重地说:“不,是我太冒昧了。”

卢玄看了一眼天色,又说:“亡妻比阿航年长十岁,阿航少年丧母,先受亡妻照顾,又有岳母关爱,亡妻随我到帝京赴任时,阿航舍不得长姐,一路相随,还在我家中住过一年。外人看他为家人申冤,感念他至孝至勇,其实他深受母亲和姐姐的养育之恩,此举正是他的本心。当初他下落不明的消息传来,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去找他,也深以为憾。但他在京中多羁留了两年之事,恐是他的心病。瞿兄,若机缘合适,或可寻机告诉他,岳母与妹妹们为免为奴,在他离开沅庆的次日便自缢了,亡妻与未出世的孩儿的遭遇,也不是因为他受伤耽搁所至。他做到了我没做成的事情,但我不能将妻儿的改葬当作对他的旌表。逝者已矣,他应多加珍重,切不可再自责了。”

卢玄最后的这番话让瞿元嘉想了一路,差点过杜宅而不入。杜启正恰好送大夫出门,忙叫住他,打量一番后,惊问:“你一早不辞而别,现在又心神恍惚,出什么事了?”

瞿元嘉醒过神,望着大夫的背影,问:“他伤势如何?”

“都是外伤。休养几天就好。开了外敷的药。”

“哦。”瞿元嘉若有所思一点头,目光转向杜启正,“我去了一趟他姐夫家。果然是他的姐夫。”

“哦?真是他姐夫动手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瞿元嘉正在想如何解释,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听得最清楚的,是杜母的劝慰之言。两人对望一眼,赶快按下话头,进院一看究竟。

白天看叶舟,比夜里还要凄惨数倍:眼睛肿了,脸也肿,又青又紫,明明是十分滑稽的尊容,不仅没人笑,杜母还落下眼泪,直说走不得。

见到杜启正身旁的瞿元嘉,叶舟的陡然严厉起来的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前者身上。杜启正搔搔发梢,慢慢开口:“叶郎君,适才你问我是如何收留了你。这个这个,说来惭愧,其实是允一兄昨夜在我这里喝酒,出去打酒时,看你……醉倒,就将你带到我家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华严寺,不然,早该亲自登门,请你来家中作客。”

叶舟抿着嘴,勉强回了一礼:“杜大人收留之恩,不知如何能偿。我不便再打搅了。”

杜启正劝道:“虽然只是外伤,但还是要用药的。我家简陋,总也比寺院强些。你的义举家母和舍妹都听说了,很是钦佩……你若不嫌弃,不妨多住几天,待养好了,再另觅住处也不迟。”

叶舟不为所动。杜启正暗中推了推瞿元嘉,瞿元嘉却不作声。杜启正只好又说:“……还是先休养几天。脸上的伤叫坊正看见,误以为是歹人,总是不妙。叶郎君,阁下家中陈冤昭雪,你更是要多加珍重,才不枉费这些周折啊。”

杜母闻言也点头附和。叶舟本垂着头,忽然抬眼,冷冷道:“逝者已不可追,昭雪也就不必谈。裴氏甲兵案何尝不是冤案,谁能使之昭雪呢?”

瞿元嘉立刻望向杜启正。后者起先有些惊诧,察觉到瞿元嘉警惕的目光后,很快镇定了,片刻后,甚至无可奈何地一笑:“叶郎君,天底下大小冤案层出不穷,惟有谋逆罪,没有冤案之说。”

叶舟几不可见地一晃,良久之后,低语:“……原来如此。”

瞿元嘉忽然开口:“你如果不愿意在杜八家中养病。我可以安排。”

叶舟猛地抬起头,神色中除了惊骇,更有几分终于没有压制住的羞耻。瞿元嘉装没看见,漠然道:“你扭伤了脚,胳膊几乎脱臼,还有一些外伤,总归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有起色。安王府有的是可以容身之所。你挑就是。”

“不敢有劳瞿大人。”

“说不上。你不留在杜八这里,自然更不想跟我走。但我要用强,你逃脱不了。”

杜启正脸色一变,正要周旋,叶舟已经先一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室内,分明是不想再看瞿元嘉一眼。

看着紧闭的房门,杜启正颇有点哭笑不得:“这这这……这实在不必吧?哎呀,我要留他,那肯定是留得住的。”

他压低声音:“我阿娘很会留客。她有办法的。”

瞿元嘉自己是一刻也不想待了,无地自容,也是心灰意冷,对着杜启正深深一揖,再辞别过杜家母女,再无二话地离开了杜宅。

他快马加鞭地一路回到安王府。刚下马,门房禀报道赵泓来王府求见安王。但不仅安王不在,世子和萧恂也出门去了,赵泓就求见了娄氏。似有要事。娄氏虽然见了赵泓,也派人传话,要瞿元嘉回来后立刻去见她。

准备婚事的过程中,瞿元嘉终于得以与赵泓结识——娶亲的明明是赵淦,不知为何,前来议事的却是赵泓。不同于仅领了散官职的赵淦,赵泓出仕后先是任秘书丞,不久被拔擢至给事中,掌有封驳之权,显赫前途一望可知。

尽管痛恨赵淦,对赵泓其人,瞿元嘉一直有些说不出的好感,数次交往下来,也不免心中惋惜,若是萧莹嫁的人是赵泓,才说得上是一门好亲事。

赵泓行事素来有分寸,此次求见安王不得后还是要见娄氏,想必确有要事。

瞿元嘉赶到会客处时赵泓其实也刚到不久,有了官身之后他的举止依然像个方外人,说话也简洁竟是来请安王斟酌,免去陪嫁年轻的侍女。

豪门嫁娶,陪嫁侍女作为滕妾并不罕见,此言一出,娄氏先是诧异,后来不免有些动容,却说:“我虽是郡主的嫡母,但十郎与郡主的婚事,一概是殿下做主。”

“今日来,也是奉家父之命。殿下及王妃体恤家母的病情,成全十郎与郡主尽快完婚,我等十分感激。婚期紧迫,已是不得已而为之,陪嫁之事,不合赵氏门风,还请殿下成全。”

娄氏一叹道:“吴国公与郭夫人的心意,我全领会得。只是帝京风俗如此,十郎交游又广泛……我定会向殿下禀明此事,无论殿下心意如何,我也会告知郡主与闵夫人。”

赵泓每次来都是议事一毕即走,绝不多加停留,走时奉上的茶依然是热的。此番也不例外,瞿元嘉奉娄氏之命亲自送他,起先一路皆没有余话,半途巧遇要去听学的宝音和妙音,避之不及,索性停下互相见礼。

萧宝音与赵泓婚事未成,倒也不避嫌,问候了几句才离开。待姐妹俩走远后,沉默了一路的赵泓说:“允一手下留情,放舍弟一马,家母与我皆感念王妃及兄的宽厚。”

瞿元嘉一时无言,又实在无从迁怒到赵泓身上,更何况,现在的这桩婚事,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他含糊地摇了摇头:“我有气盛之处。”

“已经病笃,犹在苦撑,只盼十郎能完婚……如今两家约为婚姻,之前即便有冒犯之处,只请海涵。家母。我家仓促不周之处,也多赖允一协调周旋。”

两人为这桩婚事见了数次,今日才是第一次说婚事筹办之外的话题。送走赵泓后,瞿元嘉蓦地意识到,赵泓那早逝的妻子的家族,正是族灭在安王麾下。他的丈人、还有妻子的兄弟,都是瞿元嘉亲手斩杀的。

安王和赵氏,依然互许了婚姻。如若赵泓愿意娶萧宝音,以他的人品和家世,不必说安王与娄氏,连自己,也会认为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之前为何从未想起其中的联系呢?

瞿元嘉自问。

平佑之乱至今,不过六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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