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万里风

60 / 80 章 · 9,900

刚进入安王府别业的山门,下人们的神情已经让瞿元嘉火冒三丈——连仆役们都有所耳闻的事情,要不是杜启正,自己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到几时。

他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到别业外,一言不发下马,压抑着不断暴涨的怒火,冷着脸问迎上来的门房:“殿下在么?”

“殿下打猎去了。”

“王妃呢?”

“……王妃和两位小郡主在一道。”

瞿元嘉生生咽下一口气,又问:“二郎在不在?”

“二郎今日正好来了。暂时没有出去。”

瞿元嘉咬牙:“知道了。暂时不必通禀王妃我回来的事。”

一见瞿元嘉的脸色,萧恂也沉默了好一阵,才不咸不淡地打破眼下的尴尬:“……所以你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今日才知道!”瞿元嘉气不打一处来,“殿下知道么?王妃呢?……宝音知道不知道?”

“王妃先知道,阿爷如何能不知道……而且这龌龊东西流传得这么广,想瞒着宝音,也难。”

瞿元嘉眼前一黑,怒从心生:“一定是赵淦那个畜生!我要他的命!”

萧恂忙压住他:“你先不要动怒。这传奇已经流传开了,发怒无用,索性不要声张,再大的流言蜚语,过一阵子,自然就消散了。你自己想想,因肖想名门女郎而作的传奇何其多……”

瞿元嘉哪里不知道影射真人的传奇数不胜数,有些攻击政敌的,更是恨不得直接骂在脸上,挖苦羞辱无所不能,但当事人多是朝中大员,讲究的是“宰相风度”,喜怒不形于色。何况,这么一篇极尽露骨的故事,影射的又是自己的妹妹,则完全是另一番滋味了。

这故事可谓陈词滥调,本朝风行的传奇里,贵女巧遇如意郎君、抑或是少年郎遭遇精怪赚得一夕风流,都再常见没有,但是这一篇坏就坏在用词粗鄙,意淫之态昭然若揭,而且执笔之人似乎也没有任何稍加掩饰之意——宋是前朝的国姓,玉声暗扣宝音,故事里这位宋氏女郎就是前朝的郡主,春游途中,偶遇迷路的世家公子,两人一见钟情、互通款曲,终于定下终身之盟。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恨声道:“不管肖想旁人的有多少,但他这样作践宝音,简直该死。”

“要他的命恐怕是要不得,毕竟吴国公就这两个儿子。但找个机会胖打一顿,还是使得的。”萧恂不紧不慢地说,“你先不要气了。稍后见到王妃还有宝音,平心静气劝一劝,待我探清赵淦的行踪,我们一起将他蒙起头来揍上一通,替宝音出口气。”

“一顿我是不解气的。”瞿元嘉总算是稍微缓和了神色和语气。

萧恂勾了勾嘴角:“由他闹去。他无非就是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算盘,以为造势和宝音有私情,就能娶到宝音。也不知道是什么蠢猪给他出的馊主意。大不了嫁到京外去,还非嫁到他家去么?这天下到底是姓萧,还没有姓赵。阿爷多半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闹大了对宝音不好,暂时按兵不动罢了。不过王妃那里,还是要你去劝才有用。”

一想到母亲的泪水,瞿元嘉简直是有点畏惧了。

萧恂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不过这事已经闹了一阵了,你竟也不知道么?你迟迟不来看望王妃,我生怕你已经找赵淦拼过命了。”

瞿元嘉苦笑着摇头:“要不是今天下午同僚告知,我真是……”

“文章都写出来了,覆水难收,你务必按捺火气,探明形势再动手也不迟。”萧恂点点头,“也是巧,我今天本来是要回王府的,没想到临走前还能见你一面。”

“你要回去?”

萧恂目光一暗:“阿爷与何侍中打猎去了,明日还要邀请他们一家来作客。”

这何侍中正是萧恒未来的岳父。瞿元嘉闻言,理解而不乏同情地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嗯,我再不动身,就进不了城了。”萧恂轻轻一笑。

临出门时,萧恂又提醒道:“元嘉,你从来不冶游,朋友里也没有浪荡子,这些事情等闲传不到你耳中。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德清观有一位著名的女冠,本是失怙而寄身道观,她也是士族出身,结果被京内的恶少纠缠上了,被逼得也只能就范,说来可怜,也实在不堪。这还是士族的女儿,普通人家,那就更不要提了……总值,要是再敢纠缠不清,就算是闹到京兆尹乃至宗正寺,也要讨个说法,我也不信这是赵淦自己写的,要是给我找出是谁,我不仅要剁了他的手,人皮也一起给揭下来。”

听他这样说,瞿元嘉心中反而五味杂陈,美貌而饱受欺凌的女子会有什么命运,他自己正是见证者。但萧恂本是好心,瞿元嘉也没再深谈下去,先转开了话题:“天色已经迟了,赶回去够呛。你朋友多,不然还是在哪里借住几天,权当叙旧吧。”

“我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谁也不想见。”萧恂立刻拒绝了。

“五郎被召进了翠屏宫,今日多半也不会回来了。我今晚肯定也回不去。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住两天。那里也没什么下人,隔壁是赵七。清净极了。”

萧恂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苦笑:“你们这样,真如夫妻一般了。”

瞿元嘉愣住了,片刻后摇头:“也不是。倒不是我不想,而是这事并不由我……不说了,我们虽然没有打算留客,但还是收拾出来一间客房,随行的下人就有王府的仆役,反正都随你吧。”

“还说不像?”

瞿元嘉心里复杂之极,又确有几分窃喜,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不容易在萧恂那边平息下来的怒火,在看见母亲和妹妹的泪水后,立刻又沸腾了。

按说萧宝音已过了及笄之年,于情于理,都不该伏在兄长肩上哭泣。可从来是备受呵护长大的妹妹竭力忍住哭声又忍不住簌簌而下的眼泪的神态,还是让瞿元嘉起了杀心。

而素来是最能忍耐的母亲,此时亦是惨然垂泪。少年时的屈辱、恐惧和愤恨终如大潮一般灭顶而上。瞿元嘉一咬牙,痛定思痛地说:“阿娘,此仇不报,我不配为人。”

此言一出,娄氏反而拍案而起,指着瞿元嘉颤声说:“你这是什么糊涂话……我受到的羞辱何止百倍千倍,你难道就把仇人杀尽了?萧宝音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当然是一点气不能受,但是你做大哥的不劝慰,只想着火上浇油……我含辛茹苦养大你,为了什么?是要你给受气的阿娘和妹妹杀人的?”

瞿元嘉尚未作声,萧宝音先崩溃了,抱着哥哥的胳膊说:“……哥哥,我、我不嫁人,谁也不嫁。我要去做女冠、做尼姑,我也不要你报仇……”

“萧宝音,你闭嘴!”娄氏跌跌撞撞朝着儿女们走来,痛心又切齿地说,“你真以为女冠和尼姑就清白么?那些道观尼姑庵,好些的,是寡居的公主郡主养面首,更不堪的,都是做着皮肉生意,暗娼还不如……你只管放心,赵淦我是绝不会让你嫁的,但是你要借此闹着给程五做续弦,那也不要做梦,万无可能。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在你这年纪时,孩子都生了。你知道他和天子是什么关系?他是天子的禁……”

“……阿娘!”瞿元嘉忍无可忍地打断娄氏,“他不是。崔夫人早亡,他视您如半个母亲,这话别说不该当着宝音说,任谁,也不该说的。”

娄氏虽已目盲,但冷冷扫向瞿元嘉时,眼中的厉色犹胜常人,听到儿子的话。她嘴角一瞥,讽刺地道:“你倒清楚。不该说?你们两兄妹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萧宝音没听懂母亲的话,但整个人已经瑟瑟发抖起来。瞿元嘉揽住妹妹单薄的肩头,继续解释:“宝音没经过事,碰到这样的奇耻大辱,又不能说,心中委屈,说了些气话,以至于顶撞了母亲,母亲不要怪罪她。都是儿女不孝……”

萧宝音悄悄转头,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肯叫娄氏听见自己的哭声,流下的眼泪很快打湿了瞿元嘉的手。可娄氏的怒气并未消退,只说:“你这时候可算是记起要孝顺母亲了。我一个奶妈,哪里敢有这样孝顺又贵重的儿女?你真孝顺我,会现在才想着回来过问一声?这都是你阿娘出身下贱,你妹妹有人随身盯着,不然受了这样的气,但凡有一点脸面,死也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萧宝音放下已经被咬出血的手,含泪反驳:“我做了什么?凭什么要我死?就算是我死,我也要杀了那个畜生再死!”

娄氏听着儿女的呼吸声,冷淡之极地说:“那就是了。萧宝音,我们不幸投胎为女子,命中注定要为男人生儿育女。无论是嫁给赵淦,还是程五,又或是别的什么男人,都逃不开此劫。你可以娇纵,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郡主,是你的父兄身份尊贵,对你多加爱护,所以有的女冠可以养面首风流,有的却要开门迎客,也是这个道理。一旦没有了他们的庇护,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但你的阿爷是要死的,兄弟也有别的姐妹,还会有妻妾儿女,有一天,如果他们庇护不了你了,你何以为生?你以为你是真想做女冠尼姑?你吃得了这个苦?真要修身养性拜佛学道,难道非要做女冠不可?你自己动手也好,其他男人甘心为你杀人也好,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但不要妄想以此来要挟我,或者你阿爷和哥哥。我不吃你这一套。真有本事,自己养下儿女,做了主母,自有你拿主意耍威风的时候。”

别说萧宝音,连瞿元嘉也没见过母亲这副神态口吻,惟有愣神的份。偏偏娄氏教训完萧宝音,也没放过瞿元嘉,更严厉地说:“我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二女,只活下你一个男丁。不然我何至于还要忍气吞声讨好你,揣测你的心思?瞿元嘉,今日你阿娘这句话扔在这里,殿下不在了,我立刻就撞死,绝不看你的脸色度日。”

兄妹俩诧异之极地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娄氏与安王生了四个孩子,只是两个男孩不周岁便夭折了,不知道原来还有过一个。至此,瞿元嘉实在无法与母亲就程勉,或是其他事情争执下去,放开萧宝音,伏倒在母亲脚下,低声道:“儿子无用,让母亲生气,更让宝音受辱,母亲训斥的是。”

娄氏不为所动:“瞿元嘉,你这鬼迷心窍为我和你妹妹们带来的羞辱,远远没到头。你要是及早回头,你自己还能逃过一死,我也不必担惊受怕。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当年生你差点丢的命,一定还是要还给你的。”

瞿元嘉下意识地抬起头,不知何时起,所有的严厉和刻薄再无痕迹,惟有两行泪水,正从她失明的双目间,汩汩顺颊而下。

见过母亲后,瞿元嘉既没了辩解的立场,也没了这份心思,来时气愤填膺,离开却垂头丧气,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倒在榻上出神。

这段时日来他一直睡得不好,盯着烛火时间久了,明明远不是就寝的时刻,他已然疲惫不堪,只想就此昏睡过去。

偏偏他又无论如何睡不着,正是满心郁结之际,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执着灯烛打开房门,摇曳的火光下,萧宝音的两只眼睛肿得不像样子,一见瞿元嘉,眼看又要落泪,更加可怜了。

“宝音,你是大姑娘了,不该这个时候来找我了。”瞿元嘉无奈地侧过身,示意她赶快进门。

进门后,萧宝音哽咽地抽了抽鼻子:“又不是我想长大的呀。这怪我么?”

瞿元嘉哭笑不得递给她自己的手巾:“小时候说要赶快长大的也是你,你怎么说话这么不算话?”

“就不算。”屈萧宝音攥着手帕,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话。一家人都在翠屏山,就是少了你。”

瞿元嘉心里闪过一丝内疚,柔声说:“我在翠屏宫里当值。江南道发水灾,许多人无家可归。杨州也受了波及,你知道,那是……”

“我知道,那是阿娘和你的家乡。你们都是杨州人。水灾厉害么?”

“厉害。现在正是长禾苗的季节,许多州县怕是要绝收了。”瞿元嘉默默给她推去一杯茶,“所以我才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下午见阿娘之前,我先去见过了二郎。我们商量好了,一定给你出气。”

萧宝音似乎并不如何高兴:“你们知道是谁了?真的是赵……”

“不管是谁,先打赵淦一顿总不错。他欠揍。”瞿元嘉安慰道,“母亲说话就是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过道士尼姑什么的,再不要提了。想也不要想。”

萧宝音别别扭扭地点了一下头,仰头看着瞿元嘉,犹豫却认真地说:“……哥哥,其实我不想嫁人。不想嫁到赵家,也不想嫁给五郎……我谁也不想嫁。我一辈子在家里,不行么?真的这么丢人?”

瞿元嘉暗自一惊,一时间不知从何答起。可是妹妹的目光中的信任一如既往,又夹杂着哀婉之色,他心软起来,轻声问:“为什么不想?”

“觉得没意思。阿娘说的什么做主母,我都不想。也不觉得有什么威风的。阿爷对我是好,可不是对所有的女儿都好。好些姊妹,他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阿爷已经是一等一的大丈夫了,尚且如此,天底下又有几人能胜过阿爷?”

瞿元嘉从未想过萧宝音会从这个角度讨论婚姻之事,他是早绝了成家的心思,是故仔细想了一想,才接话:“天下胜过殿下的男儿确实不多。但是那是在外。在家中,也未必人人都像殿下一般,有如此多的妻妾和儿女……就好比……好比吴国公吧,我听说他就没有纳妾,和夫人相敬如宾,几十年如一日。”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生出赵淦这样的儿子来?”萧宝音忽然语调一变,“原来阿娘还夭折过一个孩子。我还有一个哥哥。她怎么从来也不告诉我们啊……哥哥,我将来也不想生孩子。”

这更是闻所未闻了。瞿元嘉说:“本来也没人催你嫁人。女孩子嫁人,本来就是一生中的大事,你既然没有遇上如意郎君,想多挑一挑,又或是舍不得爷娘,想在家多留几年,都要得。殿下和阿娘肯定也舍不得你。但是……我活到现在,认识的或是听说的女郎,到了年龄,都嫁人了。只有极贫穷的人家,或是丑陋多病的人,实在嫁不出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也是要惹人耻笑的。”

萧宝音怔怔看着兄长:“所以要是我一辈子不嫁人,别人也会嘲笑阿爷阿娘的么?你呢?会觉得丢脸么?”

瞿元嘉摇头,替萧宝音将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我在世上,除了阿娘,只有你和妙音两个亲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嫁一个如意的郎君,有自己的孩子。你和郎君真心恩爱,孩子们健健康康长大,殿下和阿娘,肯定也是一样的心思。我知道出了这件事你心里害怕,但不要紧,无论是殿下还是我们这些做兄长的,都会护你周全,不教那些龌龊小人欺负你。”

萧宝音眼中闪过泪光:“是啊,碰到这样的事情,现在我需要仰仗父兄,将来就是仰仗丈夫和儿子。我不能自己报仇不成?”

“你想自己报仇?”瞿元嘉愣了愣,反问。

萧宝音坚决地点头:“嗯。”

瞿元嘉道:“那好。要是我们找到了写那篇脏东西的人,去报仇时,也带上你。”

得到了如此承诺,萧宝音也并没有如何开怀。她盯着瞿元嘉,继续问:“可是,即便是报了仇,我将来也还是要嫁人的,是不是?就算我这时能做和你们一样的事情,等我嫁了人,就再不能做了,是不是?”

“宝音,不要钻牛角尖。男女生来本就不同。无论你嫁不嫁人,这都是注定的。”

萧宝音握紧了拳头:“阿娘为什么没有把我生作男儿?”

这似曾相识的言语让瞿元嘉一顿。另一张已然有些模糊的面孔忽然间清晰了起来。可这又实非吉兆,他不准自己回想陆槿病中的那些言语,可萧宝音的话,却一再地提醒着他,将他带回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光景——

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两人都心照不宣,陆槿来日无多。但无论何时,陆槿与他相见时,总是保持着游走在戒备和信赖之间的一个微妙的尺度,冷淡,却也坦诚,仿佛没有不能说的话。

那一天,她仔细交待完程府的一切产业,看着始终沉默无语的瞿元嘉,忽然说:“没想到我还是要与你来交接程府的产业。后事我已安排妥当。待我死后,只望你不要更改我的墓志和碑文。如果五郎有回来的一天,看到了墓碑,他不会怪我自我主张。他知道原委后,也一定愿意娶我,容我做了几年他的妻子。”

瞿元嘉心平气和地说:“陆娘子,你托付错了人。你的墓志和碑文最终作何安排,我做不了主。”

陆槿的眼睛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我这一辈子本无指望嫁给五郎,萧三不会容我。惟有嫁给他的牌位,以此免于入罪,让他觉得可怜可笑,才会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知道,他绝不会娶妻,我本不可能以程氏妇的身份收葬,但若他能平安无恙,我随父亲与母亲死了又如何?一命换一命,不亏。”

“一命换不来一命。”瞿元嘉面无表情地说。

“是啊。换不来。瞿元嘉,你找了他这么些年,你们找了他这么些年,你觉得他活着么?”

没有任何迟疑,瞿元嘉淡淡说:“嗯。”

“我阿娘只生了两个女儿。阿檀命苦,死于生育,早早就亡故了。我要是生作男子,也能与五郎一道前往连州……这样有阿檀的姻缘在前,我追随萧三在后,父亲也许不会投向齐王,陆氏也不至于有此灭门之祸。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当年五郎和我,总在一起嘲笑佛经中的转生之说,没想到我竟然也有相信的一天……没有转世,那自然是一了百了,要是有,只愿将我生作男子,无论是怎样贫贱的人家,都胜过困在女子的躯体中……”

这话到底不祥,瞿元嘉到底是截住了她的话,生硬地说:“你惟有身为女子,才能嫁给他。不然,未必不是同陆览一起死了。”

听到这句话,陆槿毫无血色的唇边闪过一丝奇异的笑意,她收回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瞿元嘉,平静而充满同情地说:“无论是男是女,于我,程五就是程五。我只是后悔没有和他有过肌肤之亲。枉做了他的妻子。只要他肯垂怜于我,名分才是一钱不值。”

陆槿的声音莫名和萧宝音的低语汇作一股,又终究是一分为二,各行各路,但不平之色,又是这样如出一辙——

“……我要是身为男儿,有姊妹和女儿,一定不逼她们婚娶。要是有了妻子,她不要生育,我也都随她心愿。你知道么,麒麟出生的时候我偷偷躲在院子的角落里看了,我听他们说阿娘大凶,那时我就想,我宁可麒麟死了,也要我的阿娘。可他们更想要麒麟,阿娘已经夭折了一个孩子了,哦,两个,她有了你和我们,阿爷也有别的孩子,他们还是只想要麒麟。”

她说的是麒麟是娄氏最后一个孩子。彼时他们刚到宜州,可能是水土不服,生育时受了大罪,好容易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但还是没养过周岁。

这是所有人的伤心事,娄氏本来就没有恢复元气,为此大病一场,从此再没有新的生育,瞿元嘉则亲自参与了孩子的丧事,他一直以为萧宝音年纪小,不大记事,听完他这番话,瞿元嘉伸出手,拍了拍她又颤抖起来的后背,低叹道:“孩子话。没人想麒麟夭折的,但即便是安王府,夭折的孩子,也不止麒麟和佛生两个。”

萧宝音垂下头来:“是。太多了。但是从来没有怪阿爷。阿爷还记得他们么?哥哥,我其实有一点点羡慕陆姐姐。她和五郎是假夫妻,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又不要给他生孩子。但如果我嫁给五郎,五郎也会想要小孩子的吧?他家人都死光了,要小孩子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不明白啊,二哥和你都不成家,大哥也是刚刚订亲,为什么男子即便到了而立之年不成家,人人视之理所当然,女子却是注定要为人妻为人母,在内宅中耗尽一生……是阿爷阿娘生我如此,我也不想的呀。我也不想的……”

伤心终于压倒了失望,萧宝音甩开瞿元嘉劝慰的手,伏在案上,压抑着哭了起来。

两天后,当程勉终于从翠屏宫回来,瞿元嘉并未告诉他萧宝音的遭遇,更是绝口不提娄氏的种种猜度。但到了晚上,当两个人在檐下赏月乘凉时,反而是程勉毫无预兆地问:“元嘉,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他们刚刚沐浴完毕,驱蚊、避暑的药草的香气令人情绪松弛。瞿元嘉没料到自己的失常竟然连程勉都看出来了,索性也不再隐瞒,大致将萧宝音的事情说了。他特意没有提赵淦,没想到程勉听完,当即追问:“谁敢无缘无故糟蹋宝音郡主?是不是赵十求婚不得,心怀怨恨,故意让郡主难堪?”

瞿元嘉苦笑:“无凭无据,他肯定不会认的。”

程勉垂目:“也不难。不然你们找一个人也写一篇,就是宋玉声传里的这个李君,嗯……素行不良,轻薄佳人,遭遇了厄运,他去道观驱邪,结果又迷了路,投诉到一户人家,那个家里也有个美貌女郎,他又要轻薄人家。到了第二天,道士听见有人大喝,‘此乃轻薄人李氏也!’待小道士来开门,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头骨放在道观山门口……所以他投宿的人家不是隐居的名门之后,就是厉鬼,惩罚他无德,将他吃掉了。”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瞿元嘉目瞪口呆之余,也被他的神态逗笑了。两个人对笑一阵,程勉又说:“反正也找个人,先写得香艳下流一点,然后事做到一半,那个鬼露出獠牙,就地把他吃干净了,从胸口吃起,一边吃,一边吐骨头,咯吱咯吱……劝人向善嘛。要是真的是赵七干的,露了马脚,围起来打一顿是轻的。”

此时月色空明,微风拂动庭院里的老松树,松涛声和着隔壁院子里断断续续的清冷琴声,让人精神不免为之一振。瞿元嘉看着月光下程勉的脸庞,感慨道:“要是那天你也在就好了,我实在嘴太笨,只能让宝音更伤心。”

“郡主年纪小,又一直得到家人的宠爱,猛地遇到这个事情,肯定伤心的。不过就算她一时想不开,待过一阵,想到你的话,一定明白你的心意。”

“宝音和妙音出生时,我都没有见到。特别是宝音,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已经能说话能走路了……也不怕我。那个时候阿娘只是殿下的宠婢,连妾都算不上。我去见她们,宝音就问阿娘,这是谁啊?阿娘说,这是元嘉。她又问,元嘉是谁?一屋子没人敢答话,只有殿下说,你说元嘉是谁?她看着我,笑了,说,元嘉和阿娘的眼睛长得像,元嘉是阿娘的什么人?殿下又说,元嘉是你阿娘的儿子。”

瞿元嘉永远记得自己初到安王府的那天。满座惊讶到极致,反而没有一点声音。连母亲,都在极度的震惊和难堪下屏住了呼吸。只有萧宝音不改天真烂漫,甩开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着堂下浑身僵硬的自己,抱住他说:“我是阿娘的女儿,元嘉是阿娘的儿子,元嘉比宝音高,元嘉是宝音的哥哥。”

记忆中的小女孩长成了娇美的少女,举手投足间,都教人难以转睛。瞿元嘉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一天,妹妹铁心非程勉不嫁,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原来连程勉,也没有出现在她憧憬的人生中。

听他波澜不兴地说完这番旧事,程勉靠向瞿元嘉的肩膀:“嗯,宝音是你的妹妹,所以我们不能教她白白受欺负。”

瞿元嘉偏过脸亲了亲程勉的头顶,很快地一笑,又问:“我差点都忘记问你了,你在翠屏宫这些天,有意思没有?”

“有两个花匠陪着我,整天在翠屏宫里乱转,凡是没见过的花木,都有人告诉我……反正天天有人想法子哄你开心、陪你玩耍,想没意思也难。哦,对了,陛下还问我,想不想做官。”

“你怎么想?”

“我现在怎么做官?不是害人么?别说陛下给我的这些赏赐,就是安王妃搬到家里来的,恐怕够十个我衣食无忧了。”程勉理直气壮地说,“要是做官做成你这样,那我是不要做的。至少没想起来之前,不要做。”

后半句说得瞿元嘉真是全无反驳之力,又觉得这样理直气壮的程勉可爱之极。瞿元嘉嘴角一弯,飞快地亲了一下程勉的脸:“那陛下答应了没有?”

“他为什么不答应?”程勉很奇怪地问,“哦,不过这次在翠屏宫,陛下好多了。上次我们为了连翘去翠屏宫,真是吓人得很。要不是实在回不来,我一夜都不想住。”

瞿元嘉不置可否,只能以一笑遮掩过此刻复杂的心情。程勉见他不作声,又说:“反正,我今日辞行的时候和陛下说了,翠屏宫太冷,我实在住不习惯,又这样无趣,恐怕不宜陪陛下消暑。”

“你怎么直说了?”

“我……我觉得我也骗不过他。其实我只有在第一天和临走前见过陛下两面。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许多人邀我作客的消息,说,以后要是不想赴宴,可以借他的名头一用,只说要去面圣。这肯定好用,以后我就清净了。”程勉一顿,略作思索,还是说,“陛下对我十分和气。我这次,也不怕他了……”

“你怕他?”

“怕极了。甚至不敢看他。但是,这一次我敢了。元嘉,以后你都不必拐弯抹角试探我。你想知道陛下和我见了几次,说了什么,都可以问。但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他看我的神情,永远和你看我不同。”

程勉无声地搂住瞿元嘉,低声说:“天下再无第二个人这样看我了。”

在安王府的那几天,瞿元嘉没有一夜安眠,而程勉回来后,小别重逢的两个人当然是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做了一回鸳梦,聊着聊着,当意识到彼此早已是疲惫不堪时,原来已经到了下半夜。一沾着枕头,他们都迅速地进入了梦乡,再没有力气和彼此多说一句话。但是,这个夜里他们又实在说了太多,以至于很少做梦的瞿元嘉,竟然也坠进了他最怕的梦境里。

他回到了连州,烈日灼身,他没有水,也顾不上,孤身一人走在永远陌生的荒漠中,无望地等待视线的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让他能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可是他找得太久了,也太苦了,连要找的人的名字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应该要去找一个人,而找到的那一刻,所有遗忘的,定能失而复得。

他又来到一条干涸的河边,河边却又一棵半死的树,勉强还有半爿阴影。瞿元嘉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坐到树下,喝干净已经被晒得发烫的水,精疲力竭地昏睡了过去。

这个梦里更为深沉,孤寂,伸手不见五指,猛然间,有人拍了他一把,他急急忙忙回身,只见一个叫不出名字也没有长相的人定定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瞿元嘉百口莫辩,手脚冰凉,但是喉咙到心口俱是滚烫的,如同吃进了大把的尘灰:“我、我一直在找你。”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那个人还是问。

“我找你了。我找你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瞿元嘉捏紧拳头:“你是谁?”

那个声音从至深的阴影中缓缓踱出,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元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瞿元嘉如坠深渊,睁眼时心跳急如战鼓。他如溺水之人,绝望地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终于,将身边人吵醒了。

枕边人睡眼朦胧,口齿含糊,却没有一丝好梦被搅的不悦:“……元嘉,你做恶梦了么?”

如释重负的狂喜席卷了他,瞿元嘉紧紧搂住程勉,心有余悸地低声说:“阿眠,我找你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用了太大的力气,程勉大概是有些不舒服,但只很轻地挣扎了一下,就停住了一切动作。他的呼吸和声音都是这么真切,绝非幻梦:“嗯,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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