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即位后,在中书令赵允的一力主持下,恢复了荒弛有年的政事堂群相集议制度。随着萧曜日渐熟悉政务,内朝议事也由登基之初常朝后的每日一朝,逐步改为隔日乃至三日一朝。
内朝设在禁中,仪式虽简,参与议政的皆是机要重臣,商议的也是军国要事。这一年边疆安宁,朝中的几件大事,均与南方脱不了干系。
不同于早已下达至江南道诸州的赈灾敕令,《论僧田状》传遍帝京已有月余,中书省至今没有呈上议案,正是宰相们各有己见、迟迟不能达成一致的缘故。
本朝诸相无一例外,均出身关中,偏巧中书、门下与尚书三省之长均在南方任过一方长官,尤其是赵允曾为杨州刺史,是宰相中对江南道最熟悉的,却对章嘉贞所奏多有保留,以“凶犯尚未归案,事态尚有未明之处”为由,建议将彻查僧产之事暂缓,待抓到刺伤章嘉贞的凶手,审问完毕后,再清查也不迟——南朝倾覆后,南朝一系的士族固然是根基深厚,但朝廷在江南苦心经营百年,强弱攻守之势,早已逆转了。
只是随着裴氏谋逆案风波再起,中枢重臣难免要衡量两件事的联系。由于事发远在江南,此案牵连之广,甚于平佑之乱后对齐王党羽的处置。但甲兵案事发已有四年,裴氏的亲族亲自来京鸣冤却是在高磐凶死之后,是以大理寺接到诉状后,暂不论越诉之罪,即刻奏陈了中书,事涉谋逆大案,上奏很快就传到了萧曜的案前。
此案不仅让被刻意搁置淡忘的平佑之乱波澜再起,更微妙地与本朝第一勋贵安王一系有了牵连。甲兵案发时,高磐身为安王旧部,任职江南道都督府长史,而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刑部三司彻查鸣冤之人的身世时,自然也没有漏掉他与安王府几年来的往来。为此,久不过问朝事的安王专程入宫面圣,此事随即列入群相议事的议程中,随着刑部的官差从杨州赶回,鸣冤者的身世,终于有了眉目。
“叶氏祖籍虹州沅庆,祖父叶瑁曾任贺州司马,致仕后回乡,其父叶企是独子,一生没有出仕,因文名在江南道为人所知,是江右颇有声望的处士。原配崔氏,育有一子一女,病逝后叶企续弦,再娶裴氏,裴氏育有二女。甲兵案时,叶企已经去世五年,叶裴氏收容族人,虽不在京城和杨州二地,又是外嫁之女,依然以谋逆罪处置。所生二女同罪。叶舟不是裴氏所出,没有入罪。崔氏所生长女嫁至帝京,亦不入罪。他进京鸣冤,是为继母而来。”
禀陈之人是中书侍郎谢执。他少年时即是闻名帝京的神童,至今仍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经他手起草的诏令,老练如赵允,也是鲜改一字,深受赵允器重,是朝中人人心知肚明的未来宰相的人选。
他尚不及不惑,已身居机要多年,无论是笔墨还是谈吐,都养成了极沉稳的风度。听他说完叶舟的身世和来历,萧曜将目光投向了赵允,习惯性地等待他的意见。
这一次赵允不多见地保持了沉默。萧曜便问:“他自诉状中,仅是为继母和妹妹鸣冤,还是对裴氏私藏甲兵鸣冤?”
“甲兵案证据确凿,诉状中仅是为继母收容族人一事鸣冤。叶裴氏收容的,也是裴氏的外嫁之女。”
“裴氏一案已经结案多年。当年就已议过,不宜牵连过广。叶裴氏及她的两个女儿何在?如若被没为奴婢,尽快放良。家产也应发回。叶舟虽系继子,为母鸣冤乃孝行,其行可嘉,可以免去越诉之罪,令其还家,与家人团聚吧。”萧曜很快就有了决断。
“叶裴氏及女,连同收留的亲族,当年被判为从犯,属连坐,本当罚作奴婢并徙。但因有收容之举,罪加一等,改判了流刑。叶裴氏、叶氏二女、及收容的亲属共五人,俱自尽了。沅庆县令因其畏罪,叶舟又下落不明,便罚没了叶氏家产。”
“原配所生的女儿呢?”
“原配所生之女在裴氏谋逆案发时身怀有孕,受到惊吓,已经去世了。”
便殿中一片寂静。萧曜眉头一动,再次看向赵允。平佑之乱时,现任的三省长官均不在京内,谢执也是因为服丧回乡守灵,均侥幸逃过一劫。但齐王残虐,受牵连者无数,绞杀太孙之后,还斩杀了一批拒不受命的官员,萧曜的小舅父便在其中;随着平叛之师逼近帝京,滥刑益发惨烈,无论出身与门阀,只要往日与陈王一系稍有往来,一夕之间遭遇灭门之祸竟成了常事。
殷鉴在前,萧曜在平息平佑之乱的余波时,一律施以薄刑。可是不少齐王党羽因畏惧株连,阖家自戕一时成为风气。昔日勋贵聚集之地,十室九空,所见处满目荆榛,以至于朝廷不得不下旨,严禁自戕,并对被迫依附齐王者减刑,不滥诉十恶罪,才勉强刹住了这股风气。尽管如此,数月内,京内无处不闻哭声,万事萧条,惟有白事店铺昼夜不歇——无论是齐王、赵王一系,还是陈王故旧,抑或与两派均无瓜葛的,都不免受到卷裹牵连,家破人亡竟成了常态。
见赵允始终不表态,萧曜略一思索,又说:“既然叶氏确是蒙冤,查明后即可开释。此案恐不是孤例,中书拟一诏令,发往江南道,若是还有类似案件,酌情按此处理。”
随后,萧曜又提及了大赦之意,散朝时已近正午,他又专程留下赵允,并撤去了言官和史官,连冯童也在端上堂食后悄然退去了。
“群相再议此事时,当有尚书令到场。”面对舅父耐心而温和的神色,萧曜轻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赵允刚刚端起的碗筷又放下了,一笑后劝道:“安王闭门称病已有数日,他这尚书令本为虚领,平日政事堂议事就鲜少出席,何况叶舟自称失忆的这两年里,与安王府往来甚密,安王既然有心避嫌,还望陛下成全了罢。”
赵允位极人臣,又有国舅之尊,为人却很随和,在朝中以善谈笑闻名。他一语点破了内朝上被刻意忽略的叶舟在京中这几年的行踪和交游,萧曜只是面不改色:“安王虽然避嫌,但当年裴氏一案由江南道大都督府领衔上奏,于公于私,还是请他知情。”
赵允没有坚持,看着萧曜,感慨道:“此事状若离奇惨烈。实则还是平佑之乱的余波,大赦在即,当年受裴氏一案滥刑波及的,也堪告慰了。”
萧曜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句有意的宽慰而稍加缓和,若有所思地问:“裴氏案罚没的土地,去了何处?”
“一律充公,多数授田于民,另有少数抵作职田。江南豪门并田严重,授田不分良家与奴婢的南朝旧制是一重,但太祖南征之后,南朝的丁男十无一存,女子即便继承了夫家的田地,无力耕种,或荒废、最终为士族豪门所取,或捐与寺庙,江南寺庙僧田来源复杂,豪门及僧团侵占土地确有其事,但如果因彻查僧田激起南方诸州的思故之心,总是棘手。何况……”赵允看了一眼听得入神的萧曜,“先帝信佛,京畿寺院得田远胜于江南。但陛下登基以来,唯一涉足的佛寺,仅崇安寺一处,陛下不信佛的传闻,京中早已有流传开了。”
“朕久受佛祖庇护,如何不信?只是僧人持斋,又受信众供养,要这些田产做甚?百姓得田才能安居,佛祖发愿渡尽众生,断不至于舍不得一点田地的。要查僧田,本就该先查京畿。不必舍近求远。”萧曜一笑,轻声说,“可自崇安寺查起。”
赵允轻抚紫袍,笑道:“先母与太后离世时,家中均往崇安寺捐了金帛与田产,为她们超度。”
萧曜缓缓说:“朕在连州时,边疆多战事,男丁戍边,常年不归或是生死不明都是常事,田地也多由女子耕种。连州土地贫瘠,又常有天灾,许多村落均约定俗成,下落不明者不报,死者亦多隐瞒,这样无需另行授田,家中的孤儿寡母也有生机。随行的宫女急病身亡后,朕曾雇了当地的妇人操持杂务,此人不幸,丈夫服徭役时急病身亡,无子,也无兄弟姊妹,还要照顾母亲和同样无子的姨母,失去田地后,便是赤贫。朝廷授田的诏令,立朝以来从未更改,但各地变通之法何止百千。杨州、连州之外,又如何?国朝历劫以来,民心浮动,借章子欣此疏,重新丈量土地、清查户籍,正是朕所欲也。”
“土地是生民立身之本。臣自当与诸相会商,尽快拟出奏章,禀报陛下。”
萧曜话锋一转:“朕知道舅母也信佛。小舅父蒙难前,还受过崇安寺的庇护。舅母近来可好?”
被问及家事,赵允神色稍缓:“春夏略有起色,入秋后,全家又提心吊胆。家中多年没有喜事,十郎最近刚定了亲事,借此冲一冲家内的病吧。”
“哦,是谁家的女郎?”
“是安王府的和安郡主。”
萧曜淡淡道:“安王府又要娶妇,还要嫁女,喜事不少。十郎的亲事定下,舅母定是极高兴的。”
赵允苦笑:“七郎至今不肯续弦,是家内多年的心病所在。”
“七郎已在门下任职,舅母还是多宽心得好。儿女亲事,自有天意。”
“陛下……”
观其神色,萧曜已经猜到了舅父又想旧事重提。他一笑,推案起身:“这是天大的喜事。待十郎娶亲时,朕一定备上贺礼。”
赵允也只得起身,却不免还是补上一句:“陛下,三年孝期已过。陛下的孝心,足以告慰大行皇帝及诸王。臣虽是外臣,诚望陛下为社稷计,早日立后,延续国祚。”
萧曜沉默地注视了片刻母亲唯一在世的兄长,轻描淡写地说:“宗室血脉凋零至此,确系朕之过。舅父既然提起此事,朕不瞒舅父……若是知道有什么得子的灵方,不妨叫人呈上,若有效,可议立后之事。”
说完,萧曜扶住如遭雷击的舅父,欲亲自将人送出便殿,风度之翩然,仿佛方才那惊人之语不是出自他口。赵允浑身一震,望着萧曜:“今年以来陛下频繁往来于翠屏宫……”
萧曜避而不答:“舅父勿忧。朕没有服食丹药。”
先帝和故太子常年服丹,是重臣间心照不宣之秘。萧曜主动提及丹药,让赵允眼中的忧虑之色更为深沉,见状,萧曜终于又笑了起来,还是宽慰道:“朝事繁重,翠屏山清谧,足以忘忧。”
…………
安王亲自告知了瞿元嘉叶舟蒙恩开释的消息。
简明扼要地说完对叶氏一门的处置之后,安王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说:“此事已经议定了,但中书尚未拟诏,你阿娘那里,更要瞒住。”
叶舟往大理寺陈冤一时是这段时日来朝中的一桩热闹谈资。瞿元嘉再刻意回避,也很难彻底隔绝。面对安王的叮嘱,他俯身拜倒,回复道:“元嘉愚蠢,使王府蒙羞,惟有听凭殿下责罚。”
“你阿娘眼睛不好,你多年没见过程五,又遇上此等奇事。错便错了。他并无异心,不然这些年也容不下他。若此人仅仅不是程五,倒也罢了,只是这样一来,程五依旧生死不明……失而复得是天大的喜事,执念成空却是大悲,如何能要你阿娘知道?务必要瞒住了。”安王一笑,“陛下赦了叶氏的附逆之罪,家产也将发还。叶舟在帝京举目无亲,届时敕令一出,肯定就会回乡。我们虽将他认错了,但几年来你阿娘视他如程五,他回乡之前,总要向王妃辞行吧。”
瞿元嘉始终垂首无语。听到后来,眼角直跳,自己都觉得此刻必定是面目狰狞。可惜,安王不容他不开口,明白无误地说:“他现寄住在华严寺候诏,虽有兵士守卫,但起居不受限制,可以会客。敕令就在这几日间……元嘉,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但既然相交一场,他也是孝子,务必请他临走前再扮一回程五。”
京城名寺古刹林立,偏居帝京西南一隅的华严寺并不出名,既无名家题记,也未听过有什么神通显现。瞿元嘉陪着娄氏造访过京中的诸多寺庙,就是没有到过华严寺。连华严寺周围的诸坊,恰好也是少有踏足。
正如安王所说,华严寺外有卫士看守,瞿元嘉到时正遇上其他香客为此却步,直到见到瞿元嘉长驱直去没有受到阻拦,才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进了寺庙。
入山门后瞿元嘉先找到知客,自称是安王府来人,询问叶舟的住处。知客先是以叶施主不会客谢绝,瞿元嘉只得自报姓名,想想又加上一句:“是为安王妃来见叶郎君。还请法师代为通传。”
前去传话的小沙弥很快就带回了消息,在去见叶舟的路上,瞿元嘉惊觉打了一路的腹稿不翼而飞,偏偏华严寺不大,从客堂走到叶舟寄居的厢房好像只需眨眼的功夫,根本不容他再想个分明。
小沙弥把人领到厢房门外就走了,又因为瞿元嘉迟迟不进门好奇地回了好几次头。小童充满不解的目光让瞿元嘉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终于要敲门,房门先一刻开了。
看清叶舟所穿的孝服,瞿元嘉微微一晃,下意识地要退让,到底还是站定了。叶舟一揖,没有看瞿元嘉:“家中在办丧事,本不宜见客。既是为安王妃而来,还请直说。”
瞿元嘉起先并不敢看叶舟,但听到再熟悉没有的声音,仍不免气血上翻,片刻后才能发出声音:“……我有一事相求。”
叶舟一动不动,也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瞿元嘉回了一揖,又说:“我听闻了你家的遭遇,如今陈冤得雪,还望节哀……”
“如何得雪?”叶舟猛地抬头,自上次一别后消瘦得多的面孔上,泛着病态的潮红,“我的母亲和姊妹,我未出生就夭折的外甥,谁能还回来?免了我四十鞭笞,就该谢恩了么?”
瞿元嘉不吭声,倒是叶舟意识到失态,一顿后,才说:“若不便直言,以信笺相代亦可。”
“母亲尚不知此中曲折,也不知你的身世,我此次来,是求你回乡前,能向母亲辞行。”
对面没有沉默太久,反问:“程勉向安王妃辞行,是么?”
瞿元嘉看着叶舟,艰难,却也肯定地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叶舟也点头:“我愿意为安王妃假扮程勉。但今日有所不便,明日我愿往。”
这干脆的答复勾起的,是姗姗来迟的羞愧。瞿元嘉无言以对,叶舟又说:“说辞该是什么?”
瞿元嘉结巴起来:“……这……”
“可以演练一回。免得露马脚。”
“……不、不必。”
叶舟再次沉默片刻:“那我少说。辞行完即刻走。”
“是我过于强人所难了。”
“你是尽孝道,于情于理,都应如此。”
说到这里,似乎一时间都找不到别的话可以再续,两人便都不开口了。末了,叶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该去祭拜亡亲了,恕我失陪。”
瞿元嘉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一看向叶舟,才知道对方原来也没在看他。
“我可否去上柱香?”
话刚出口,瞿元嘉莫名懊恼起来,心头狂跳,又不觉得后悔,只是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叶舟没有再说话,终于正眼在他身上一扫,便默不作声地迈开了脚步。
堂内香烟缭绕,瞿元嘉一瞥之下,无法看清祭台上所有灵位上的字,这时叶舟已经递上了香火,瞿元嘉拜了三拜,叶舟一一还礼,随后,直到瞿元嘉离开灵堂,他也没有再看瞿元嘉一眼。
瞿元嘉在华严寺只待了不足半个时辰,出来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回到安王府时,连门房都看出了异状,问他是否有所不适。安王听说叶舟愿假扮程勉,沉吟片刻,问瞿元嘉:“他同意之后,别无他求?”
瞿元嘉浑身脱力:“听说阿娘不知情,他立刻应允了。”
“既如此,明日天一亮,就去接他。见完之后,他想去哪里,就送他去哪里。”
瞿元嘉想了一路,听完安王的安排,木然道:“其实不亲自向阿娘辞行,也有可行的托词。”
安王颇有些奇怪地看着瞿元嘉:“担心他事到临头出纰漏?”
“殿下不担心?”
“他既然肯来,就无需担心。如果迟疑,或是推三阻四,不见也罢。”安王顿了顿,“明日他来时,瞒住宝音和妙音,免得再生枝节。”
瞿元嘉呆坐片刻才回神,再开口,唇舌间俱是不知来处的苦味:“殿下顾虑得周全。”
安王嗤笑一声:“什么周全。圣人留下的烂摊子,难道指望旁人能补天不成?能瞒一时是一时罢了。你阿娘的眼睛已经哭得只能见到一点白光,还真想她全盲了?”
商议好明日的安排后,瞿元嘉发觉原来今天还有很长。他已经许久没有觉得光阴难捱,这一日却无论怎么排遣,太阳都像是始终挂在头顶,尤其是心中的一股郁结之气,在亲眼见到叶舟后,简直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用去整个下午跑马也不见稍有消散。
好容易消磨掉白日,夜里又被光怪陆离的梦所压制。说是春梦,没有半点欢愉,说是噩梦,又一再重演,一夜折腾下来,再醒来只觉得烦躁不堪,比整夜未睡还教人疲惫。
五更坊门一开,瞿元嘉便动身前往华严寺。走到一半临时拐去程府,想为他挑一身可以遮掩丧服的衣裳。
他已久不登门,忍冬闻讯而来时,难掩期盼之意,却不敢出言相问。眼看她泫然欲泣,瞿元嘉依然难忍戒备之心,简单地说:“五郎的那身道袍在哪里?找出来,我有用处。”
取了道袍,瞿元嘉再不耽搁,直奔华严寺而去。这一次他没有去厢房,只是请僧人通传,自己在山门处等候,不多时一道单薄的身影走出庙门,走到近前一看,瞿元嘉几乎呆了——叶舟正穿着一身素色道袍,藏住了他的丧服。
瞿元嘉恨不得立刻将车中那身袍子藏起来,扔了,撕了吃下去要是能使得,他也愿意去做。可是他一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叶舟穿着一袭新得褶皱未消的道袍从佛寺里走出来。
看清是瞿元嘉亲自前来,叶舟也不诧异,上车前简单地问:“王妃知道程五今日要去么?”
瞿元嘉一个激灵:“……我没说。”
“我会告诉王妃,自觉身体康复,在帝京耽搁已久,应该去连州履职。去连州前想回一趟南方,去给母亲扫墓。”
半晌,瞿元嘉轻声说:“她以为你记起往事了。”
叶舟轻轻点头:“也好。只是她要是问程五之前几年人在哪里,我该如何回答?”
瞿元嘉心口一沉,又忡怔起来。叶舟沉思片刻:“……算了,她若是问,我还是告诉她没记起吧。言多必失。这样容易些。”
合计完叶舟利落地登车,瞿元嘉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别的动静,轻轻一挥手,跟在马车后面,踏上了归程。
一路上他不时出神,心不在焉到了极点,直到一阵忽如其来的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袭来,才猛然回神——
车夫挑了一条人少的道路,竟来到了南池旁,而那阵香气则来自不知哪户高门的庭院内,是帝京罕有的桂花。
安王府也曾种过桂花,自是安王为了博来自南方的娄氏一笑。可惜橘生淮北为枳,种了几年,都没熬到来年开春,娄氏便做主,不再千里迢迢移栽桂树。但帝京从不缺少珍禽异兽与奇花异草,每到秋季,总有一缕幽香,出现在本不属于故土的微风里。
瞿元嘉徒劳地追寻起这香气的来源,可她委实太飘渺,湖心风一吹,再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听说程勉来探望自己,娄氏亲自出堂相迎。叶舟的言行举止都是瞿元嘉再熟悉不过的,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波澜。
叶舟搀扶娄氏登堂时瞿元嘉慢了一拍,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坐定后,娄氏不免先问程勉的病体,叶舟认真答:“本来已经康复了,前几日不慎惹了风寒,歇息了几天,这才许久没有来探望王妃。”
娄氏宽慰而不失体贴地说:“我听你声音是有些中气不足。入秋了,你要小心调养。不要贪凉。”
叶舟正色说:“这次我除了来探望王妃,也是来向王妃辞行。”
娄氏果然面露吃惊之色:“辞行?”
“我既然身体已经恢复了,就不该再以养病为由留在帝京享福……”
“五郎是记起旧事了?”娄氏忽然打断他。
叶舟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摇头:“尚没有。”
娄氏皱眉:“既然没有想起,那就是没好。还要养。”
“王妃。”叶舟始终是心平气和的,说的话却并不以娄氏的劝阻而动摇,“动身去连州以前,我要先回一趟……杨州。去给我阿娘扫墓。我多年没有回去了。”
娄氏顿时有了泪意,指了指下首另一侧的瞿元嘉:“我知道你多年没有回去。我也多年没有回去了。早前元嘉去南方赈灾,我就叮嘱他,一定要去给崔夫人和阿初上香。”
“王妃对母亲的情意,我都记得。这次回去,也会将王妃的心意带到。”
娄氏再坐不住,跌跌撞撞走到叶舟身旁,抓住他的手,劝道:“五郎,不是乳娘不讲理,不懂得男儿要博取功名的道理。但是你当年为什么去连州,乳娘也是知道的……你现在身体好了,要去看你阿娘,你就去,看了再回来……不要再去连州了。”
叶舟轻轻叹了口气:“王妃,我还是连州司马,没有卸任。”
“你都不记得事情,去了连州又能怎么样?你这样大的功劳,又吃了这么多苦,什么官职配不上?要是你不愿意去求陛下,乳娘替你去求,这么多官职,为什么非要去连州不可?你……你去连州,陛下准许的么?”
叶舟浑身一颤,半晌无言。娄氏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紧紧地攥住了叶舟的手。瞿元嘉见状,正要替他周旋过去,叶舟又恢复了常态:“自然是准许的。回乡也是陛下准许。”
娄氏极诧异地盯着叶舟,声音颤抖起来:“陛下……陛下准了?”
叶舟沉着地回答:“准许了。”
听到答案后,娄氏面色惨白,几乎跌坐在地。瞿元嘉不忍,离座扶住母亲,宽慰道:“母亲,朝廷任用官员自有章法,五郎必须要先去连州述职,待朝廷另下诏令,才能回京。”
有了这番解释,娄氏的神情才稍有缓和,她忽然又问:“五郎,你既然一定要先去连州,那……你从杨州回来,先在京城再住一段时日,养足了精神,再动身也不迟。”
瞿元嘉愣住了,不料叶舟很快就有了回答:“从杨州去连州,不需要再回帝京了。可以取道宜州,从宜州北上,这是去连州的捷径。”
娄氏一时间露出茫然的神色,难以置信地问:“杨州到宜州,也是很远的。谁与你同行呢?”
“我既然能独自到帝京,就能独自去连州。”叶舟又笑了笑,“越是远路,越是轻装才快。”
叶舟极耐心地为娄氏解释行程,滴水不漏,对即将到来的旅程胸有成竹,仿佛这一程路已经走了若干次。一旁的瞿元嘉反而手脚冰凉,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想的只是,他是如何知道从宜州去连州的路的?
心潮翻涌之际,堂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工夫,萧宝音的声音已经跟着她的人一起卷到了堂前:“五郎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啊呀……阿娘,你怎么哭了?”
娄氏忙拭去眼角的泪,皱眉呵斥女儿的无礼:“……五郎要去杨州拜祭崔夫人。”
“啊……”萧宝音的脚步一下子慢下来,“我还没去过杨州呢。五郎,还有谁和你一同回去?我也去,和你做个伴好不好?”
随后进堂的萧妙音也听见了母亲的话,不紧不慢地说:“我也想去。大哥也回过杨州了。”
应对娄氏时尚称得上冷静自如的叶舟看见宝音和妙音后,神情蓦地有瞬间的僵硬。但他恢复得也很快,语气甚至更轻快些:“这次恐怕不成。我之后还要去连州。”
萧宝音更有兴致了:“连州?连州更好!五郎,我马已经骑得很好了。五郎,你想起来了?”
叶舟脸色惨白,勉强在笑,却怎么都接不上话。娄氏这时已经沉下脸:“没有一点体面。就算你们不是金枝玉叶,也是未出阁的女郎,没有问过爷娘,就要远行,传出去,不怕人笑死?”
宝音大不服气,辩解道:“哥哥上次去杨州是公务,我们也知道,不能跟着,但五郎此行是去拜祭崔夫人,难道也不能跟着么?五郎在我心中,就如兄长一般的呀。”
终于,叶舟平静了下来,笑容亦平和了许多:“我阿娘葬在南方,也不能只去看她一次。而且这一次也不仅是私事,随后还有公务,待我从连州回来,再回乡时,一定邀请郡主去做客。”
“这……”
娄氏不胜其扰地打断女儿的话:“你们都不要吵了。五郎今天是来辞行的。他大病初愈,不要让他再为你们这天马行空的胡闹劲头劳神了。”
眼看娄氏真的有了怒意,萧宝音随还是心有不甘,到底还是不再开口,只悄悄以眼神示意瞿元嘉。瞿元嘉的心思全不在妹妹身上,只想尽快在事情出纰漏之前了结此事,就说:“母亲,五郎动身前,还有其他要辞行的朋友……”
“午饭也不吃了?”
叶舟笑答:“已经约了旁人。今日来,就是向王妃辞行的。”
娄氏不免又伤感起来。她示意瞿元嘉扶她起身,走到叶舟身旁,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凝眉道:“我知道你事多,难为你临行前想到来看我……五郎,这几年来乳娘没有好好照顾你,不是因为乳娘的心意变了,是我这眼睛……”
叶舟郑重地对娄氏一拜:“王妃对我的殷殷照料,我都记得。王妃多珍重身体。待我从连州回来,再来拜见王妃。”
辞行完,娄氏反而不哭了,叶舟起身后飞快地摸了一下眉角,然后看向瞿元嘉,等待他正式结束这一场拜会。事到尽头,瞿元嘉并没有解脱的松快感,强行维持着神态和语气的平静,交待妹妹:“你们陪着阿娘。我送完五郎就回来。”
说话间,娄氏重重地抓了一下瞿元嘉搀扶她的手。瞿元嘉若无其事地召唤侍女来代替自己,而后终于在今日首次正视叶舟的双目:“我送你出府。”
叶舟离去时的镇静并不逊于登堂时,只是脚步更快,几乎说得上轻捷了。瞿元嘉没有提醒他,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目送他向来时的府门走去。
走着走着,叶舟又放缓了脚步,直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廊下,索性停了下来,转过身,注视着始终维持着数步距离的瞿元嘉。
瞿元嘉也停住脚步,随后又上前了一步,深深一揖,想了半天想不到该说什么,索性突兀地沉默了起来。
叶舟似乎是笑了一下:“当年我上京来投奔嫁到此地的长姐,想洗清我阿娘和妹妹的罪名。但他们搬了家,我涉世未深,被歹人所骗,不仅没找到她的新家,还被抢去财物,失去了记忆。如果不是蒙你收留、相认,那个冬天我必然是冻死了。救命之恩,我别无能偿还之法,只能以此报答万一。”
瞿元嘉低下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我……错认在先……”
“无需内疚。”叶舟轻而坚决地阻止他说下去,“出去的路我都记得,就此别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