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有鸳鸯绮

54 / 80 章 · 10,480

听到门外的动静,瞿元嘉立刻醒了。

萧宝音语带哭声,话说得又急又快,盖过了慌乱的拍门声:“……哥哥、哥哥!爹爹在打二哥,发了天大的脾气……你去劝一劝吧!”

门刚拉开,顺势跌进室内的萧宝音哭着扑到他的怀里,身后的庭院里站着一群惊慌失措又噤若寒蝉的下人。瞿元嘉拍拍她的后背,将人接进屋中,反手关好门,隔绝了一干人等的视线后,不动声色地问:“你找过世子没有?不要急,慢慢说。”

“我、我和妙音都去找了……找不到大哥……”萧宝音抽泣着捏住瞿元嘉的衣袖,急切地说,“你快去劝劝爹爹吧!他真的发了好大的火,二哥真的要被打死了。”

瞿元嘉心里叹了口气:“我这就过去。你擦干眼泪,去母亲那里……她知道么?”

萧宝音愣愣摇头,片刻后又犹豫地说:“……我不知道。”

“你陪着母亲,尽力将这事隐瞒下来。”瞿元嘉略一停顿,“不必担心,要是世子不在场,就不会打死的。”

再打开房门时,下人已然跪倒了一片,为首之人瞿元嘉只是觉得眼熟,一时也记不得是平日服侍萧恒还是萧恂,只见他一路膝行至檐下,不住叩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瞿元嘉又看了一眼拼命拿袖子抹干净眼泪的萧宝音,方回头看着额头上一片青紫的下人,沉声说:“起来带路吧。”

安王萧叡虽然姬妾众多,但成年的儿子只有两个,均未成婚,平日都住在家里。看着领路的下人指引的方向,瞿元嘉便猜安王此时正在萧恂的住处。随着猜测渐渐落实,瞿元嘉终于问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世子此刻在哪里?”

领路之人脚步一滞,没有回答瞿元嘉,随后,那本就匆忙的步伐越发快了。

人尚在院外,皮鞭抽打在人皮肉上的声音已然传到了耳中。瞿元嘉低声叫住了下人:“我这里不用人带路了。快去找世子。”

那下人一动不动,瞿元嘉眉头一皱,又丢下一句“还不快去!”,便再顾不得其他,赶快救火去了。

刚迈进院门,瞿元嘉就愣住了——萧恒竟也在场,只是被安王的侍卫架住了手臂,丝毫动弹不得,死死闭着双眼,若不是浑身颤得厉害,瞿元嘉都要错以为人已经晕过去了。

瞿元嘉心中再无任何迟疑,当下跪倒在地,高声道:“殿下息怒。”

听到瞿元嘉的声音,安王还是过了片刻,才停下手,面色阴沉:“谁叫你来的?”

瞿元嘉没有起身,亦不去看萧恂,而是望着安王,恳切地说:“宝音担心殿下动怒,央我来劝殿下。无论二郎犯下怎样的过错,实不需殿下亲自动手。”

安王天生风流长相,又善言谈,兼之多年养尊处优,常常会教人忘记他是当今宗室中唯一曾常年领兵的亲王。说完这句话后,瞿元嘉立刻感觉到萧恒冲自己投来的目光,他只当无所觉察,继续盯着安王,等待他的反应。

安王半晌没有作声,目光缓缓地从瞿元嘉脸上扫到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萧恂,如是再三,沉声道:“元嘉,我从来视你如亲子。既然你要来,就和萧恂一起,看我打死这个畜生吧。”

瞿元嘉眉心一跳,赶在安王再次动手前抱住了他的膝盖,恳求道:“二郎如若犯下大错,也必是一时糊涂,殿下素来待人宽厚,还请殿下息怒,宽恕了二郎吧。”

安王没踢开瞿元嘉,也没有动手抽他,只是指着萧恂,恶狠狠地说:“我还敢宽恕他?只怕是哪一天死了,还闭不上眼。”

瞿元嘉一面紧紧抱住安王的腿,一面扭头急对萧恒说:“世子何不劝劝殿下……”

听到这句话,自瞿元嘉出现起始终不置一词的萧恒惨然一笑,低声说:“……你只当他是在打萧恂么……”

话音刚落,他忽地挣扎起来,两声极为诡异的闷响过后,整个人如同被折断了颈翅的雀鸟一般,便再无了任何动静。

事情惨烈至此,瞿元嘉顾不得发作在即的安王,猛地对萧恂大喝:“二郎!快求饶吧!”

听见瞿元嘉所喊,萧恂抠着庭院里的泥土,挣扎着爬起来,整张面孔被血糊得连五官都看不分明了,惟有眼睛依然是黑的,瞿元嘉依稀觉得他对自己很轻地笑了笑,接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昏死了过去。

见状,安王一脚踹开瞿元嘉,反手给了已然双臂脱臼、痛晕过去的萧恒两记耳光,又夺过旁人手中的佩刀,劈头盖脸地朝着萧恂抽去。

眼看安王的怒气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一众侍卫随从既不敢阻拦,又不敢出言相劝,唯一一个胆子大的,也只是扶起了瞿元嘉。瞿元嘉吸了一口气,忍住胸口的抽痛,索性不做不休,挡在了安王和萧恂之间,强行再劝:“……正是殿下视我如亲子,我亦不敢不视世子、二郎为兄弟。还望殿下饶恕二郎,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吧。”

安王硬生生停住鞭笞,脸色铁青地说:“悔改?你问他肯么?”

“父母之怒,小则受大则走,但今日殿下震怒至此,二郎皆担下了……世子也受了惊吓,还望殿下暂且息怒,何况殿下惩罚二郎,也是希望他悔改的。”

安王终于缓缓收敛了怒容,脸色始终山雨欲来:“你一口一个悔改,你倒说说,这个畜生该如何悔改。要是不该,又如何?”

瞿元嘉顿了顿,放缓了声气:“我不知二郎缘何惹殿下发怒……然而殿下震怒,必然是儿女的不孝。稍后待我问过二郎,一定劝他早日向殿下请罪。”

安王若有所思地看着瞿元嘉,良久后才开口:“我这两个儿子,若是有一个比得上你一半,我身后,才可谓无忧矣。”

不顾胸口的抽痛,瞿元嘉俯身又要拜,尚来不及开口,安王已经先一步扔开佩刀,丢下一句“不可告诉王妃”,也没有过问萧恒和萧恂的伤势,甚至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便径自离开了这一重院落。

瞿元嘉又等了片刻,确信安王不会再回来,立刻从地上起身,扬声召唤下人。萧恂挨打时整个院子里除了侍卫,连只麻雀都看不到,但他刚一开口,之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下人们全出来了。他没有理会下人们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神色,有条不紊地将都没有了知觉的两个人一一安置好,又传了大夫来,待确知两人性命一时无忧后,已然近午,为免娄氏觉察出异状,他交待完大夫和下人要仔细照料、一有变故及时告知安王之后,也没有在萧恒的住所久待,陪母亲吃午饭去了。

今日正逢旬假,加上瞿元嘉久不回安王府,娄氏早已备下了他喜欢的饭食,只等他一起用餐。进门前侍女们见他衣袍上都是尘土,莫不露出惊讶的神色,瞿元嘉一概比了个“不可声张”的手势,若无其事地给母亲问了安,然后给忧心忡忡的两个妹妹使了个眼色,故意对娄氏说:“我今日起晚了,没有早起侍奉母亲。母亲不要怪我。”

娄氏笑着说:“你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有假,多睡一刻也是好的。我这里也无需你侍奉。就是两个小的一早上无精打采,是许久没见到你,想你了。”

传膳的间隙里,娄氏又问:“有一阵子没有见五郎了,他近来如何?冬天时听说头痛的老毛病犯了,现在呢?”

瞿元嘉一早上几乎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一面喝茶一面答:“好多了。天气转暖之后,腿脚和脑袋都不痛了,近来一门心思在读书认字,说一句废寝忘食也不为过。”

“五郎儿时就机敏非常,过目不忘,现在却要从头学识字,真是难为他了。”娄氏感慨,“不过经过这一年多的将养,总算是把人慢慢养好了些。阿弥陀佛……我知道你公事多,不过既然在程府借住,也不要忘记提醒五郎,让他务必不要劳神过甚,凡事养病第一,知道了么?”

“嗯。”瞿元嘉笑笑,“母亲不必担心。”

娄氏叹气:“我是真的希望啊……他借着这次养病能体会到闲散的好处,他将来肯定是还要去为官的,要是能做个闲差,再娶名门女,就此安然度过一生。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离开京城了。”

瞿元嘉想了想,垂眼道:“此事五郎自有决断。”

“也是了。他自小就有主意。”

吃完午饭后,娄氏照例要午休,兄妹三人告退后,又一起回了瞿元嘉的住处。待四下再无下人后,瞿元嘉才大致把安王发怒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妹妹。萧宝音花容失色,又有了哭腔:“是不是有什么人从中挑拨……让爹爹发这样大的脾气?”

“我稍后自会去查。但这些天若是殿下不提起此事,你们都不要去探病,安心陪着母亲。”

“这怎么行?他……伤得重么?找到了大哥没有?”

瞿元嘉故意没提萧恒也在场,对于萧宝音此问,也还是说:“我也不知道世子的下落。殿下在盛怒之下,二郎的皮肉伤是免不了了,大夫说暂未伤及筋骨,你们也不必太担心。这事蹊跷,我要你们不要去,也是为了二郎的处境考量。”

萧宝音在大事上最不敢忤逆的人就是瞿元嘉,见他神色肃然,犹豫了片刻,又说:“可是,从来也没听说二郎做了什么错事啊。”

瞿元嘉轻轻一笑,点头:“没说是二郎错了。要你们不去探望,就是不要火上浇油。如果殿下去探望了,你们跟着去,或是单独去,就是了。”

“二哥挨打,和大哥有关系么?”萧妙音忽然发问。

“这话怎么说?”

萧妙音一脸严肃:“他们亲近,平日里形影不离的,怎么这次二哥挨打,大哥反而不见踪影了?”

瞿元嘉沉默片刻:“也许世子也不知情吧。”

“那……大哥那里,能不能说?”萧宝音也问。

“肯定也有人和他说了。”瞿元嘉宽慰道,“要是你们听说他要去探望二郎,也可同去。”

“……爹爹真的很恼火么?”

面对犹有疑色的萧宝音,瞿元嘉轻轻点头:“恼火之极。但又不意让母亲知道。我们都是为人子女的,既然殿下这么说,我们姑且听之吧。”

他这番话说完,萧氏姐妹还是满脸愁容,瞿元嘉也知道这事一时半刻开解不了,只是一再叮嘱不要私自去探望萧恂,然后赶在日落之前,辞别了母亲和妹妹,又回到程府去了。

按照与程勉的约定,瞿元嘉本该吃过午饭就回程,两个人趁着春来风暖,去大宁坊的山亭种花。但被安王府这件意外一耽搁,只能等到下个旬日了。为了赔罪,瞿元嘉特定从安王府带回许多点心,一回到程府,便熟门熟路地在书房找到了又睡着了的程勉。

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程勉虽然依然不记事,然而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恢复了许多,就是精神时有不济,也依然保留着刚被瞿元嘉找回来时深居简出的习惯。瞿元嘉进门时,只见程勉用卷轴遮着脸,盖着自己的一件披风,蜷在熏笼旁又睡着了。对此情景已经习以为常的瞿元嘉不免无声一笑,把手里的糕点搁在一旁,转而抱起程勉,只想将他挪到窗下的长塌上去。

感觉到动静后,程勉也不抗拒,顺手用一只胳膊揽住瞿元嘉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问:“你回来了?事情办好了么?”

“办好了。天气这么好,怎么又睡过去了?”

程勉睁开眼,从瞿元嘉的肩头看了一眼窗外:“看书看困了,只睡了一会儿。”

“不冷么?”

“不冷。”

说话间,瞿元嘉已然顺利将人挪到了榻上。这时程勉也彻底醒了,一睁眼,落入眼帘的,正好是瞿元嘉的前襟。

他忙坐起来,抓住瞿元嘉的袍子:“……谁踢你了!”

瞿元嘉一拍额头,笑着摇头:“我倒忘了。安王发怒,我没劝住,不要紧的。”

“他发脾气,为什么踢你?”程勉不由分说解开瞿元嘉的衣衫,又在看见他胸口的一片青痕后提高了语调,“元嘉,他凭什么踢你?”

瞿元嘉一怔,先掩上前襟,再把眼中流露出怒意的程勉牵回榻上,与他一同坐好,才说:“他也不是想踢我,就是盛怒之下,意外罢了。”

“可是……”

瞿元嘉还是笑:“不怎么痛。你看我都忘了。”

“他为什么发火?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不成?”程勉还是满脸的不高兴。

这次瞿元嘉迟疑了片刻。然而在程勉的注视之下,他很快放弃了抵抗,先伸手揽定了程勉的肩膀,然后斟酌着轻声说:“萧恒与萧恂要好……”

“不是一直如此么?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瞿元嘉稍微用了点力气,声音也更低了一分:“不是兄弟之间的要好,而是如你我一般。”

程勉的反应比瞿元嘉预想得要平静得多。他轻轻一点头:“原来如此。”

瞿元嘉倒成了两人更惊讶的那个:“你也知道?”

程勉神态自若地说:“不知道。但你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以前我就觉得萧恂看萧恒的目光不大一般。宝音同你够亲近的了,她可不这么看你。”

瞿元嘉失笑道:“你怎么从来不提?”

程勉一抿嘴:“你不是也没说?你才是什么都就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瞿元嘉沉默片刻:“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程勉不以为然地说,“管他们呢。不过,他们要好,和你挨安王踢又有什么关系。”

“安王已经知道了此事。萧恂被当着萧恒的面打得半死,宝音不知情,要我去劝,也是我自己一时不慎,被牵连了。”

“萧恒也在?他怎么不阻拦,眼看着萧恂被打?”程勉终于流露出惊讶乃至不平之色。

瞿元嘉苦笑:“他被安王的近侍驾着,挣扎得双臂都脱臼了,如何阻拦。何况,本来就是打给他看的。”

“两个人做下的事情,只打一个?”反问完后,程勉想想,又说,“打完之后呢?若是两个人真心要好,打是打不散的。”

“打肯定没用,但既然安王已然知情,两人无论之前抱着什么心思,恐怕都难如愿。”

程勉眨眼:“跑就是了。”

“跑去哪里?”

“真要想跑,总有地方去。”

瞿元嘉略一沉思,摇头:“跑不是长久之计。”

“那就是他们中谁有私心,尽想着十全十美。”

瞿元嘉一怔,看着程勉说:“想十全十美,错了么?”

程勉也看着他:“想是可以。可是哪里来这样的好事?他们如果又要违背所谓兄弟伦常相好,又要瞒着人,还要享受荣华富贵,岂不是桩桩好处都要占尽?那将来娶不娶妻?生不生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母亲她一门心思给你再张罗一门亲事。”瞿元嘉轻声说,“今日还对我提起了。”

程勉依然不惊讶:“上次我去安王府时她就问过我了。”

瞿元嘉再难掩饰惊讶:“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推辞了。有什么好说的?”程勉拨开瞿元嘉的手,站起来拿过点心匣子,挑了一块塞进嘴里,吃完后继续说,“我告诉安王妃了,陆槿当初嫁给我的牌位,我理应为她服丧,我没有再娶的意思。安王妃自然是不大高兴的,不过她也奈何不得我。”

最后一句话甚至有几分得意的意味。瞿元嘉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扯出这么多前因后果,一时之间愣了愣,没接上话。程勉这时看着他,忽然说:“安王妃怎么好好提起这桩事,她是不是要过问你的亲事了?”

瞿元嘉失笑:“想到哪里去了,没有的事。我是不可能娶妻的。”

程勉放下盒子,正色说:“你要是想娶,或是喜欢别人,只管去。不过我是决计不会和旁人分你的。”

见状,瞿元嘉忍不住亲上他的眉心,忍笑说:“嗯,一根指头都不分。”

程勉任他亲完,严肃的神色还是不改:“萧恒和萧恂的事情你也不要管了。他们真是好大的出息。”

瞿元嘉心想安王震怒之下,王府上下恐怕人人都有被株连之虞,独善其身恐怕不可得。不过他此时也无意与程勉再深谈萧恒二人的事,玩笑着说:“别人要是抢你,我一定也把你抢回来。”

“抢我这个糊涂人做什么?抢你才是罢。”说到这里,程勉忽然叹了口气,“不过要是安王妃和我抢你……”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也愣住了的瞿元嘉,忽地一笑:“我也只能带着你,跑得远远的了。”

瞿元嘉刚提起来的心安然落了下来,也回之一笑:“不用你带。我自己打好包袱,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事忽然间都不重要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把一盒子点心都吃了个干净,吃过后晚饭也不要吃了,一起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平佑之乱后,京中许多高门都几近灭门,当年程勉以身相替,助萧曜逃离连州,最终得以借兵于安王,率王师伐逆,僵持围城之际齐王迁怒程氏,满门再无留下一个活口。陆槿嫁到程氏的几年,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程氏一门名义上暂未绝户,但是门庭之冷落、台阁之凋零,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挽回的了。

程勉归来后,许多习惯都变了,随着身体逐渐恢复,他开始将时间和精力放在收拾宅邸上,瞿元嘉陆续为他找来许多珍贵的花木,闲暇时两个人也不去别的地方,种花植树,一整天也不会厌倦。

有了花木,凋敝冷落的庭院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机,而帝京四季分明,花期素来很准,桃李杏花开过后,就轮到了丁香。入夜之后,丁香那馥郁的浓香仿佛无处不在,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不仅交谈声轻了,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专程举着烛看完丁香后,程勉又绕去看刚刚结苞的芍药,眼看夜色也掩盖不了他眼中兴致勃勃的神采,瞿元嘉不由感慨一笑:“你以前眼中哪里有花草。”

“没有花草?那有什么?”程勉满意地绕着山石旁的芍药转了一圈,随口问。

瞿元嘉一顿后答:“你从来是志向远大之人。不说花草,寻常人也不在眼中。”

程勉想了想,轻声说:“那一定是在连州时看不到花,想念得紧,所以现在只愿意看花。”

瞿元嘉点点头,又说:“看花好,不劳神。哦,吴国公府上有两株好的芍药,待几时赵七郎回京,我去试着讨一讨。”

吴国公是天子的舅父,长子赵泓则是程勉的连襟。不过他这位连襟性情颇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去年吴国公的夫人抱恙,赵泓暂停了翠屏山中的清修,回到家中侍奉母亲。程勉丝毫记不起陆家姊妹了,但念及两人属于连襟,专程上吴国公府拜访,却只收到了一封书信,以“丧妻之痛犹存,料人同此心,何忍与兄相见”为由,谢绝了与程勉相见。

程勉听萧宝音提过赵泓与亡妻恩爱,妻子又是因为生育而死,对赵泓的婉辞并不见怪,甚至隐约羡慕,在他心中,定然是时刻不忘亡妻,不仅固辞了一切婚姻,甚至不愿见到与妻子相关的故人,同为丧偶之人,自己却连陆槿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而今听到瞿元嘉提起他的名字,程勉下意识地问:“他又要回京了?”

“嗯。吴国公夫人又病了。”瞿元嘉一顿,“这次不是托词。据说从去年冬天起,就卧床难起了。”

程勉叹了口气:“等他回来,我再去探病吧。”

“不去也罢,他脾气古怪,何必吃赵家的闭门羹。”

瞿元嘉果然还记得赵泓不肯见程勉的事,程勉无所谓地说:“我是去探望赵夫人,不是一回事。”

他既然这样说,瞿元嘉果然也没说什么,程勉回到廊下后,忽然问:“他这次回来后,不会再和宝音有什么牵扯吧?”

瞿元嘉怔了怔:“绝不可能了。他亲自登门澄清无意再娶之后,池太妃自觉过意不去,还专程来了一趟王府向母亲解释此事。他固然是吴国公的长子,可是宝音何尝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何况他心里一直只有陆檀,这门亲事,本来就不妥。”

程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

“怎么,谁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话到嘴边,多问了一句。”

程勉藏不住心事,既然否认了,瞿元嘉也没有再问下去。感觉到夜风中凉意渐浓,瞿元嘉冲着程勉一笑,然后携起他的手,朝着卧室的方向去了。

…………

没过几日,瞿元嘉难得有一天能按时下值,一出皇城,就见得宜守在安上门外,满脸的翘首以待。

得宜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见过礼后牵住坐骑的缰绳,说:“大人,王妃传话来,要大人下了值,今日先回一趟王府。”

“母亲可好?”

得宜忙点头:“王妃安好。只是王妃没有别的吩咐,大人还是先回去见过王妃吧。”

瞿元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萧恒和萧恂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母亲耳中,她要找自己商量,当下就说:“你去一趟五郎府上,说王妃召我,我今夜回安王府。”

自从搬去了与程勉同住,瞿元嘉便益发不愿意回到安王府。这次也是直接抄近路从侧门进了王府,径直去见娄氏。

听见瞿元嘉回来,娄氏果然立刻遣退了下人。瞿元嘉见两个妹妹都不在,越发笃定是有要紧的事情。他定了定神,走到娄氏身旁,轻声说:“母亲召我回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娄氏循音转过脸,摸到瞿元嘉的手,轻轻拍了拍,很轻地叹了口气:“殿下今日早些时候来找我,与我商议世子的婚事。”

瞿元嘉心下一凛,特意等了片刻,方试探着接话:“母亲现在是世子的继母,殿下找母亲商议,也是应当。”

一丝微弱的笑意在娄氏唇边一闪而过:“是吧。已故安王妃只有世子一个儿子,世子身份尊贵,他的婚事,自然全凭殿下做主……”

听到这里,瞿元嘉心口忽地一沉,可下一刻,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到底是清清楚楚地从母亲口中明白无误地说出来了——

“但殿下不仅是为世子而来。他有意将和城郡主嫁给你,让你这个继子,再做他的半子。”

安王在“平佑之乱”中居功至伟,天子登基后论功行赏,不仅将谋反的齐王的原封邑悉数封给了他,准许他以妾室为正妻,还将他所有的女儿一律封作了郡主,连安王故去的母亲,也追赠了太妃之位。

和城郡主是安王的长女,出生后就养在故王妃身边,在安王原配去世后,她发愿为嫡母守孝三年,又遭遇平佑之乱,京中高门多有折损,至今仍在闺中。

娄氏久久等不到瞿元嘉的回复,终是说:“……元嘉,殿下是真心器重你。”

瞿元嘉答道:“我也真心感激殿下。没有殿下栽培,就没有我的今日。但是与郡主的婚事,我不能答应。”

娄氏叹气:“殿下来与我商议时,我已然猜到了。”

瞿元嘉看向母亲,解释道:“和城郡主是殿下的掌上明珠,殿下欲将她嫁给我,可谓对我是青眼相看。但和城郡主心气极高,在郡主眼中,我只是安王府的半个仆役。以她的心性,绝不可能答应。”

娄氏没有做声,瞿元嘉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又说:“何况,即便殿下决意如此,郡主不得不从父命,也一定心有不甘,勉强之极,她和我成为怨偶倒罢了,但是母亲为了我,这些年来受了多少迁怒和委屈。我即便小时候愚钝,如今长大了,也都想明白了。”

娄氏流露出惊讶之色,片刻后,又垂下眼轻声道:“说你的婚事呢,这又扯到哪里去了。多少年的旧事了,早过去了。”

“再说,殿下问过郡主没有?”瞿元嘉淡淡问。

娄氏顿了顿:“婚姻都是父母之命。郡主素来谨守孝道,对我也从未失礼,你们要是能成婚,我是再无后顾之忧的了。只是我现在又瞎又病,做不了你的主了……你既然不愿意,殿下肯定不会勉强你。不必搬我出来。”

“我稍后就去见殿下。”瞿元嘉轻声说。

娄氏又问:“你不中意郡主,是不是另有意中人了?元嘉,无论娶不娶郡主,你也该成家的了。”

瞿元嘉没有吭声,片刻后,娄氏微微皱眉:“你不要装聋作哑。你是我生的,我瞎是瞎,可是不聋,平日里懒得说你罢了。五郎现在人糊涂,一时分辨不得,可他自小比你聪明百倍,待知道了你那点心思,你们还如何相处?秦国公只剩他一个儿子,他和陆槿是假夫妻,他不管能不能记事,迟早要娶妻生子。难道你要为他,孤家寡人一辈子不成?”

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刻把话挑明,瞿元嘉发现自己平静得很。待娄氏说完后,他慢慢接话道:“母亲既然知道了我对五郎的心思,我也不应该再隐瞒母亲——我做不做孤家寡人,其实不归五郎左右。就如同五郎会不会娶妻生子,也是他的决断一般。”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娄氏浑身发颤,骂完这一句,犹不解恨,指着瞿元嘉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打什么算盘。你这点心思要是没成也罢了,要真的成了,最好五郎想不起来,等他想起来的那天,你且后悔莫及去吧。”

娄氏气得拔下头簪朝着瞿元嘉在的方向掷去。瞿元嘉不躲不让,被簪尾正好砸中了脸颊,顿时渗出血来。他也不说,对着背过身去的娄氏一拜,说:“母亲还有别的吩咐没有?如若没有,我就去见殿下了。”

娄氏一动不动,瞿元嘉只好将发簪留在面前的几案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故意没有擦去脸上的血迹,直接去见安王。果然安王一见之下,笑着问:“元嘉,你做了什么好事,惹你阿娘发这样大的脾气?”

对于瞿元嘉而言,安王与其说是继父或是半个主人,倒更像是一路提携的恩师。听到此问,他也笑了笑,反手擦掉颊上半干的血痕,低声答道:“殿下何其聪慧,一定已经猜到了,何必多此一问呢?”

安王遣退环侍在侧的一众姬妾和下人,待室内只剩下他与瞿元嘉二人后,亲自为瞿元嘉斟了杯酒,招手唤他上前,说:“阿淑配你,不辱没吧?”

“是我配不上郡主。不敢辱没郡主。”

安王又一笑:“你无需多心,看不上就看不上,不乐意也没关系。我去找你阿娘之前,是先问过了阿淑的。”

瞿元嘉一怔,刚端起的酒盏又放了下来:“殿下……”

“我想让你娶我的女儿,其中的意思你想必清楚。你不愿意娶,缘由无需多说,我也知道。”安王慢悠悠地说,示意瞿元嘉只管喝酒,“小时候人都不大懂事,难免有误会。但归根结底,还是无论是我、你阿娘或是阿淑自己,都觉得你们般配,能做得了夫妻。所以高攀不高攀的虚话,一律不用提了。我想阿淑嫁给你,其实是我做父亲的一点私心作祟,不然以你的本事和人品,公主也配得上。”

“殿下过誉了。”

安王始终笑眯眯的,一派温煦可亲:“所以我还是要问一问你,你是单单看不上阿淑,还是只要是我的女儿,你都不愿意?”

瞿元嘉正色答:“我视诸位郡主,均如宝音、妙音一般。”

“原来如此。”安王点了点头,“那萧恒和萧恂两个畜生做下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话锋急转直下,瞿元嘉看了一眼安王,笑容不改,懒散靠坐几案的姿势亦不改,只是调转了原先望着烛火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虽然不能说是毫无防备,可是在瞿元嘉的设想里,安王即便要问自己萧恒和萧恂二人的事情,怎么也会迂回隐蔽一些。就在他一愣神的错愕中,瞿元嘉看见了安王唇边的笑意一变,分明是更加森然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双眼答道:“不敢隐瞒殿下,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当日亲眼见到殿下责罚二郎,今日殿下又有此问……不过,别说王府上下,就是京中,谁又不知世子与二郎手足情深,平日里出入坐卧形影不离,还望殿下明察,不要委屈了世子和二郎才是。“

安王始终盯着瞿元嘉,待他一番话说完,沉沉一笑:“我冤枉不了他们。你再说说,要是你,此事该如何处置?”

瞿元嘉还是垂着眼:“殿下为难我了。”

“我这两个成年的儿子,都比不上你。萧恂就不说了,我只恨一时手软,当日没有打死他。萧恒生性软弱,无用得很。我希望你娶阿淑,就是指望日后,你能念在我待你如亲子的情份上,照拂我的儿女们。”

不待安王说完,瞿元嘉先一步离座而起,伏倒在安王面前:“殿下此言,元嘉惶恐之极,实不敢当。如果没有殿下养育栽培,我这样的遗腹子,是否能苟且偷生都未可知。我不敢答应与郡主的婚事,实则也是受殿下的耳濡目染——我对郡主毫无爱慕之意。”

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之后,安王终于开口:“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瞿元嘉一动不动。安王又说:“事已至此,既然你能猜到,难免旁人看出端倪。我与你阿娘已经商量过了,尽快让萧恒娶妻。本来想来个好事成双,你不愿意,我不强人所难……我要将萧恂送走,宜州有我许多旧部,恐怕还要继续纵容他,昆州是军事重镇,不便送他前往,你去过连州,那里如何?”

这回瞿元嘉也沉默良久,慎之又慎地回答:“殿下,我如何敢回答连州如何。”

安王似乎极轻地一笑:“既然如此,那就送去连州吧。”

说完,他亲自扶起瞿元嘉,将那盏始终没有机会喝的酒递到他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满饮杯中的美酒后,安王又如同没事人一般,再不提婚事,笑着将瞿元嘉送到了堂外,反而是瞿元嘉头也不敢回,也不敢疾行,一直按捺着回到住处的院外,忽然感到四面风来,再一定神,终于感觉到面上伤处的抽痛——

不知几时开始下的雨,已然遮住了月亮,也打湿了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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