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曙光寒

56 / 80 章 · 9,680

本朝天子即位之初,因逢国难,百官多有折损,一度恢复了每日常朝的旧制,待朝局逐步稳定、文武官员缺位一一补齐之后,先是由每日改为隔日,去年起,又改成了春夏三日一朝,秋冬五日一朝,与诸相的内朝则视朝事的繁简而定。

瞿元嘉任民部度支员外郎已经一年有余,以他从六品的职衔,尚不足以列席常朝,每月只有朔望这两天需要与九品以上的大小官员按礼制朝参,但民部主管天下户籍、田亩是财税,所以即便不用参朝,瞿元嘉等民部诸司郎中及员外郎还是得四更末就起,待宫门开启后,与常参的五品以上官员共同入宫城当值。

民部下辖四司,户部、度支、金部与仓部,主官为郎中,副官封员外郎。管理户籍与田井的户部司按制本是民部头司,但度支司掌管天下财税收入与支出,数任尚书皆是自度支发迹,所以近年来,度支也已取代户部,成为了实质上的头司,历数尚书省六部,也堪称事务最繁琐劳累的一个司,宿直时有些官员尚有赋诗下棋的闲暇,惟有民部上下,一年到头都是通宵达旦,恨不得再多出六个时辰才好。

萧曜登基之后,先后将在杨州任刺史兼都督的舅父赵允和镇南道大都督何复调回帝京,分任中书令与门下侍中,尚书令一职则由安王兼任。安王虽然领了尚书令的官衔,但在萧曜的默许之下,极少过问朝政,连中书省的群相议事都难得出席,日常统领六部事务的实则还是尚书省的左右仆射,但无论如何,他依然是瞿元嘉的继父和名义上的上司,为免物议,瞿元嘉不要说请假,连宿直都比同僚谨慎得多。今年各州的春耕陆续开始,但天时无常,总有州府遭遇天灾,千秋节的公假后,瞿元嘉已经过了好些天没日没夜的日子,就连补觉时,也常常梦见掉进纸山墨海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而且放眼六部各司,瞿元嘉也堪称年资最浅的,顶头上司度支郎中也比他年长一轮还有余,常年辛劳,早已是老眼昏花,不时告病,瞿元嘉责无旁贷,不仅兼顾了许多公务,连好些宿直也一并代劳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月底,瞿元嘉又是一夜没睡,他不想程勉担心,出宫后直奔大宁坊,想先睡上一两个时辰再回程府。

可山亭的门从里面被闩住了。瞿元嘉敲开门后,程勉先将人迅速拉进门,然后仔细又将门锁好,很警惕地问:“你怎么就来了?”

“什么?怎么了?”瞿元嘉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我昨夜替刘郎中宿直,才下值。”

“我以为你先回了家……”程勉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今日下值,在这里等你,给你在家里留了信……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出什么事了么?”

程勉回身看了一眼屋舍的方向,含义微妙地说:“萧恂找上门来了。”

瞿元嘉下意识的反应是程勉说错了:“萧恂?他不是去连州了么?怎么找到这里了。”

程勉点头,又摇头:“是萧恂。他找上门来,我吓一跳。你既然和他要好,你自己去问吧。我让他在东厢先歇着了。”

“我去看看。”瞿元嘉顿时不困了。

走了几步发觉程勉没有跟来,瞿元嘉回头问:“你不去?”

“不去了。他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乍看过去,萧恂倒是说不上凄惨,但当日安王暴怒之下留在他脸上的伤痕还是清晰可见。瞿元嘉倒也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二郎,我原以为殿下已经送你去连州了……”

一开口,萧恂的虚弱无力当即暴露无遗:“连州?没有的事。只是将我关在翠屏山的别业里。”

瞿元嘉一怔:“我恐怕办了一件坏事。”

萧恂满脸索然之色:“你从来没做过坏事。我是逃出来的,其实不该来找你,但是思前想后……”

“我和世子说,你被殿下送去连州了。他要是去追你,岂不是扑了个空。”

“他会去找我么?”萧恂呆住了,又苦笑道,“你有此问,想必是知道了。”

“……”瞿元嘉算是默认了。

萧恂反而轻松起来:“既然如此,倒省了我许多口舌。昨日我从别业逃出来后,本想走回京城,再想找你求助,但也不怕你笑话,被关起来这些天,我汤药水米一律不肯好好吃,结果不仅迷了路,还昏死了过去……”

其实听他谈吐,瞿元嘉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知道他不过是在自己面前硬撑而已,便说:“五郎不会照顾人,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不要紧,我这些天吃得少,习惯了。”

萧恂试图阻止他,但瞿元嘉已经起身,去厨房给他寻了些点心,又将已经彻底冷了的茶壶也带走了。

程勉正坐在池塘旁的亭子里看鱼,见到瞿元嘉后,颇为诧异地:“就说完了?”

“他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怕他再昏过去,得给他找些吃的。”瞿元嘉简短地解释,“他没有去连州。就关在翠屏山下的别业里。”

程勉一怔,反问:“萧恒追了没有?”

瞿元嘉苦笑:“那要问他自己了。”

两个人时常在山亭过夜,厨房里常备着简单的点心。瞿元嘉略挑了几样,再沏了一壶茶,一并端给萧恂:“你先吃一点东西再说。你的伤势如何了?”

萧恂吃得很慢,甚至有些艰难,好不容易吃下一块酥饼,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角的冷汗都出来了。

瞿元嘉不忍道:“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妨先歇息一阵。话稍后再说也不迟。或者,请个大夫来看一看?”

“不必。”萧恂执着地摇头,费力地说,“……我昏死过去之后,被一对夫妻救了。我不肯明言身份,他们不仅没有把我当成逃奴、给了我食水马匹,还开解了我。我想明白了。我愿意向父亲求饶、告罪。我不离开京城。”

瞿元嘉看着萧恂鞭痕未消的双臂,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面对瞠目结舌的瞿元嘉,萧恂又极轻地一笑,垂眼道:“我是在溪边昏过去的,他们大概以为我要寻死,试图开解我。我这一个月来无人说话,也是软弱之极,除了没说这是我的亲兄弟,什么都说了……说来也怪,分明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竟比对父亲直抒胸臆要容易得多。”

“正是对陌路人,才会如此。”瞿元嘉安慰道。

萧恂虚弱地牵起嘴角:“是么?那家主人以为我爱慕的是女子,要另嫁他人,劝我说,他成亲又如何?我是否爱慕痴缠于他,明明只是我的事,不是他的事。本就不该以己及人。我便忽然想明白了,他生来就是世子,我既然不在意他是我的兄长,难道还不能忍耐他的妻妾么?所以我一定得回去向父亲认罪求饶,留在京城,唯有如此,才能不与他分离……在此之前,我竟然从没明白。”

瞿元嘉久久没有言语。直到萧恂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不得不接话:“……萍水相逢之人的言语,不可全信。我是无意中知晓的,从未对安王府中的任何人提过……”

“但程五知情,是么?”萧恂轻声打断他,又在瞿元嘉沉默以对之际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当年你从连州回来,与陛下大打出手,我就猜到了。如今你如愿以偿,可喜可贺。”

瞿元嘉苦笑:“若不是当时你拦我,我说不定真把他打出三长两短来。”

“可惜自我出生,他就是我的哥哥了。时也运也……”萧恂叹了口气,继续说,“元嘉,我知道你不愿意别人知道你们在此处相会,但我找上门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我想在这里借住几天……他如果不过问我的下落,那就罢了,如果他问起你,望你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告诉他我的行踪。我想在向父亲求饶请罪之前,再见他一次。”

短暂的沉默后,瞿元嘉轻声答:“我不是这座山亭的主人。这是程家的私产。”

“是了……我确实应该先问过程五。”

“也罢。你重伤未愈,此时是不该回安王府。我去与五郎说便是。”瞿元嘉说完,见萧恂始终神色郁郁,终是说,“二郎,此事的根结并不在你。”

萧恂闭上眼:“惟有在我。”

……

听到萧恂的请求,程勉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瞿元嘉:“要是安王知道你藏匿萧恂,怎么办?”

瞿元嘉不假思索地答:“知道就知道了。他已经决心向殿下请罪。”

程勉极轻地一挑眉:“他伤痕累累地从翠屏山跑回京城,几十里路,是为专程求饶的?那怎么不早求?”

“他说他偶遇上一对夫妇,开解了他,他大彻大悟,知道错了。”

“他怎么错了?”程勉反问。

瞿元嘉无奈道:“阿眠,你从来聪明,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两人是亲兄弟,还能一辈子如夫妻般厮守么?即便是一辈子厮守,萧恒也要娶亲。所以萧恂必须得向殿下认罪,保全萧恒。”

程勉稍作沉默:“保全得了么?”

“不得不如此。”

“他既然拿定了主意。想住,就住吧。”程勉答应下来,忽然又看向了瞿元嘉,“元嘉,这几日,我又开始头痛和做梦了。”

春光盎然,程勉整个人笼罩在轻盈而温暖的阳光下,双目明亮清澈,再无一丝病容。

全无道理的,听到他这句话,瞿元嘉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陆槿出殡的那个大雪之日。

据专门负责程勉医案的太医说,程勉的头痛病,是外伤所致。

这也是他失忆的罪魁祸首。太医曾慎重地提醒瞿元嘉,因外伤而患上失忆毛病的人,拖延的时间越长,恢复的可能性也越低,更有甚者,睡前毫无征兆,次日家人醒来,发现已然断气的,亦不罕见。

正是这病药石难医,唯一的法子就是慢慢调养,固本培元,待恢复了元气,假以时日,或许会有忽然恢复的一天。

这番话瞿元嘉只告诉了程勉后一半,自己则将前一半日夜记挂在心,一旦程勉的头痛病发作,只要瞿元嘉在,定是亲自守在左右,心惊胆寒地等待着他的病痛缓和。

幸而随着程勉的身体逐步好转,这病也不大发作了,就是伴随着发作的,再不仅仅是晕眩,更平添了许多梦境。有的时候程勉还能记住梦中的片段,便争分夺秒地说与瞿元嘉听,两个人起先还会在一起猜测梦中所见指向何方,可这些梦委实过于光怪陆离、毫无规律可循,为了避免程勉长久在一枝半叶中纠缠痛苦,他们索性都不猜了。

去年一整个冬天,程勉的头痛屈指可数,入春至今更是一次都没犯过。回过神后,瞿元嘉忙问:“哪天发作的?现在还痛么?”

程勉的语调轻松得多:“昨天,还有前天,不过不怎么痛,记住的梦也比之前多了。本来想着今天你休沐慢慢说。这下可好,说不成了。”

说完,程勉一抿嘴,看了一眼东厢。瞿元嘉立刻领会了他的未尽之言——瞿元嘉平日里太忙,而程勉的身体又实在说不上好,有意无意间,对情事实则是极克制的,所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这山亭选为幽会之地。这其中固然有避人耳目的成分,更是喜欢此处的幽静私密,要是白日里过来,将大半天花费在欢好上也常见。

但如今答应萧恂在先,瓜田李下,无论原先有什么打算,这时都要先安顿萧恂。于是瞿元嘉握了一下程勉微凉的手,笑着说:“既然答应了二郎,我先略作一些安排,然后我们一起回你家去。真的不痛了?”

“不痛。”程勉再次摇头,“还是梦见一条河。难受得很。”

瞿元嘉独自去过连州三次。第一次就在萧曜到宜州后不久,他骑着风雷,沿着萧曜来宜州的方向,昼夜不停一路北上,赶到了易海。

盟夏关外原本一触即发的边情随着“陈王”的意外身亡而缓解,他见到了裴翊与颜延,从前者那里听说了程勉的安排,又在后者的陪同下,去了程勉一行被“不明贼寇”伏击的地方。

出发前往正和的一共二十人,事后在荒漠中找到的人的尸骨十八具,马的尸骨十九匹,云汉奄奄一息,而夜来是在数里外的黑河岸边找到的。

因为始终没有找到“陈王”的尸首,无论是易海还是正和,都派出了人马沿着黑河上下游寻找,甚至一路找到了天马山下,一个月里,他的足迹遍布黑河沿岸的各处村庄,整个人如同石窟里的迦叶无异,最后,是安王命萧恂亲自前往连州,半接半绑,这才将人带回了宜州,而后,京中齐王绞杀太孙、逼宫谋乱的传闻传遍天下,与之同时传开的,则是陈王起死回生、亲率王师回京剿逆的消息。

对于瞿元嘉来说,与连州有关的记忆只有黑河、荒漠和无穷无尽的骄阳。但无论心中对萧曜乃至连州一众人等有多深的怨恨,他并不愿意程勉那些纠缠不休的梦境里,惟有一条河流。

瞿元嘉的语气轻缓了起来:“只有河么?”

“好像还有花。还有人。但都不大认识。”

“什么模样?”

程勉露出为难之色:“不记得了。”

“说话了没有?”

“好像没有。”

瞿元嘉便宽慰道:“不用心急,兴许下一次,又想起来了。”

替萧恂烧好水、准备好替换的衣衫和食水后,瞿元嘉和程勉赶在中午之前回到了程府,简单地吃过午饭,便与程勉一起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瞿元嘉才心满意足地醒了过来。程勉比他睡得更沉,又因为怕冷,一直紧紧地贴着瞿元嘉,除了极浅的呼吸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瞿元嘉终于习惯了有人睡在身边的感觉,他侧耳听了半天程勉的呼吸,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对方的头顶,手指在他发间那条的疤痕上流连不去。

他自认动作轻柔,可梦中的程勉还是如有所感,迷迷糊糊地抱怨:“……不要摸。”

“痛?”

“痒。”

他一抱怨,瞿元嘉立刻便从善如流地不动了,程勉这时也睁开眼,先翻身看了眼天色:“怎么就傍晚了?这下晚上不要睡了……不过明天你要上朝,天不亮就要出门了。”

说归说,程勉也没床的意思,又睡回了瞿元嘉怀里。瞿元嘉无声地笑了笑,捏着程勉的耳垂,问他:“等下一个休沐,我们一起去踏青,好不好?今年清明时没有赶上,三月事情实在太多,只能四月补了。”

提起清明,程勉显然想起了另一桩事,追问道:“对了,你去问过没有,知道是什么人来祭扫的么?”

清明那天,瞿元嘉陪着程勉去祭扫父母和陆槿的坟墓。他们出城时略耽误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汇入同样出城扫墓、踏青的浩浩人群中,临近中午方抵达宁陵。

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们先到一步,竟是先行祭扫过了。

即便是程勉,也意识到了蹊跷,瞿元嘉当即就去问过守灵的官兵,追问是谁来过。得到的答案更是出人意料:“是一对夫妇,说是受过程府的恩惠,在寒食那日专程前来拜祭秦国公。”

这话蒙得了程勉,绝瞒不过瞿元嘉——宁陵是先帝的陵寝,戒备森严,寻常人何以能随意出入?何况程氏满门蒙难,陆氏更是因谋逆几乎族灭,如若是真是昔日受过秦国公关照的故人,不可能不留下姓名,更不可能不拜访起死回生的程勉,就自行前来拜祭。

守陵的官兵越是推说不知来者的姓名,便越是有不可深究之处。亏得程勉不同往日,听过这番言语一概不疑有他,只是与瞿元嘉商量,说要是打听出来是何人祭扫,应该去筹答一番才是。

瞿元嘉没有去费心寻找祭奠秦国公夫妇的所谓“故人”,而是派人去杨州打听程勉生母崔夫人墓地的近况,不多时就有了回音:每逢清明冬至,都有来自宫中的內侍专程前来祭奠死者、修整坟茔,虽不声张,但风雨无阻,年年如此。

而今程勉忽然又提起这桩事,瞿元嘉只说:“不知道。我还问过访者的容貌,据说也无出奇之处。不妨安心再等一等,若真如守陵人所说是程府的故人,他们迟早要登门拜访的。”

程勉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家里如果还有故交,应该见上一面,要是父亲生前还留了什么嘱咐,也好教我知道……元嘉,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去扫墓,心里都发空。记不得他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总觉得亏欠。”

瞿元嘉一愣:“不要紧。你本来也不哭。何况哭也不好,伤神。”

“我是应该哭的。”片刻后,程勉答话道。

瞿元嘉益发不敢确定程勉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天色昏暗,程勉的眼睛和神态一律隐没在暗处,只能从语气中猜测。他转头亲了亲程勉的额角,试探着问:“上午你说到做梦,刚才做梦没有?”

“是做了一个。”

程勉揽住瞿元嘉一只手臂,他的身体总是不暖和,贴得再紧也没有什么汗意,又瘦,仿佛是瓷器做的。

瞿元嘉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接着问:“哦?是什么?好梦么?”

“不好。梦见有人对我哭,催促我走。我走啊走啊,走到河边,没有桥也没有船,心里着急得要命,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瞿元嘉不止一次地想过,在程勉音讯全无的这几年里,他到底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样才从连州找回京城。可曾有其他帮助过他的人,如果几年里都没了记忆,又是不是会被人欺侮。

每每念及这些细节,瞿元嘉都觉得心如刀割,继而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心里那一点点不愿意让他想起旧事的犹豫,到底是私心作祟,还是不忍程勉回忆起这些年来的飘零之苦。

他想得太入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勉已经说完很久了,忙说:“那你是怎么过河的?”

“我走在水面上,走到一半,落水了,水烫得很,我就拼命地游水……”他打了个寒颤,“也看不到岸。”

“你离开京城时不会水,在连州不知道有没有学过。你总是很讨厌水的。所以要是梦见大河,多半不是好梦。”

“是么?”程勉不大相信似的。

“嗯。当年老大人回京走了一段水路,结果你落了水,救起来后你就不愿意到水边去了。”瞿元嘉顿了顿,“可你更不愿意旁人看出来这个弱点,当年常去南池冶游……去年元宵,你同意去南池,我还在想,是不是连州之后,你再也不怕水了。”

“我也知道,现在的我既不像京城时的我,也不像在连州时。”程勉的语气中又不知不觉平添了无奈之意,“不伦不类。”

“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瞿元嘉轻声说。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总是这个道理。”

说完,瞿元嘉感觉到程勉从自己的怀里坐了起来,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可大概是黑暗作祟,单看轮廓,又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底陌生起来。

这个荒唐的念头让瞿元嘉难以忍耐,他也起身,无声地扳过程勉的肩膀,抢先吃掉程勉惊异的抽气声,手也解开了怀中人的衣襟。

无需点灯,瞿元嘉熟知程勉的每一寸皮肤,正如程勉熟悉自己。程勉似乎无声地笑了笑,继而搂住了他的脖子,这个无言的暗示鼓舞了瞿元嘉,再不需要任何言语,喘息一如潮水,直到将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入最湿润和深邃的水底。

这一夜两个人几乎都没睡,临近四更时,瞿元嘉才不得不点亮烛火,先将程勉收拾干净,然后才梳洗更衣,为朔日的朝会做准备。

换衣服时他感觉到程勉投来的目光,便笑问:“怎么了?”

灯下程勉的眼睛里也像是有春水在涌动,他先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每次换上这身衣服,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是变好了,还是不好?”

“横竖都是你,没什么好不好。”程勉似乎被逗乐了,也披衣下榻,随手替瞿元嘉系上了腰带,“不过要我说,还是不穿这身衣服好。这颜色不好看。”

瞿元嘉自嘲:“我生来就黑。什么颜色都不好看。”

程勉一本正经反驳:“那倒不是。红色就好。绿色不行。”

官服的颜色象征着礼制,又岂能以“好不好看”来决断。但听他这样说,瞿元嘉莫名想起,当年程勉离开京城、前往连州赴任时,自己陪着母亲为他在伊水畔送行。他的马鞍边系满了友朋们赠予他的新柳和杏花,郁郁馥馥,如霞似锦,但是在尚不足弱冠之龄便已然披上恩加的绯袍的程勉面前,何止黯然失色,根本是不值一看。众目睽睽之下,陆槿亲手将一枝柳条珍而重之地缠上了他的胳膊的一幕,依然清晰得如在眼前……

仿佛只是一念的功夫,小十年竟然也就这样过去了。

瞿元嘉没有向程勉解释自己的失神,只是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一笑道:“论绯袍,再没有人比你穿来更好看了。只盼四月的第一个休沐不要下雨,我们踏青的那天,我服侍你穿新的袍子。”

相较于同龄、甚至是同级的官员们,瞿元嘉的上朝之路可谓十分轻松,若是从大宁坊出发,不足一刻钟就能到宫门外,即便是从城北的程府出发,骑马也用不了半个时辰。五更未至,路上都是参朝的各级官员,车马声和火光扰动了黎明的静寂,高大的宫墙在浅黛色的天幕下森然屹立,仿若直通云端。

“前方可是允一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喊自己的表字,瞿元嘉勒住马,望向声音的来处。不多时,尚书省都事杜启正一手执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灯,骑着他那匹又老又瘦的马追了上来。

杜启正是杨州人,既是瞿元嘉的同乡,又和他一样,是萧曜即位之后命吏部选任到三省的非士族出身的官员,两人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少年时的经历也有相似之处,便在同僚之情外结下了私谊。

瞿元嘉拱手作答:“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勉强应付得开吧。自然是比不得你们。不过南方这春汛要是再不停,耽误了春耕,那就坏了……”

杨州受灾颇重。瞿元嘉见他有些无精打采,便问:“上次见你时,你说要将母亲和妹妹接来京城,如何?令堂抵京没有?”

“到了到了。昨日刚搬完家。比之前的住处略大些,就是更远了。我等寒门出身,又在京为官,真是居不易啊。”杜启正短短地一叹气,很快打起精神说,“待安顿下来,再请你来作客。”

瞿元嘉一口答应下来:“我也不知道你迁居了,乔迁的贺礼到时候再一并奉上。”

“不用贺礼。不过几时你得闲,能不能抽空同我去一趟西市?你挑马的眼光好,同样的价钱,你肯定能买到最好的。”

“不用买。我送你一匹。不然两匹?令妹会不会骑马?”

杜启正连忙推却:“不必了。我家养不起这么多马。”

“可以把你现在的坐骑租出去,一进一出,不费多少钱。”

杜启正摇头:“租马的人大多不爱惜,我这匹马跟随我多年,现在年岁大了,也应该安享天年了。”

瞿元嘉笑道:“那我更该送了。我一定挑一匹好的,亲自送到府上去。”

“是了。说到马……”杜启正一顿,压低声音,“西羌的可汗去世了。”

尚书省都事的职责就是收发文书,辅佐左右丞管辖六部,这消息从他口中说出,自然不会有错。平佑之乱时,萧曜曾经与西羌的可汗立盟,若西羌不出兵,亦不与北茹结盟,待他登基后,两国约为兄弟,玄池岭以北三十里再不设防。去年年初,还将宗室的一位县主封为公主,以万户封邑和茶马互市作为嫁妆,嫁给了西羌的可汗。

平佑之乱中,北茹一度犯边,因此安王一度不同意与西羌结盟的提议,是裴翊力排众议,说服了安王,并随同萧曜前往玄池岭以北西羌的王庭,与西羌的可汗会盟。瞿元嘉虽然没有同行,但裴翊说服安王及宜州一众官员时他也在座,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依稀意识到,与程勉分别的那些年里,到底错过了什么。

为免杜启正看出端倪,瞿元嘉很快问:“寿终正寝的么?”

“这就不得而知了。今日是朔日,朝会多半是要提及此事。夷狄各族的可汗都是兄死弟继,听说新可汗性情暴烈,喜怒无常,与齐……”杜启正含糊地咽下两个字,更低声说,“相似……陛下登基以来,四海终于得以休养生息,可不要再起战事了。”

瞿元嘉苦笑:“这等军国大事,需群相在政事堂议定,岂是你我可以过问的。”

杜启正一怔,亦回以苦笑:“正是我杞人忧天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安上门外。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宫门的一角,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松香,还有等待朝参的百官官服上的香气,共同将车马的气味压制下去。春季的清晨尚有一丝寒意,宰相们还可以在离宫门最近的坊内等待晨鼓奏响、宫门开启,其他官员一律只能在露天中等候,即便是有相熟的同僚,此时也不可轻易交头接耳,以免被同样等待上朝的御史们捉个“失仪”正着……

五更二点,宫城内传来的鼓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伴随着响彻全城的鼓声,宫门次第开启,百官搭乘的车马也陆续鱼贯进入宫城。这是庞大森严的宫禁最繁忙的时刻之一,但依然是沉默的,仿佛只要到了此时此地,所有人都暂时脱去了血肉之躯,与煌煌的宫城融为一体,辅佐这天下的至尊,共同驾驭九州四海。

朔望的朝会设在宣政殿,按制,百官一律在西庑下候召,按照品级列于殿庭之中,等待朝见天子。随着天色一点点转亮,队伍前方的朱紫二色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颜色,从远处遥望,灿烂盛于云霞,但对于瞿元嘉来说,此刻的等待从来是最无聊的,惟有凭借屋檐下廊柱的影子的长短推测时间打发过去。

如无意外,瞿元嘉一年得以“亲见”天子的机会不过三十次:每个月的朔望,以及元日和冬至。只是这“面圣”的“殊荣”,不仅被遥远的距离稀释得近于虚无,更在繁琐与冗长的仪式下,到了让人厌倦的地步。

在典仪的唱赞下,瞿元嘉熟练乃至于麻木地跟随满殿同僚行拜见之礼,明明气氛肃穆庄严之极,可此时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却回到了今年正日的大朝——站在自己身旁的外州官员,或许是因为初次见驾,情难自已,竟涕泪四流起来。

不管心中觉得如何滑稽,瞿元嘉始终目不斜视,不动声色聆听着诏敕,再听前排的常参官们奏事。在前朝时,五品以上的官员鲜有出身士族之外的,凡是能上殿的,也都在京中为官多年,无论学识才干如何,都能说一口标准的官话。但在本朝,拔擢了不少原本常年在各州府任职的京外官,譬如刑部尚书来自南方的枚州,官话说得尤其费劲,他奏事时,往往是殿上气氛最活跃的时刻,幸而天子年轻,性格素来宽厚随和,为了鼓励州外来的官员直抒其事,特意下旨,朝会之中,若是因进言而引发官员失笑的,无论是发言者还是失笑者,一律不以“御前失仪”论罚。

但朔望的朝会毕竟不同于常朝,大多数时候,百官们还是沿袭着先帝在位时“拜而不奏”的惯例,偶有发言者,也多是事关祭祀、礼制等无关痛痒的政务,一团和气。果然,在今日的朝会上,鸿胪寺卿奏报了西羌可汗的死讯,天子随即命鸿胪寺准备礼帛,并敕令金州刺史费诩前往西羌,代为吊唁。

就在此时,瞿元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御史中丞章嘉贞嘴角一动,露出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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