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解忆长安

55 / 80 章 · 8,669

三月十五日是千秋节,无论官民,一律放假三日,并在千秋节当日解除宵禁。这一天也是程勉的生辰,早在月初,娄氏便专门遣人到程府传话,说这是程勉回京康复后的第一个生日,她有意去礼佛还愿,希望程勉也能同行。

她既然有此心愿,程勉自然没有不从的。十五日天刚亮,程勉就推醒了难得多出几天公休的瞿元嘉,催促他尽快穿戴整齐,先去安王府拜谒娄氏。

见他兴致颇盛,瞿元嘉就没提娄氏已经多日不同自己说话的事情。到了安王府,娄氏虽然依然刻意不理会瞿元嘉,不过有程勉在场,脸色倒是还算和煦,瞿元嘉心知肚明母亲的举动完全是为了程勉,却全当不知,一同吃过了程勉的寿面,便与往日一般,悉心照顾着母亲和两个妹妹出门乘车,然后和程勉骑马随行,共同前往位于建业坊的大明光寺。

这一天无论是在坊内还是街头,皆是人头攒动,去年今日程勉没有出门,此时见到如此热闹,不由对瞿元嘉说:“千秋节就是陛下的生日,你们不需要像除夕那样,去宫中道贺的么?”

瞿元嘉拨过马头,靠近程勉的同时也免得高声说话:“陛下正值鼎盛之年,又素行节俭,千秋节一律不庆贺。不过今晚没有宵禁,待礼完佛、送母亲回安王府后,我们干脆去西市吧?今夜肯定热闹。”

大明光寺也是人潮汹涌,瞿元嘉照顾家人之余,还时不时要与偶遇的同僚寒暄周旋,忙得不可开交,到中午时,嗓子都有些哑了。

礼佛时虽然不分士庶,到了用膳时,还是移步至专门安排下的精舍。因为是天子的寿诞,寺内备下的斋饭也是素面。连着吃了两顿面,萧宝音姊妹仗着娄氏目不能视,明目张胆忍笑给彼此递眼色,瞿元嘉拿目光制止也无用,只有程勉还是一贯地不挑食,吃了两碗面,连汤也喝干净了。

在母亲喝茶并略作休憩的短暂间隙里,瞿元嘉总算抽出空来安排回程的事宜,并吩咐得宜去西市订一间能看得见街景的雅间。待诸事都处理妥当,正要回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孩的哭闹声,便过去看了一眼。

过去时还有些担心,待看明原委,又不免笑了——一双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正坐在台阶上相对大哭,忙得跟在她们身旁的一只黄狗不住地围着两个人兜圈,尾巴恨不能摇断了。

瞿元嘉看到她们就想起自己的妹妹,只是这两个小姑娘虽然锦衣华服,但养得又黑又结实,不似京中的士族。瞿元嘉等了一会儿没见到她们的家人,便走上前,先安抚了狗,然后蹲下身,争取与她们一般高矮,轻声问:“你们是与家人走失了么?”

两姊妹中年级稍大的一个听见有人问话,抹了一把眼泪:“……没有。”

小姑娘官话说得不错,但果然不是帝京中人。瞿元嘉松了口气,又问:“既然没有。怎么没见到家人?乳娘呢?”

“阿娘在拜佛。我们在看花。杏花就是杏花,才不是桃花。”

“就是桃花。”年纪稍小的姑娘也开口了。

“哪有白色的桃花。”

“就是的。明明是桃花。”

眼看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瞿元嘉算是猜到了两个人为什么大哭。忍着笑,先将自己的手巾递给妹妹,再指着精舍旁的花树,说:“这株么?这是梅树。”

“梅花不是香的么!”

姐妹俩这下都不哭了,疑惑地对看一眼,又一齐泪光闪闪地望着瞿元嘉,满脸怀疑。

“香的是腊梅。这时节已经开过了。”瞿元嘉想了想,“你们若是想要看杏花,让家人带你们去崇安寺,有一株两百余年的老杏树。要是想看桃花,南池边多得是,现在去,都能看见。”

小姑娘这时不仅不哭了,看起来也不气了,其中一个对正绕在瞿元嘉身旁的狗招了招手,待狗回到自己身边,搂着狗继续问:“你是谁?我们见过没有?我家的狗,对别人都凶得很,怎么就亲近你?”

瞿元嘉笑了:“我养过不少狗,知道其中的法子。你家的狗养得很好。”

“我阿爷亲自养的。”小姑娘可自豪了。

既然她们都已经破涕为笑,瞿元嘉也放下心来,又伸手摸了摸狗的背,对她们说:“好了,快找家人去吧。不要教你阿爷阿娘等急了。”

一直目送两人一狗的身影消失,瞿元嘉才回去和家人会合。听见他的脚步声,娄氏放下茶盏,问侍女:“是元嘉回来了么?他怎么才回来?”

这曲折的问话瞿元嘉装作不知,笑着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不料娄氏听完,立刻吩咐服侍的下人,要她们务必将人找到,亲自送回家人身旁。瞿元嘉这时也有些后悔,碍于妹妹们都在,不便明言,幸而不多时,下人已然回来复命,说是找到了她们,已经和家人在一起了。

娄氏这才说要动身。出寺的路上萧宝音故意放慢脚步,待与娄氏拉开一段距离后,好奇地追问瞿元嘉:“哥哥,母亲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大明光寺还能走丢不成?”

“不会丢。这是母亲心善,有备无患。”

萧宝音分明不信,一撇嘴说:“你敷衍我。”

瞿元嘉笑着说:“我怎么敷衍你了?那姐妹两人不过五六岁,又是外地人,是该送回家人身旁才安心。”

“你认识她们?”

“没见过。狗养得挺好。”

程勉听到这里扑哧一笑,萧宝音顿了顿,跟着也笑了:“是么?大狗小狗?”

余下的路程里兄妹俩兴致勃勃说了一路的狗,瞿元嘉还答应为妹妹们找一对好看的鹦鹉,直到母女三人登车后,一直没插嘴的程勉才问:“到底为什么?”

“什么?”瞿元嘉一时没意会过来。

“安王妃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你脸色也变了。”

瞿元嘉看了他一眼,才说:“寺庙里鱼龙混杂,不仅出家、借宿的人里夹杂了各色人等,许多人偷情、求子,都挑在这里。”

“是么……”程勉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的?”

瞿元嘉一愣:“当年你告诉我的。”

程勉更惊讶了:“我?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瞿元嘉只好说:“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程勉自然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叹了口气:“好吧。”

“你回来之后许多习惯都变了。自从你离开崇安寺,等闲是不去寺庙的。你在崇安寺的第二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我娘求老大人接你回家,可是……后来听说陛下,也就是当时的陈王那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生病,先帝和赵太后大悦,认定你为他挡了灾祸,开春之后,终于准许你回家了。”

程勉失笑:“胡说八道。灾祸如何是别人能挡的。一定是在寺庙里吃得不好,冬天又冷,才生了病。”

瞿元嘉沉默片刻:“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个道理嘛。”

过午之后,出坊往东西二市、各处佛寺以及城中其他名胜的人越来越多了,来时走的道路更是水泄不通,见状,瞿元嘉便吩咐车夫改道,取道嘉义坊回安王府。

从坊北入坊时瞿元嘉还在想可惜今日带着一大家子人,不然正好可以顺路去一趟吴国公府,讨来一枝芍药,送给程勉过生日。但走着走着,忽然察觉到坊中异常冷清萧条,尚来不及诧异,已经有人拦在了道中。

见到来人后,瞿元嘉心中一凛,已然意会过来。这时,拦路之人也开口:“来者何人?前往何处?”

道路上不仅绝少行人,甚至还洒水净尘,瞿元嘉心里冷冷一笑,勒住缰绳,答道:“吾等是安王府家人,自大明光寺礼佛完毕,借道嘉义坊返程。”

说话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几个人,打量了一番安王府的车驾,没说什么,又一时没有放行的意思。

娄氏的声音自车内传出:“怎么了?是有官人在执行公务么?若是不便走这条路,换一条就是了。”

瞿元嘉状若寻常地扫了一眼作庶民打扮的一群人,却没有放过他们脚上的靴子和腰间的匕首,片刻后接话:“知道了。只等官差放行,就另择一条道回府。母亲稍安。”

话音刚落,只听得左手边的巷内许多人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瞿元嘉转头看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的程勉,终是流露出一丝“天意如此”的苦笑。

他先下了马,又将疑惑之色更重的程勉也搀扶下马,这一来一回的工夫里,一群人脚步声果然也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看着停在巷口的一众人等,瞿元嘉忽然意识到,上一次隔得这样近相见,他尚是陈王。

时过境迁,当年仓皇狼狈一如丧家之犬的年轻人已然成为了天下的至尊,即便是微服出行,身旁也少不了簇拥服侍的人群,别说势同水火拳脚相加,连一根指头、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了。

唯一能联想起昔日的,也只有此时对方身上正穿着的一袭半旧的灰袍了。

还是下手太轻,瞿元嘉如是想着,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可身边人已经先一步要拜倒,又更快地被得到授意的內侍扶住了。程勉被搀扶着跪不下去,话还是说了:“臣……见过陛下。今日是千秋节,祝愿陛下万岁千秋,福寿绵长。”

“我是私服前来探望舅母,无需多礼。”萧曜略一颔首,唇边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今日也是你的生辰。人同此心。车中是安王妃?”

程勉偏过目光看了一眼瞿元嘉,见他没有一丝一毫要开口的意思,就点点头,继续答道:“是。王妃与两位郡主都在车中。”

瞿元嘉索性转身走到车驾旁,背对着萧曜,轻声说:“母亲,陛下微服出行,探望吴国公夫人来了。”

言罢,娄氏立刻带着女儿下车见驾。她们离萧曜还有一段距离,见礼时內侍一时没拦住,人已然先行拜倒。到了这个份上,瞿元嘉也只能跟着母亲和妹妹一同行了礼,一待萧曜亲手扶起母亲和妹妹,立刻起身,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

萧曜近在咫尺,他身上那股清凉、略带药气的香味更显得无处不在。瞿元嘉低着眼,默默听他与母亲和妹妹们寒暄,又听到他对程勉说:“你气色好多了。”

程勉难掩语气中的紧张:“蒙陛下记挂。元……王妃一直照顾我,我也按时服药,安心休养,已经好多了……久不见陛下,陛下的气色也好多了。”

“是么?”萧曜似乎又笑了笑,“那确实是久不见了。”

程勉意识到说错了话,呼吸都停滞了半拍,期期艾艾地说:“……还望陛下多加珍重。”

“都珍重吧。有安王妃悉心照顾,你想来是慢慢习惯了京中的气候。若是还缺些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吩咐冯童就是。”

听到这里,瞿元嘉意识到似乎是没有见到冯童,他悄悄抬起目光四下一扫,看见了赵泓和赵淦,确实不见冯童。

程勉再次诚惶诚恐地谢恩,唯唯诺诺且心不在焉。萧曜没有再多说下去,转而请娄氏传话,关照安王保重身体,然后便径自登上一驾毫不起眼的马车,甚至没有与程勉道别。

萧曜此举,实在大出瞿元嘉的意料——他原以为萧曜要将程勉带走,而程勉显然也有些发懵,望着萧曜车驾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别的动作。

萧曜离开后,最先回过神的反而是赵氏兄弟。看着赵泓朝自己走来,瞿元嘉一个激灵,回过神对娄氏说:“母亲,赵七过来了。”

上次赵泓来安王府自陈心志时瞿元嘉不在场,两个人上次相见,似乎还是陆槿出嫁时。当时他一身道袍,衬得原本凄凉的婚礼益发凄凉,多年之后,这道袍还是没有脱下来。

相较之下,赵淦也不改本色,锦袍华服,无一处不考究。这长相与性情都截然不同的两兄弟一前一后过来见了礼,瞿元嘉一一回礼之后,开口道:“听闻吴国公夫人有恙,原想择日专程探望,今日途经贵府、又恰巧遇到了七郎与十郎,不知郭夫人贵体如何?”

赵泓常年修道,无论是姿态还是步调,都如孤鹤一般。听见瞿元嘉此语,他很轻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略有好转,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那就好。郭夫人仁善,恰逢千秋节,陛下也专程来探望,定是诸神加持,吉人当有天相。”娄氏也说,“既然陛下已然见过了郭夫人,今日我们就不便再叨扰,免得夫人劳神。烦请二位郎君代为问候吴国公与夫人。”

赵泓略一躬身,以示答谢。赵淦也笑说:“安王妃太客气了。待母亲身体再好些,王妃常来走动。”

说完这句,他转向还站在远处没有走近的程勉,委实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说:“早听说程五回来了,但病得厉害。今日一见,全不是外人传言的那样嘛。”

程勉愣了片刻,这才有些犹豫地走过来加入交谈:“我不记事,认不得二位了。”

赵淦哈哈一笑,搭着程勉的肩膀说:“你离开京城时和现在的样子可大不一样。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可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的心。不过也不打紧,改日我陪你四处转转,多见些故人,指不定就想起来了。”

不说瞿元嘉,这时连娄氏也略变了脸色,偏偏程勉还一笑,痛快应承下来:“原来我昔日与十郎就有私交。那就有劳了。”

“你肯露面,就是天大的面子了。”赵淦挑了挑眉,搂着程勉对瞿元嘉说,“正好今日解了宵禁,不如我来做个东道,为程五接风——其实这风早该接了,就是你们将他藏得太好,多少人想见而不得。现在病也好了,更该放出来见人了。”

瞿元嘉眉头一皱,不想程勉先接过话来:“多谢十郎。好意我都心领,我回来已有年余,接风什么的就免了,改天由我来做东,到时候如有什么昔日的故交不嫌弃我现在痴傻,愿意一见,到时候还请十郎代为相邀。”

“也是。今日还是仓促了些。不过风还是要接的。我先接一回,你再做东,何况这接风一两轮也接不完,等我挑好日子,再专门来你府上请你吧。”

这件事说定之后双方才终于告别、各自归家。离开了嘉义坊,程勉看了瞿元嘉好几次,终于开口:“你怎么了?是我答应得不对么?”

“没有不对。当年你交友就广,如今身体好转,要与老朋友叙旧,也是应该的。”

“我以为当年的朋友因为平佑之乱多不在了。原来还有不少。”程勉感慨,“不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有旧可叙?这些人你认不认得?”

“不认得。”

“那……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么?”

瞿元嘉沉默片刻,接话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当年的故交中有多少尚在人世,不过以赵淦素来的交游……算了,等他的接风宴开了,你自然知道了。”

程勉奇道:“你怎么好好卖起关子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人多耳杂。此时是不便说。”

程勉望向瞿元嘉:“好,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

瞿元嘉咽下一口气,无奈道:“谈不上不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程勉却另起了话头:“今日好像没有看见冯童。”

“原来你也留意到了。”

“嗯。”程勉点头,“他不是素来不离陛下左右的么?旁人为什么叫他‘阿翁’?他年纪又不大。”

“回来一年多了,才想起来问。”瞿元嘉有些好笑地感慨。

“一个宦官,很值得问么?”见他笑了,程勉笑着投来一瞥,“他的事,人多耳杂时能说不能说,要是不能说,我也不问。”

“前一桩也不是不能说。我不愿意说罢了。”瞿元嘉心里叹气,无奈道,“你少年时风流得很,他说的‘故交’不是你以为的‘故交’。”

程勉瞪大眼:“什么?”

“你看。你又不记得,我就更不愿意说了。”瞿元嘉看了一眼天色,“还是说冯童吧。”

程勉身子一晃,始终满脸的难以置信,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之后,终于说:“……那还是说冯童吧。确实不记得了。”

其实说冯童更要留意人多耳杂,不过今日程勉骑的是常青,十二分温顺,加上临近黄昏,道路上也不那么拥挤嘈杂了,瞿元嘉便拍马贴近程勉,轻声说:“他一直在……身边服侍,跟着你们一起去了连州。当年他从连州逃到宜州,也是冯童一路跟随。确实是宦官,又不是普通宦官。后来王师逼近帝京,为免死伤牵连过甚,暂不围城,而是派他化装成叛军,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孤身潜入皇城,找到了玉玺,交给了当时的陈王。”

程勉全然听呆了。瞿元嘉见状,一时心中也有诸多感慨,数年前的种种云烟般闪现。他稳了稳心神,一顿后继续说:“我也是听到传言,齐王绞杀了太孙和京中诸王后,迟迟不能即位,其一是三省诸相抵死不从,以身殉国,其二,是因为失掉了玉玺的下落。”

“……这、这也是能丢的么?”

“齐王绞死了太孙和曹王、为泄私愤虐杀了赵王和他的生母裴氏,连公主与驸马也没有幸免的。侥幸活下来的,都是最遭先帝生前冷遇的儿子,其中一个是哑巴,另一个痴傻。因为信王天生痴傻,池太妃失去了圣眷,但她曾经服侍赵太后和陛下多年,而宫中一定有拥戴陈王一系的內侍,也或许比起齐王,不如寄望于陈王……

“其实说破了,也不过如此——之所以是冯童能找到玉玺,是因为没有人想到,玉玺一直在痴呆的信王的襁褓里。但如果不是你当日愿意替他去死,今日的九五至尊究竟是谁,确实未可知晓了。”

“愿意替陛下死的人不止我,许多人死成了,我却没有。正是没死成,才得到了许多赏赐。”

这一年来两人已很少谈及萧曜,而连州往事更是无从谈起。猛然听见程勉的这一句感叹,瞿元嘉一怔,忙说:“话不是这样说。对于他,死一人两人,又或是千百人,或许都是常事,可无论你当日抱着如何的必死之心,你能活下来,对我……也对他,都大不相同。”

听完这番话,程勉没有做声,神情间更看不出喜怒,瞿元嘉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自然无从找补,但感觉到程勉的情绪莫名低沉下去,便也不再说下去了。

瞿元嘉原本打算将母亲和妹妹送回王府后,先同程勉就近去一趟大宁坊的山亭,等天黑后再前往西市。可好不容易哄住妹妹们、说服了她们不要去凑热闹,却不想在离开王府的路上,被萧恒拦住了。

萧恒受伤之后,瞿元嘉再没见过他——更没见过萧恂。但短短一段时日里,眼看着熟悉的人变得形销骨立半死不活,瞿元嘉实在也难以掩饰恻隐之情。尚未来得及表达关怀,萧恂仿佛没看见程勉就在一旁,直截了当地问:“他将萧恂送去哪里了?”

“二郎不是正在养病么?”没想到萧恂已然被送走了,瞿元嘉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萧恒眼中腾起鬼火一般的幽光:“他要是在,我何必还多此一举?你也不必敷衍,旁人或许不知道,他不会不告诉你。在他心中,你胜过我们百倍。你只管说,如果他责备,就说我逼你说的。让他打死我好了。”

瞿元嘉没把萧恒这明显的迁怒放在心上,只劝道:“殿下与世子是父子至亲,世子此言,我实在不敢领受。二郎的去向,我虽然知道大致,但殿下如果没有告诉世子,我也无法奉告。”

闻言,萧恒脸色煞白,整个人也摇摇欲坠起来。瞿元嘉刚托住他的胳膊,立刻被无力地打开了,目光若有还无地扫过程勉:“这安王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想必知道得不少。但瞿元嘉,我与萧恂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世子……”

“你明明也说了,萧恂去了哪里,安王是知道的。何不去问他?”程勉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萧恒的神色更加晦暗,盯着程勉,冷冷挤出一句:“我母亲早亡,无人教过我该如何求问父亲,我的兄弟去了哪里。”

程勉转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瞿元嘉,又问萧恒:“要是元嘉告诉你萧恂的下落,你去找他么?”

“那是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完之后,萧恒继续追问瞿元嘉,“他被送去了哪里?”

事已至此,瞿元嘉还是没有动气,平静地说:“我确不知二郎已经被送走了。之前听殿下的言下之意,是要送去连州。”

这下连程勉也一并愣住了。萧恒更是面如死灰,难以置信地反问:“……连州?”

瞿元嘉点头:“若是今日或昨日送走的,现在出城,趁着千秋节,殿下一时不查,或许还能追上。如若已然出发了数日,恐怕要再做计议了……”

萧恒不容他把话说完,已然转过身,扶着长廊的柱子,失魂落魄地走远了。

眼看他的步伐踉跄,瞿元嘉着实有些于心不忍,正要去搀扶他一把,刚一迈步,就被程勉扯住了衣袖。

“你要去哪里?”

“萧恒恐怕真要去追人。”

程勉摇头:“不会的。”

“嗯?”瞿元嘉意外地看向了程勉。

程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萧恒远去的身影:“除了安王,王府里就属他最大,为什么非要来问你?是你拆散他们的?还是你动手打人?他就是找你撒气。现在知道人送去了连州,正好有了借口,太远,追不回来了。”

瞿元嘉更是惊讶得一时间连话都接不上来了。程勉眼中的不豫之色更重了:“他们对你也不好。”

“这倒没有。”瞿元嘉自觉这句话说得很公平,“但我毕竟不是他的兄弟。不过连州路远,萧恂又一身是伤,要吃苦头了。”

在离开安王府之前,程勉没有再开口。这时天色渐晚,两个人决定还是直接去了西市。待离王府有一段距离后,程勉重拾话头:“萧恂为什么不求饶?如果他求饶,安王会宽恕他么?”

瞿元嘉思考片刻,不甚确定地苦笑道:“他们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我自从到安王府,从未见过殿下这样发火。不瞒你说,那一天有那么几刻,我真以为,萧恂会被打死……”

程勉抿了抿嘴,突然正色说:“元嘉,我一定不会让你我有这一天。”

“说到哪里去了?你不用把萧恒一时失态的气话放在心上。其实萧恂与我说得上要好,要知道会有这一日……我无论如何也该提醒他一声。”

“怎么提醒?敢做,就要敢当。而且要是他们拿定主意,谁也拆不开他们。你不要自责了。”程勉轻轻一笑,“其实兄弟有什么了不起?安王府又有什么了不起?”

一顿后,瞿元嘉笑了,点头附和:“说得没错。”

解除宵禁的西市热闹得根本没法骑马。两个人不得不牵马步行,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挪到了酒楼。当垆的胡姬看见来了两名衣冠楚楚的青年郎君,当下展颜一笑,又奉上了莆桃酒。

程勉一直在服药,凡是酒,都只敢略一沾唇,瞿元嘉悉数代饮之后,立刻又迎来一对艳丽的胡姬,领着他们直奔二楼的雅间。

西市的街巷上人声鼎沸,酒楼内亦是丝竹不绝,瞿元嘉甚至觉得有些耳鸣。直到落了座,嗡嗡声还是一时不得散去,果然,程勉也皱着眉头,不胜其扰似的说:“吵得很。”

说归说,也没耽误他凭栏去看不远处的杂耍和百戏。天彻底黑了,但整个城池却因为今晚的月亮和满城的华灯更加灿烂。看着程勉入神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瞿元嘉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然而他又何曾丝毫忘记呢?瞿元嘉情不自禁地走到程勉的身旁,与他并肩坐在栏杆前。欢笑和乐声近一阵远一阵,月亮明明应该是最远的,此刻反而近得触手可及。温柔而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身旁人的面孔,曾经无数次悄然入梦,失而复得后,又像是有了崭新的灵魂。

瞿元嘉凑上前亲了亲程勉的侧脸,后者大概是觉得痒,低低一笑后,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没那么有意思。”

瞿元嘉随之笑起来:“那我们回家去。大宁坊的钥匙我带着。”

可好不容易又越过一遭人流,终于到了大宁坊的山亭外,原以为在带在身上的钥匙没有踪影。程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此时四周的宅院里丝竹起伏,除了无言而公正地见证一切的月亮,谁有会在这样有酒有歌的佳节里,费心去多看一眼翻墙的身影?

门一打开,程勉就扑入了瞿元嘉的怀里。双臂中的身体是暖的,也终于不再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走的云朵。这个念头让瞿元嘉扬起了嘴角,可是他揽着程勉,始终就像拥抱一片云。圆满的月亮为他们指引着已然再熟悉没有的道路,而月光的窥探,又最终被身体投下的阴影彻底地遮掩住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