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乱成丝

58 / 80 章 · 8,766

天家的兄友弟恭诚然说得上一句“赏心悦目”,奈何瞿元嘉意不在此,又有赵淦的声音时不时飘进耳中,这个端午节,实在很难说得上过得顺心。

不过他也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程勉隔三岔五地看一眼时刻,仿佛翻飞的胡旋和柘枝舞都无法入眼。好不容易捱到散席,天子临走前,专程来与程勉道别,程勉因为畏惧他,两个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寒暄,譬如今日皇帝照例又说了“气色见好”,程勉终于不好意思每次都答一样的,改了答案:“夏天了,天气暖和。不冷了。”

这答案引来天子一笑,居然多问了一句:“程五回来一年有余,帝京的四季都过了一遭,现在最喜欢哪个季节?”

这问题莫名得很,偏程勉不得不答:“除了冬天,都好。”

皇帝微微摇头:“朕倒是喜欢冬天。”

说完也不走,分明是等着程勉继续接话。程勉只好问:“陛下为何偏爱冬天?”

瞿元嘉虽然低着头,此时莫名觉得皇帝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一停。接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天子的答复:“冬季清净。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朕所有的失而复得,都要等一场雪。”

待终于送走了天子和诸王,冯童却去而复返,找到程勉,禀报道:“陛下听闻程大人近来喜爱上了花草,特令宫中花匠为大人挑选了一些当季的名品,还望程大人笑纳。”

“谢陛下赏赐。”程勉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知大人府上缺不缺称心的花匠?”

“不缺。我现在没有别的事,都是自己种花。不用花匠。”

冯童一笑:“原来如此。是奴婢多嘴了。”

程勉也没有问冯童花的品种,一律写过恩,任內侍一并送到家里,自己则跟着瞿元嘉回了安王府。回去的路上,程勉故意与安王府的车队拉开距离,方便对瞿元嘉抱怨:“去年端午,不想它下雨,偏偏下大雨,赛龙舟也没看成,今年想下雨,又不下。”

瞿元嘉问:“马球无聊?”

“看你打球倒不无聊。还捏了一把汗呢。”

瞿元嘉便笑:“我不喜欢打马球,容易伤着马。十几个人追着一个球也没意思。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们去翠屏山下跑马,可有意思得多了。”

程勉小声叹气,不无遗憾地说:“今天天气好,郡主她们去看龙舟,一定尽兴得很。”

“明年我们去。明年是殿下的整寿,安王府会出龙舟队也未可知。要是出了,我去划船,努力争个名次回来。”

程勉忽然有些跃跃欲试:“我也喜欢龙舟……”

他的声音莫名低了,瞿元嘉也看向程勉,后者犹豫片刻,疑惑地问:“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京中赛龙舟的起点在南池,沿着济畅渠,在麓水靠近长桥的一段终点。瞿元嘉唯一一次和程勉看龙舟,还是当年在杨州时,所有细节一律记不清了,只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所以他也无法回答程勉的问题:“以前这些年节庆典,你总是有很多朋友相邀的。那时轮不上我。”

程勉一怔,很快笑道:“以后都和你一起去。”

也不知是释怀还是感慨更多些,瞿元嘉点头,又摇头:“会会旧友也好。只要不是赵淦这样的就行……”

程勉总归不记得赵淦和自己的往事,还劝瞿元嘉说:“不过宝音的事,总算是过去了。”

结果在安王府外,恰好碰见看龙舟回来的安王府女眷,除了宝音姐妹,安王的另外几个成年且待字闺中的女儿也在,男装女装皆有,满眼珠翠锦袍,自成一道绮丽风景。

见状,不止程勉,连瞿元嘉也想避嫌,但萧宝音已经眼尖地看到了二人,兴高采烈骑着自己的马赶到跟前:“哥哥,听说你们今日马球赢了陛下!”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瞿元嘉笑着摇头:“险胜一球。也是二郎在陛下那边,他现在腿使不上劲,施展不开。侥幸罢了。”

“那也是胜了陛下。我又不是没有见识过,陛下的骑术十分了得。”

这真是不提也罢,瞿元嘉暗自撇了撇嘴:“马好。”

萧宝音更奇了:“比家里的马好?”

二八少女,又生得美貌,再怎么旁若无人,都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意气风发。看着容光焕发的妹妹,瞿元嘉只能报以一笑:“皇帝嘛,总是最好的。”

萧宝音没多想地反驳:“那也不是吧。我觉得我阿爷阿娘天下第一。”

“哪有这样比?”

“你先说的。”萧宝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和瞿元嘉简直一模一样,又没有她这个同母哥哥的隐忍深沉,愈发显得光芒四溢。说完,她又转向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兄妹俩闲谈的程勉,“五郎下场了没有?”

程勉指指自己的袍子:“你看我都没穿胡服。我不会打马球。”

萧宝音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说:“早知道这样,你应该同我们去看龙舟。今天的龙舟可是精彩极了。”

瞿元嘉便问:“长桥人多不多?”

“多得很,还有人被挤进水里,好在很快救起来了。”说到这里,萧宝音猛地意识到其他姐妹都已进了王府,只剩下她与瞿元嘉、程勉还在门边,反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瞿元嘉:“哥哥,我问你个事。”

瞿元嘉心里一毛,警惕地问:“嗯?”

萧宝音再怎么故意摆出意味深长的神态,到底也是个妙龄女郎,怎么看,都是揶揄之语深些,故意等到下马进了王府,四下也无其他下人,才眨眼笑问:“阿淑姐姐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瞿元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程勉——后者果然也露出了好奇之色。未免夜长梦多,瞿元嘉索性快刀乱麻,言简意赅地说:“你还会不知道?怎么,你想我娶和城郡主么?”

萧宝音摆了个鬼脸:“她一个不苟言笑的女菩萨,你可不要答应。”

瞿元嘉其实好久都没有见过萧淑了,依稀只记得她给王妃服丧时的样子,十分清瘦无助,不似天家的贵女。不过听萧宝音这么形容长姊,瞿元嘉还是略板起了脸:“没有规矩。”

“她是很好的,但女菩萨也是真女菩萨,仙容盛大得很,与你不般配。稍后家宴她会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番说法倒是让瞿元嘉诧异了——毕竟萧淑性格十分清高,又恪守孝道,即便是家宴,素来也是只坐在女眷的席位上。

不过无论怎么诧异,瞿元嘉也不愿意在程勉面前和妹妹多谈萧淑,正要想个话题岔过去,偏偏萧宝音今天的话题总是围着她转。

“嗯……反正阿娘喜欢她得很,你拒绝了阿爷,她难过了好久,哭了好多回。”

瞿元嘉也不意外,很轻地一叹气:“长痛不如短痛。我又不想娶她。再说,安王也同意了。”

“阿爷哪里能拗过阿娘。”

故作老成的叹气惹得瞿元嘉一笑:“是啊,殿下拗不过阿娘,但是我是做儿子的,就能拗过她。好了,不要惹事了。萧淑要真是个女菩萨,定有男观音来配,一并仙容盛大。你哥哥是个活夜叉,只能苦哈哈呆坐着等人来收。”

萧宝音哈哈大笑:“哪里有你这么好看、脾气这么好的夜叉?阎王还收不收人了?”

“你一个大活人我都管不了你的嘴,还敢高攀阎王?”

“我才不管你的婚事呢。”萧宝音直做鬼脸,“你心这么软,娶了新妇,肯定只听她的……哎呀反正我就是好心呀!好心提醒你。”

她娇纵的时候瞿元嘉有的是办法,一撒娇,反而束手无策,好容易将萧宝音打发了,离开席的时间眼看也就是半个时辰多一点了,程勉没打球,倒也罢了,但自安王以降,几个上场的男人透汗都出了不知道几重,为免在女眷面前失礼,都在争分夺秒地整理仪容。

下人们早已为瞿元嘉和程勉都准备好了热水和替换的衣物,瞿元嘉因为少年时受过程勉兄弟的戏弄和鞭打,鞭痕经年不去,从来不叫下人服侍,下人也都知道他的习惯,一律退居三舍。随口提醒了程勉时间紧迫、开席在即,瞿元嘉便理所当然地进屋梳洗,但进屋后,才发觉程勉竟然跟了进来,还顺手合上了门。

瞿元嘉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程勉,却换回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你不是说时间紧么?”

“……是。”

程勉索性坐在了窗下,继续说:“你忙你的,不要管我。”

瞿元嘉点点头,还补了一句:“也是,你无需更衣。我很快就好。那你少坐片刻。要茶水,吩咐下人就是。”

“嗯。”程勉若有所思地答应了。

刚脱下上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瞿元嘉忙把衣服拉上,诧异地望向踱步而来的程勉:“怎么了?”

程勉还是不说话,神情甚至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又换了一张榻坐。瞿元嘉这下真的心里发起毛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你。今天你隔得远,没看仔细。”

瞿元嘉脸上一热,又笑了:“哪里你没看过的?”

程勉一撇嘴:“那不就得了。”

然而当他再一次脱下外衣,程勉又动了。

再怎么自嘲是活夜叉,一尊活色生香的菩萨近在咫尺,瞿元嘉也不得不开悟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勉一步步走到眼前,严肃得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非要在此刻捱天谴。可当两个人真的近到呼吸和心跳都不分彼此之际,程勉毫无预兆地轻轻舔了一口瞿元嘉的胸口,皱眉道:“……咸的。”

三魂七魄刹时间都狠狠动摇起来,阳光晃得人简直站不住,瞿元嘉咬牙切齿,胆气横生地将人扛在了肩上。

……

待赶到在安王府的宴会厅外,将将踩着点。灯火让程勉脸上的红晕不再显眼,就是无论领口的掩饰如何完美无瑕,瞿元嘉总是很难不去看之前留下齿痕的位置,反复确认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出端倪,甚至在进堂前四近无人处还拉住程勉,格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程勉嘴角一扬,低声说:“怕什么。看到了又怎么样?要是问,我就说是情人咬的。”

后颈仿佛吹过了一阵风,瞿元嘉一顿,正色说:“你仔细我娘要找人来见一见。”

“不要紧。有夫之妇,见不得。”

瞿元嘉朝后一仰,瞪大眼睛:“你不要污蔑我。“

“谁说是你了?你倒是想得美。”程勉轻轻一笑,又说,“还是快点进去吧,我腿软。”

安王风流,而娄氏又不能视物,安王府的家宴素来不乏丝竹和歌舞,尤其是家中的乐伎,称得上是冠绝帝京。

在乐声中,瞿元嘉特地先环顾四周,发现萧恂也没到,自己和程勉并不是最迟。尚来不及庆幸,安王指着萧恒边上的座位道:“五郎与大郎做个伴吧。你素来和元嘉要好,但分开一顿饭,总是要得的。”

萧宝音素来受宠爱,就坐在安王下首处,听得最清楚,咯咯直笑。闻言,程勉笑着应允,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萧恒的左侧,而瞿元嘉也顺理成章地坐在了萧恒和程勉对面。坐定后,他才意识到身侧竟是萧淑,一怔之余,忙见礼问好,又因为实在无话可说而不得不沉默了。

萧淑亦是客气,指了指瞿元嘉上首的位置:“二郎说腿痛,今晚就不来了。元嘉往上首坐吧。”

瞿元嘉下意识地谦让:“还是郡主上座。”

萧淑不肖父亲,与其他的姐妹面目亦不相似,不苟言笑的样子确实有几分萧宝音说得“女菩萨”的意思。听到瞿元嘉如是说,她又低声说:“今日虽是家宴,我是女子,如何能坐上首。”

“正是家宴,郡主才更该亲近安王。”

两个人毫无油盐的话听得安王皱眉,笑着招招手:“既然二郎不来,自元嘉以降,一律往上挪一席。近来家中事杂,一家人久不相聚,今日正好是端午,五郎也来做客,见到儿女满堂,王妃和我如何不是全新欢喜?都不要拘束了。”

等元嘉和安王的其他儿女挪了席位,安王又对萧恒说:“大郎你是长兄,今日由你监酒,不可偏颇;元嘉年纪次之,你来开席。不过五郎今日只需斟一盏,饮完即止,不可加量。”

众目睽睽之下,瞿元嘉只得离席而起,与萧恒一道向安王与王妃敬酒。依次敬完酒后,早已准备就绪的乐伎另起新声,而舞者们,也如初夏夜晚的微风一般,携带着醉人心脾的香气,欣然揭开了夜宴的序幕。

瞿元嘉从来都是和萧恂更熟悉,甚至对萧恒有些微词——当年大军回到京师,冯童冒险偷运出玉玺,內侍献玉玺名不正言不顺,萧曜就将这份天大的功劳许给萧恒,结果萧恒瞻前顾后,生怕担任何一点萧曜无法顺利即位的风险,最后还是他与萧恂两个人一左一右陪着,又有安王在场,终于接下了这桩功劳。

瞿元嘉也知道,萧恒这性格实则和父母婚姻不顺脱不了干系,府中一直有传说,王妃怨恨安王风流,终于迁怒于世子,常年的冷遇养成了世子优柔寡断、色厉内荏的性格,偏偏父子俩容貌如出一辙,安王英雄半生,最相像的儿子却与他的脾气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父子俩的不睦,也是王府中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不过无论安王对世子有多少不满,萧恒本人又是何等性情,瞿元嘉始终念着萧恂当年给予自己的些许善意,不仅在父子之间周旋,甚至在察觉到他们兄弟的不伦情事后,也一力隐瞒了下来。

萧恂在山亭小住的那段日子里萧恒是否去探望过他,瞿元嘉从未过问,亦不得而知,不过看家宴上萧恒对他浑水摸鱼的喝酒法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瞿元嘉暗自一笑,只管领情。

酒过三巡,安王趁着酒兴下场起舞,瞿元嘉则被娄氏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不要贪杯。你很能喝的么?快回席上坐着。”

瞿元嘉装傻:“可是世子监酒,我如何能不喝?母亲近来辛苦,容儿子敬母亲一杯。”

娄氏气得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啊……”

瞿元嘉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回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看安王下场与胡姬对舞的萧宝音,低声说:“今日在北苑,赵淦装疯卖傻,非要当众提亲时,还想拉陛下赐婚……”

“什么!”娄氏变了脸色,“殿下说什么?”

“殿下自然是与母亲一心的。”瞿元嘉宽慰道,想了想,虽然不大情愿,又补上一句,“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嗯?陛下也……?”

瞿元嘉点头:“他说赵淦是他的表兄,宝音是他的姑母,实在不般配。”

娄氏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瞿元嘉心情复杂得多:“……其实无需他偏袒。殿下是宝音的父亲,可谓是天下仅次于陛下的尊贵之人,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言,殿下和母亲都不应允,赵淦还能强娶不成?”

娄氏的脸略略一偏:“原来你也知道,婚姻要听爷娘的。”

仗着正在宴席上,母亲奈何不得,瞿元嘉只管装聋作哑。娄氏见瞿元嘉不作声,如何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叹口气,挥手道:“快走快走,净惹我生气。”

“我给母亲斟了酒就走。”瞿元嘉陪笑,借着斟酒这个台阶,毫不客气地溜了。

现在的程勉酒量大不如前,喝了一盏酒,眼睛发直,人已经懵了,明明满室乐声,他反而打起哈欠来。瞿元嘉自知和程勉此刻的筋疲力尽脱不了干系,眼见已经有人退席而安王又已陶然忘我,干脆以目光示意程勉,让他先离席,自己稍后跟上。

程勉如蒙大赦,走之前倒是记得向安王妃告辞,结果又被娄氏拉住说了一会儿话,说到一半,萧宝音也凑过来,三人有说有笑,甚是养眼,瞿元嘉看了片刻,心情异常复杂地转开了视线。

不过既然程勉被安王妃挽留住,瞿元嘉索性拉上萧恒,请他打个掩护,一道去更衣解手。娄氏的听力绝佳,他不敢出声,只能以目光示意,萧恒是早喝多了,立刻跟着出了厅堂,但一出门到了无人处,后者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也松开与瞿元嘉相携的手,问:“你还回去不回去?”

瞿元嘉一凛:“我有意逃席。才斗胆借世子一用。”

萧恒点点头,也不诧异:“我也有此意。二郎腿痛,我想去探望他。元嘉既然对二郎施以援手,那就再帮我一次吧。”

瞿元嘉知道,自萧恂回到王府,安王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外松内紧,兄弟二人绝无独处的机会。他话已说破,瞿元嘉只好说:“若是见不到,世子不要动怒,早些回转,免得殿下……”

萧恒的目光颇有些复杂:“我自有办法。元嘉,之前我迁怒你,实在过意不去。”

他作势要作揖,瞿元嘉一伸手拦住了:“你快去吧。务必不要勉强……”

他又突兀地停下来,一言不发地目送着萧恒疾步消失在夜色中。

待再回到席上,瞿元嘉差点没和程勉撞个满怀。两个人其实都是一般心思,反而不说话,连看也不看彼此一眼。程勉离开后,足有七分醉的安王正好又一支舞罢,醉醺醺架着瞿元嘉的肩,斜眼笑问:“元嘉,活到如今,可有未遂的心愿么?”

对待安王,瞿元嘉从来不敢怠慢,哪怕他现在醉眼朦胧,亦是打足了精神,谨慎答:“殿下,我生来蠢笨,少年的事大多忘了。自从进了王府,殿下悉心教导,无微不至,元嘉受益良多,没有未遂的心愿。”

安王呵呵笑道,搂紧瞿元嘉的肩膀:“男儿身在世上,需有未遂的心愿。没有,就还是个孩子。元嘉,你比大郎只小半岁,而今也得了重用,该成家了。王府正在置办婚事,若是能一并置办,岂不美哉?”

哪怕瞿元嘉也喝了不少酒,这时也能感觉到堂上微妙的气氛变化。乐声依然悠扬动听,但堂上众人的闲谈说笑声,不知何时起,统统隐匿起来了。

瞿元嘉想不到安王竟会在此时旧调重弹,偏偏又不说为他挑了谁家的女儿做新妇。这其中深意他如何不懂?

瞿元嘉托住安王的手臂,众目睽睽下拜倒:“殿下美意,我如何敢推辞?只是元嘉尚没有心仪的女郎,待有朝一日,元嘉一定求殿下主婚。”

他低着头,听见安王的呼吸声慢慢地由快转缓,由轻转重,也听见堂上不知何人传来的抽凉气声。但瞿元嘉拿定了主意,内心甚是平静坦然,以至于有一点快意——巴不得赶快了事,翻过这一页拉倒。

安王沉沉的笑声响起:“我在你这个年纪,儿女都好几个了。王妃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早早成家生子,也好教王妃安心。你阿娘为你,真是操了许多心。”

“殿下何等风采人品,天下女子,见到殿下,如何不是趋之若鹜、心向往之?殿下与我,不异云泥,怎么敢和殿下相提并论?”这话题无论如何都揭不过去,瞿元嘉也横下心来,就是不接话。

话音刚落,安王忽然发力,钳住瞿元嘉的胳膊,硬是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强迫瞿元嘉与自己对视。

“你看我这么些女儿,哪个你看得上,我就许给你哪个。要是看上不止一个,我也一并许给你。”

瞿元嘉目不斜视,执意又跪下去:“元嘉的心意,从未有丝毫变更。”

拧住他手臂的力量消失了,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无一点声响,瞿元嘉终于直起身子,走向气得面无人色的母亲,又磕头道:“儿子不孝,忤逆了殿下,改日再向殿下谢罪。”

娄氏捂住脸,绝望地呜咽:“我如何养出你这样的糊涂龌龊东西来!”

分明是将安王府的家宴搅得不欢而散的始作俑者,瞿元嘉反而觉得一派轻松,回去的脚步仿佛都轻快了一些。服侍他的下人大抵听说了他公然拒婚的事,看向他的神情都有些难言的畏惧和疑惑。瞿元嘉一律只当没看见,问了一句:“五郎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五郎说自己腿软,醉得厉害,先睡下了。”

闻言他瞥了一眼西厢,一片漆黑,犹豫了片刻,尽管心潮澎湃,还是决定不吵醒程勉,自己回东厢房睡。

合上房门后,瞿元嘉靠在门边,耳旁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汗水顺着颈项,一路流进衣服的深处,和身上的汗意混作一团,就如同眼下的思绪,粘稠又混沌。他离开程府已有十余年,在安王麾下已不止十年,然而他也骗不了自己,在安王愤而离开前那短暂的沉默中,他感觉到的,不仅是对方的怒火,还有自己的恐惧。

今日的瞿元嘉,继父是天子的叔祖、宗室中除天子以外第一尊贵之人,母亲则是本朝立朝至今,唯一不是士族出身、又成为亲王正妻的妇人。他本人,亦拥立新君,赫赫军功在身,更做得清流官,前途无量,连安王都说,他瞿元嘉“得了重用”——恐怕任何人看了,都要说一句“非昔日阿蒙矣”。但是就在那个极短暂的瞬间里,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原来这一切,虚空并不逊于海市蜃楼。

他得到的,看似是出生入死、以一己之力挣来的,实则俱是仰人鼻息。

没有母亲的委曲求全,何来安王的青睐?没有五郎的平安归来,何来萧曜的宽容?

瞿元嘉无声地一笑,是了,五郎回来了,惟有五郎,是他的真心实意,哪怕抛却前程性命不要,也不可拱手相让。

他筋疲力尽地摸黑走到床边,轰然倒在床铺上,陡然响起的惊呼仿佛能劈开黑夜:“……你怎么!”

瞿元嘉吓了一跳,酒意和汗意都收了,赶快爬起来:“你……五郎你怎么在这里?”

黑暗中程勉又惊讶又委屈:“你喝多了?怎么灯也不开?忽然倒下来,吓死人。”

瞿元嘉讪讪一怔,不愿细说,转身想去点烛火,忽然又被程勉从身后抱住——他的胳膊光裸着,身上也不着寸缕。

“……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他的语调绵软,粘粘的像是瞿元嘉小时候偶尔才能吃上一次的饴糖,怎么都牵连不断,“我喝多了,腿更软了,西厢有点远……”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更加汹涌了,每一寸的经络都像是要暴涨开。瞿元嘉反手按住程勉的大腿:“你不是只喝了一盏酒么?你酒量也退步得厉害了”

程勉的声音远一阵近一阵:“是么?以前我能喝么?你怎么样?醉了没有?”

瞿元嘉无声地笑了,执起程勉一点也不老实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往自己的下腹探去:“反正我腿不软。你真的腿软么?”

程勉低低笑个不停:“嗯……还酸得厉害。”

两个人平日里虽然也放肆,可是在安王府时,避嫌简直到了一清二白的地步,要不是今天下午程勉先相邀,瞿元嘉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他,生怕让精明而老练的父母看出什么来。

可是在这个夜晚,曾有的顾虑陡然间变得可笑之极,瞿元嘉在程勉的怀抱中转过身,熟悉地握住程勉也有了回应的下身,湿淋淋的触感让他硬得更厉害了,别说定神说话,连调笑的余裕都没了。

他抓住程勉的手,将两个人的阳物蹭在一起,给予彼此热切的抚慰。程勉从来不是个特别安静的情人,细细的呜咽喘息不多时就在瞿元嘉耳旁响起。瞿元嘉总算回过一点神,一边舔他的耳朵,一边提醒:“……这是安王府,得轻一点。”

这句话到底也让程勉有了一丝清醒,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附耳说:“是不该出声,可你一碰,我就管不住自己了……不然你找个什么东西堵住我的嘴罢。”

瞿元嘉的呼吸也变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点上了程勉的嘴唇。

程勉却躲开了。不仅躲开,更变本加厉地顺着脸颊一路亲到颈子,哆哆嗦嗦地解开他的腰带,舔舐着胸口,一路来到坚硬的小腹。

湿热的喘息声让瞿元嘉如坠云端,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偏偏这时安静了好久的程勉又开口了,很不忿似的:“……你下午太急了,咬得我好痛。”

为了证明自己的委屈,程勉以牙还牙,在瞿元嘉颤抖的下腹,也留下了一个齿印。

瞿元嘉简直疑心程勉将自己咬出血了,不然何至于下腹至股间如同窜起了火焰。他提住越亲越下的程勉,含糊地挤出句“我赔你一场慢的”,便用力捞起的腿弯,冲进了程勉的身体的同时,也将一切的喘息都吃了进去。

下午的余韵仍在,甚至比完事时还要顺利,简直是毫无滞碍地就进入了程勉的深处。要不是两个人身上的酒气,瞿元嘉都疑心自己其实根本没离开过。一探进去,程勉的呼吸都停住了,又随着瞿元嘉的动作,腰颤抖得如同一尾刚出水的鱼。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而肆意地交缠,程勉克制又甜美的声音如同一只锋利的钩子,毫无偏差地勾进自己的心里,而自己的动作,则是维系彼此的那根细线。他也知道这时如果慢一些,轻一些,或是自己能稍稍有些自控,恐怕才是最稳妥的,也未尝不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可是在自己的床上,自己也视作半个家的地方,他失而复得心上人如此热情坦诚地索求自己,除了回应和同样贪婪地索取,再没有什么能配得上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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