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待人

68 / 80 章 · 8,128

翠屏宫的至高处有两座东西遥望的高台,一曰承露一曰揽月,登台远眺,数十里山川尽收眼底。若是天气晴好,煌煌帝京亦隐约可见。

程勉逐渐康复之后,每隔数日,都要至两台登高。最初走一个来回要耗去大半天的工夫,论脚程未必及得上元双的女儿,后来渐入佳境,半日可连登二台,结果反而是小少女们觉得赶路无趣,不大愿意陪他同去了。

程勉登高时,除了元双母女偶能作陪、几名贴身服侍的宫人遥遥相随,翠屏宫内其他人等一律不得外出,许多时候,仿佛惟有一道孤影游荡在天地之间。

每年中秋至立冬的几十日里,翠屏山重峦尽染,最宜登高赏景,而翠屏宫坐拥地利,无论身在何处,尽可一览东西山麓的美景。于是在一个风清气和的日子,元双专程约上程勉,带着一双女儿,挑了条平日罕至的幽径,秋游去了。

既然同意了出来“秋游”,程勉不仅放慢了步伐,还额外分出心思,提醒姿容、丽质姐妹看远处一闪而过的鹿和猿猴,一路走一路谈笑,清晨出发的一行人过午才到揽月台。简单地吃了午餐喝了茶,两姊妹还在揽月台上歇了个短暂的午觉。待她们睡起来,更新奇的景象已经在等着她们——翠屏山晴空一片,满山的红枫黄栌更显绚丽,而帝京所在的方向,却积起了千层云海,从翠屏山远眺,云气翻涌固然是气象万千,但身在帝京的人们恐怕是免不了一阵雨了。

见天色如此,元双提议下山。程勉看姿容和丽质玩兴犹浓,说:“山里的雨一时下不下来。难得她们有兴致,承露台还没去呢。”

元双摇头:“雨比人快。看着远,只要一阵风,很快就追上来了。她们哪天玩不得,万一累你赶上了急雨,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程勉几年来几乎没有反驳过元双,今日却难得地坚持了一回。有了程勉撑腰,姊妹俩也壮起胆子,装作没看见母亲的眼神,一人牵住程勉一只手,娇声娇气地央求他再给她们指野鹿看。

结果元双的话成了真。傍晚下山时,晴了一整天的天空忽然变色,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落雨前赶回了山下,堪堪免去了落汤之苦。

只要下雨,山中的温度立刻就凉了下来。当元双为程勉找来御寒的斗篷,程勉却站在殿外的檐下,一言不发地观雨。

元双一边披斗篷一边陪他看雨,看了一阵,没忍住心中的牵挂,轻声说:“不知道陛下今日来不来。可不要赶上雨了。”

为圣人的安危考量,萧曜若是微服前往翠屏宫,无论是来程还是去程一律不事先告知。元双早已习惯了萧曜的不告而来,只是每到恶劣天气,实在难免挂心。

程勉很快解答了她心中的疑问:“不来。”

“嗯?”元双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多出了询问之意。

程勉望向雨帘,并没有解释,转身进殿去了。

萧曜不在翠屏宫时,元双每天至少陪程勉吃一顿饭,这几年来雷打不动。但今日的情形又与惯例不同:姿容、丽质跟着程勉玩了一天还是意犹未尽,也跟着母亲与程勉一起用餐。

程勉和元双都少言,一餐饭吃下来几乎听不到人声。但天底下受尽宠爱的少女,总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活泼劲头,必定要在某一刻做一回众人视线的交点。于是这顿饭吃得比萧曜在时还要长,元双几次三番打岔、规劝都不顶用——小少女们很快就发现,真正的靠山,原来是不仅耐心十足地听,更认认真真地作答的程勉。

时辰已经过了初更,才刚刚吃到点心。正吃着渍栗子,殿外忽然一阵灯影闪动,元双疑惑地看了一眼程勉,见他眼中闪过一缕兼具诧异和懊恼之色,马上就意识到是萧曜到了。果然,刚起身,萧曜已经先一步推门而入。

见元双的女儿都在,萧曜的脚步先是一慢,然后迅速止住要请罪的元双:“今天听博士讲经史,他们讲得兴起,我动身迟了。你们还在吃饭正好,我是饿了。”

元双忙去吩咐殿外听传的宫人们去传膳,回来时发现萧曜已经把程勉没动的点心吃了个干净,茶也一饮而尽,可见“饿了”不是一句托辞。

因没看见冯童,元双问:“冯童怎么没有随驾?”

“朕不在宫中不要紧,冯童总是不在,才是惹人生疑。今日他留在禁中,明日再动身。”萧曜一边笑一边摇头,轻声说,“这点心还是甜了。”

程勉没理这句话,望向萧曜的头发。元双定睛一看,竟有一粒小小的冰雹从发间漏了出来。

元双变色道:“怎么还有冰雹?陛下遇到雨了么?”

萧曜身上的衣袍均没有水痕,被元双一问,先看了一眼程勉,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离京时没下雨,途中却被追上了。冰雹不知如何来的,山里凉,凝霜的夜露罢了。”

元双给萧曜新煮了热茶。茶煮好晚膳也到了,元双正要按旧例将膳食搁在临近程勉的几上,萧曜却说:“搁远些。”

吩咐完,自己走出半丈地,想想又走出两步,站定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一笑说:“离五郎远些。万一受寒,不要过给他。”

萧曜双目明亮,神色亦与平常无异,丝毫看不出在雨中赶过路,说完就坐下来开始吃这顿太迟的晚膳。他吃饭时元双本想将孩子伺机送出殿外,不想姿容灵巧,一声不吭地跑到程勉身后,元双瞪她她也不动,丽质以为姐姐在玩什么新游戏,也跟了过去。

元双满脸无奈,萧曜洞若观火,不由又笑了起来,说:“金州岁贡的章表已经送到。子语想必已经动身了。”

元双飞快地一心算:“才十月。怕是还要一旬才动身。”

萧曜含笑又看了一眼躲在程勉身后的姐妹俩:“心若离弦之箭。我看是已经动身了。不信我们打个赌。”

元双一抿嘴:“陛下冒雨赶路,倒取笑起我和费郎来。不敢与陛下赌。”

姿容年纪虽小,倒知道父亲的字。萧曜和程勉对元双的孩子素来都很宠爱,她也从不知道“陛下”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听到萧曜的话,似懂非懂地从程勉身后站起,搭住他的肩,向母亲发问:“阿爷要来了么?阿爷几时来?”

元双迟疑地没有接话,萧曜替她答了:“冬至前就能来。”

两姐妹掰了半天手指,也没算清楚还有多少天,眼巴巴地看着程勉。程勉附耳说了一句,然后轻轻一推姿容,姿容似懂非懂地跑到母亲身旁,附耳又传了一遍。

萧曜这时已经吃完了饭,见此情景,忍笑冲姿容招手:“阿媛过来。我也想知道。”

姿容先是看了一眼程勉,程勉倒是冲她摇头,可实在耐不住萧曜的神色过于可亲,于是还是扭扭捏捏、一步三回头地蹭到了萧曜身旁,再依葫芦画瓢说了第二遍。

程勉皱眉,对元双说:“他知道了,不要和他赌了。”

元双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丢下一句“管他几时来”,又忙着准备茶水了。

吃过晚饭萧曜的脸色更好了,神情里甚至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安然,待元双再次奉上新茶,才再度开口:“我舅舅家最近要迎娶新妇。我还拿不定主意贺礼要送什么。”

他说话时并没有特意看向程勉,程勉沉默片刻,也知道这话必然不是在问元双,接话道:“赵泓?”

萧曜摇头:“赵淦。要娶安王的女儿……不是宝音。”

程勉神色不变:“赐人贺礼,应有前例可循。”

“话虽如此。舅母卧病多年,寄望能借此婚事冲喜。婚期定得很近。”

“郭夫人信佛,可以备一卷药王经,请高僧加持,如果是你亲手所录,更是郑重。”

萧曜心想,现在帝京恐怕没有寺庙愿意收到他手抄的经文。但程勉毕竟不问朝事,只说:“虽然是投其所好。可娶妻的人到底是赵淦。”

“投赵淦所好也不难。”

程勉说到这里,忽然又不说了,萧曜意会这是因为有孩子在场,摇摇头道:“那就伤了新人的心了。”

“所以送礼从俗总是稳妥。”程勉神色有些无聊,“我以为赵淦早成家了。”

“没有。赵泓也没有再娶。”

程勉没再接话。在这一阵毫无征兆的沉默中,姿容的声音仿佛平白放大了好几倍:“阿娘,娶新妇是什么意思?”

元双低声答:“就是成亲。小孩子不要插嘴。”

姿容恍然大悟:“就是娶新娘子啊!”

“嗯。要你不要说了。”

“那……我们要不要送礼?”

“你……”

看元双隐隐有了怒意,萧曜说:“这有什么。阿媛又没说错。阿媛你说,要送什么?”

姿容认真想了半天:“唔……我阿娘都是送被面。我阿爷送马!阿娘,那你做新娘子的时候,别人送了你什么?”

此问一出,殿内又莫名静了下来。这一次,元双目光一闪,低下了头,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也送了被面和马。其中一幅,做了你出生时的襁褓。”

“还有呢?”

“还有许多的衣料、首饰、银钱,还送了粮食。”

“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啊!”

“怎么没看见?”元双拉着女儿的手摸自己的耳垂,“这对耳环就是我的嫁妆。”

“不是我阿爷送的么?”

元双笑了:“三郎送的。”

姿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看母亲又看看萧曜,难以置信似的:“你做新娘子的时候,三郎也在的么!”

“五郎也在。”萧曜柔和地接过话,“他还给你阿娘送嫁。”

小姑娘这下如同莫名发现了新天地,兴奋得脸都红了,元双见萧曜不以为意,只好说:“是真的。我所有的嫁妆,都是三郎送的。”

“三郎人好。眼光也好。我喜欢阿娘戴这对耳环。”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程勉,“五郎,那你娶新娘子,三郎送了什么?”

童言虽无忌,元双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惊骇之色。姿容敏感地体察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和萧曜忽然消失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犹犹豫豫地说:“……你是不是没有娶新娘子啊?”

程勉点头,神色不变:“娶了。”

姿容立刻放松了,眼中又有了期盼之色:“哦……”

先是对姿容一笑,程勉再度开口:“她去别的地方了。那时我在生病,三郎替我送了她。”

生怕姿容再出惊人之语,元双这次抢先一步,以时辰已晚为由为自己与女儿请退。于是,因童言而生的轻松愉悦如青烟一般消散了,萧曜则再次忽视那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高山,轻声说:“安王家中不止这一桩婚事,他的长子要娶何复的女儿。”

程勉对此事全无兴趣,垂眼问:“陆家如何了?”

“夷族了。”

这个简单的回答并不让程勉动容,他连眉头也没动:“陆槿别无他路。她惟有自称与我有婚约,才有一线生机。”

“陆氏已族灭,你不必担心我会迁怒于他们。你认陆槿为程氏妇,她就是。”

“陆槿和我没有过肌肤之亲。至亲至疏,都不容她和我反悔了。”程勉笑了笑,“当年我父亲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后来看陆览连赵泓都看不上,也许心中知难而退,绝了此念。赵泓为什么没有再娶?”

“他不愿意。”萧曜神色微微一动,轻声说,“我舅母曾为他说过好几次亲事,还请池真出面,求娶萧宝音。”

“宝音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了。他一直不愿再娶,难道一直修道?”

“今年舅母病势日益沉重,他停了修道,出来做官了。”

“我竟和他成了连襟。他修道的消息,当年还是陆槿写信告诉我的。”

程勉的语气像在说一桩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轶事。萧曜接话道:“赵七出来做官,也全是为了舅母。他多年不愿续弦,是我舅父舅母的一桩心事。两件事情里总要有一件合父母的心意。”

“你舅父没有来求你说情?”

“自然是有。但是赵七若是全为了父母的心意再娶,未免太苦了。赵七是何等敏锐之人,勉强续弦,害人害己。我是劝过舅父了,你知道他说什么?”

程勉不语,萧曜看着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现一丝羡慕和打趣:“舅父说,赵家每一代都要出个情种。他原以为是赵十,不想应在了赵七身上……反正我不再劝了。其实他不娶萧宝音,对双方未必是坏事。日后他如真有了再娶之意,我只管送贺礼就是。”

程勉从来很少评价旁人的私事,听完虽然神色微有变化,却还是不置一词。萧曜听不到他再发问,也停下了话端,默默地看着他。

瞿元嘉夜闯翠屏宫至今,萧曜恰好因为国事繁忙,往来翠屏宫远不如前几个月那样的频繁和有规律,两人也就鲜少有像今夜这样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心平气和交谈的时刻。灯下相望莫名成了一件有点陌生的事情,当程勉终于想起来要别开目光时,萧曜先回过神,姿势不改,神色已然全然温存了下来:“我今夜要泡温泉驱寒,实在不敢奢望你奉陪。明早起来要是没受寒,来找你好不好?”

受地势所限,翠屏宫地势幽深狭长,多得是相望若投石可达、实则相隔甚远的楼阁。程勉养病的宫室在翠屏宫的东北角,这一片宫室恰好属艮位,主生,其清幽隐秘,在翠屏宫内亦是无二,寻常宫人不仅不可随意靠近,连宫门所在都不轻易示人。

这是萧曜少年时常居之地,程勉回京后,他也将程勉按照安置在此,程勉住在寝殿的东间,自己多年来住在西侧。程勉住进来之后,萧曜为了能及时得知病况进展又不打搅他养病,改造了宫室,隔绝了原本相通的东西两室。

今日来翠屏山的路上,先是被风雨赶上,进山后又遇到一阵短暂的冰雹,萧曜虽自感无碍,但身边有肺受过重创的病人,还是慎重地泡温泉祛寒,又饮姜汤发汗,如此一来固然驱走了寒气,睡意也给一并赶走了。

待处理完公务,三更已过。确知没有受寒后,萧曜没有在自己这一侧入睡,而是更衣去了东室。

他遣退了守夜的宫人。今夜无星无月,为了能让程勉安睡,殿内也不点灯,但萧曜还是如履平地地来到程勉榻旁,无声无息地睡在他的身边。

刚躺下,程勉所在的一侧立刻有了动静,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地分出位置让给萧曜。萧听出程勉没醒,但睡得也不好,便忍住碰触他的冲动,有意地拉开一点距离,闭上了眼睛。

听着程勉缓缓平息下来的呼吸声,萧曜一个晚上都迟迟不来的睡意终于现身,他很快就睡着了。

察觉到程勉在摸自己,萧曜即刻醒了。起先他以为程勉也醒了,正在等他开口,可床的另一侧除了程勉平稳的吐息,再没别的声响。但过了一会儿,程勉的手又朝萧曜所在的位置一探,明明反手摸索的姿势别扭,也总不见他翻个身,更不拘位置,但总归是指头触到躯体某处才算数。

如此数次后,萧曜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在程勉又一次伸出手时,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一弯,轻轻握程勉的手,再顺势抱住他的肩膀和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身上。

夏日里程勉的病刚有起色,又在戒药,他们过得极荒唐,连夜厮混也是常事。不过只要一完事,程勉就恨不得藏起来,两个人很少能安稳地一起睡到天明。但眼下,萧曜的睡意虽早已烟消云散,可是听着逐步合在一处的心跳声,又比陷入黑甜梦中还要教人眩晕。

如此姿势下,无论是谁,要装睡都难于登天。于是当察觉到程勉呼吸声的异状后,萧曜忍不住轻轻一笑,终于伸手扣住程勉不知道该如何摆的手,低声说:“我把值夜的人都遣走了。你要什么和我说。”

程勉竟没有挣扎,整个人似乎全然僵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了声音,语调懵懂,正是刚醒来的人特有的迟疑:“……你几时来的?”

萧曜支起一条腿,耐心十足地摩挲着他微凉的小腿:“我没有着凉,就来了。”

“嗯,热。”

“渴么?”

程勉伏在萧曜胸口,又过了一刻才摇头。他的声音虽然听不出情绪,可全无戒备的肢体此时根本骗不了人。意识到这点后,程勉没有再挣扎,只是说:“这样不做噩梦么?”

“你太轻了。像一片云。”

说完,萧曜捉过他的手,亲了亲微凉的指尖,便引领着程勉一道去探索两人贴在一起的皮肤。这久违的、然而包含了太多回忆的小把戏起先引发了程勉的抗拒,可萧曜转而亲吻程勉的耳朵和头发:“再陪我一会儿。我昨晚没怎么睡……”

“这样睡不成。”

萧曜耐心十足地引诱着程勉,后者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地松开了,陷入了刚刚织成的网里。萧曜的语调缓慢,笃定,因为充满了美妙的暗示而格外湿润:“所以我也不想睡了。”

结果那一天,他们不仅错过了朝食,连午饭都推迟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中的雨一直没有停过,温度也急转直下。程勉的身体尤其禁不住湿冷,本来想强打精神撑过萧曜在的这些天,奈何天气始终不好转,临了,萧曜实在无法再装聋作哑,将喘气都吃力的程勉搂进怀里,裹着被子坐了一夜。

程勉坐着反而睡着了,只是这个姿势下,胸口处时不时传来古怪的声音,又被静夜放大了若干倍,萧曜睁着眼睛听了一晚,搜肠刮肚地回忆,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比拟的声响——就像是一面迎着风的、破了的旗子。

这天程勉一直睡到五更天,醒来时两个人的肢体自然都僵了。发现萧曜彻夜未眠后,脸色稍有好转的程勉眼中闪过一线愧色,瞬间戳破了萧曜积攒了一整夜的故作乐观。

第三个冬天总是要来的。

但两个人什么都不提,程勉醒来后还拉着萧曜躺回了床榻上。萧曜摸着程勉的脉搏,暗自在心里计数。比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程勉的呼吸更短,也更急,感觉到萧曜手上的汗意,程勉忽然开口说:“不要再这样了。得不偿失。”

萧曜一直就觉得程勉这样聪明刚强的人,偏偏在计算“得失”时,标准委实异于常人。他故意没接这话,说:“还是我没有本事。没法叫雨停下来。”

程勉陡然轻快的语气里甚至不乏戏谑:“不为而成,不求而得。”

萧曜一怔,只能麻木地牵动嘴角,又反握住程勉的手,这时程勉缓缓坐了起来,看着萧曜说:“不停有不停的好处。”

萧曜当然不信,勉强一笑:“什么好处?”

“这样雨始终不停,就算在梦里,也知道不是西北。”

既然出不了门,又没有要务递到翠屏宫,萧曜索性抛开公事,一心陪程勉读书下棋,分散他的病痛。

几年过去,两个人的棋艺都不见进步,但萧曜比以前更会看棋了。下棋如果不能势均力敌,很快就会索然寡味,所以下棋很快就成了个由头,萧曜试探着在盘中找各种话题,只要程勉略有兴趣,就引他多说两句。

察觉到萧曜的用意,程勉略问了几个人的下落,有些人萧曜知道,有些则闻所未闻,但凡是知道名字的那几人,竟无一人还在人世了。

程勉没有流露出任何与故人生死永隔的悲意,反是萧曜觉得不祥,记下另几个尚不知下落的,准备回京后派人去找。见萧曜神情不定,程勉扔下久久没有落下的棋子,一笑说:“说说赵十的婚事也行。当年郭夫人就在为他寻觅门当户对的亲事,找了十年,找到了安王府。”

因为赵允因病辍朝,萧曜才无意中得知这桩婚事后面的种种波折。略一斟酌,他还是告诉了程勉赵淦钟情萧宝音的前情,“名动帝京的《宋玉声传》也大致说了,程勉垂目听完,淡淡说:“宝音自幼就是安王和王妃的掌上明珠,赵十轻薄她,反而还能娶到王府的郡主,后情是什么?”

“《宋玉声传》之后,市面上又出了一篇《醴郡李生传》……”

程勉嘴角轻轻一动,萧曜无奈地一笑:“宋玉声我没看,李生传影射的是我外家,我找来看了。无非是因果报应那一套。”

“萧恒应该是知道的。都是勋贵子弟,把人打死也可以上八议。如若要顾及吴国公的颜面,做兄弟的就亲自动手,只要不打死,献上罚金,连笞刑都免了。写传奇讥讽有什么用。”

“他们虽没有动手,舅父知道后,责打了赵十,自己也大病一场。赵十去请罪,随后两家就定了婚事。”

“天底下的爷娘,难免偏心。”程勉沉默片刻,漠然说,“赵淦此举早已有之。要是此计不成,另有手段。赵淦他们又有家门庇护,被看中的女子除了一死,没有就范之外的出路。宝音从小气盛,一定委屈坏了。”

早前得知赵淦所为后,萧曜吃了一惊,听到程勉这番习以为常的话,一顿道:“我让池真去安慰安王妃母女了。”

“当年有人也纠缠过陆檀。”程勉忽然说,“她是京中最聪慧美貌的女郎,只有很少人知道她和赵七早早就互通了情意,私下约定过终身……他们在陆檀和陆槿出游的路上使坏,陷住陆府的车马,要掠陆檀同骑。陆檀不从,刺伤了一人一马,吓退了恶少,带着陆槿步行求援,正好遇上了薛二和我,我们送她们到赵氏的别庄安顿,第二日,就和赵七一道,找到滋事者,暴打了一顿。”

萧曜很少听到程勉说当年事,闻言怔了怔,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你打人那是很有一套。”

程勉看向萧曜:“我和赵七一道打人,也和赵十同游。”

萧曜先是不语,又毫无征兆地越过棋盘,凑过去亲了一下程勉的嘴角:“不是一回事。你们罚铜了?”

“我们等到夜里。没让他们看清面孔。”程勉一笑,“我知道他们的身世来历。当年京中世家,郡望婚姻、乃至三代的姓名避讳我都知道。当年也曾沾沾自喜,以为能起一点用处,不想只几年,已经物是人非了。”

“你想不想去探望安王妃?”萧曜轻声问。

“不去。”程勉的拒绝很干脆,旋即解释了,“她已经盲了,既然认了别人是我,就让她一直认下去吧。”

“瞿元嘉未必不说。”萧曜眉头一动,神色终究放缓了,“你也不必担心我因为瞿元嘉迁怒她。我初到宜州时,旁人都以为我是你。安王让她照顾我,她虽然对我照拂有加,但心中始终有怨气。她做了安王妃后,随安王进宫谢恩,当着安王的面对我说,这份恩赐,一半来自殿下,一半来自五郎。”

程勉很平静:“元嘉若是说了,安王府已经有消息传来了。当时不说,一时半刻,就不会说了。”

萧曜想了想:“要是我把消息拦住了呢?”

程勉看了一眼棋盘,重新落子:“你是想我见人的。”

“……”

这下程勉终于露出一点惊讶:“安王府来人了?”

“没有。”

程勉看着萧曜,又说:“我本来是不解赵七去修道。也许修道是假,避人是真。你,还有元双,都不认识去连州前的我,也不认识我的亲人朋友。否则一日都不堪忍受。”

萧曜凝眉,片刻后笑着摇摇头,飞快地贴上一子:“如果安王府来接你,或是你想去了,我也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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