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狂风呼啸着涌进大门,把准备出门的我们生生劝了回去。
又是一晚上的雨。
灯火摇曳着,大雨任自拍打着叶子,院子里的几个学生第一次坐下来,围坐在一起。
因为高考,每张脸都温和了不少,一个挂在空荡墙上的灯泡把真个房间照得昏黄,给每个人的脸上留下阴影,影影绰绰之间,房东爷爷从门外敲了敲门。
对门的阿姨走上前去开门,门帘一撩起来,露出他的一整张脸,脸上遍布着皱纹,眼皮耷拉着,语气比平时亲近些,听起来不那么冷漠。
“明天就要考了吧?”
他背着手,环视坐在这儿的一群人。
“是啊,这孩子们考个试,咱们这当家长的比他们还紧张。”原本住在楼上的阿姨哂笑着,额角的蜷发一动一动。
房东爷爷只附和了两句,又背着手出去了,笼子里的大狗狠狠叫了两声,和着雨声,像是某种仪式。
很多平时不会谈起的话题在这种时候被牵扯出来,好像谈恋爱也不是什么禁忌话题,上课睡觉也只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渐渐的,几个人意识放松下来。
我平时不
太爱说话,除了特别熟悉的赵其,叶棵,杨静,其他的人也只是点头之交,院子里的同校生与我而言,只是每天早上六点钟出门时打一个照面的关系。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水龙头准时传来流水声,对面的女生已经起床开始刷牙,每到这个时候,我闷在被子里做最后的挣扎,然后起床洗漱。
五点五十,清脆的关门声从楼上传来,楼上住的是一个复读的女生,她在另一个偏僻的校区,要比我们早出发五分钟。
六点钟,对面的洗漱声音逐渐消失,另一个出门声响起来,那是一个干净内敛的男生,平时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成绩在几个人里最优秀。
六点零五分,对面女生前脚刚走,我就跟在她的身后出门。
冬天的这个时间天色尚且黑着,巷子里没有路灯,要走几十米的暗长坡路,再拐个弯才可以看到盏昏暗的路灯,冷风嗖嗖钻进脖子里,脖子要紧紧锁在校服。
夏天会好一些,出门时可以和混熟了的狗子打个招呼,门廊刚好照进太阳,出门右拐,阳光陪伴在身后,房檐一侧伸出的绿色树枝总让人眼前一亮。
放学回家,我总能看见弟弟和隔壁的一个小孩打闹。
有次,我回家,妈妈绘声绘色讲弟弟的光辉历史,他说,弟弟为了留给我的一包薯片,和隔壁的小男孩闹“绝交”,我不信,弟弟转身从抽屉里拿出薯片在我眼前扬了扬。
没有人平时会注意这些,只有快要离开了,一切突然要结束的瞬间,才会突然觉得,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以后”这种东西,很容易就成了今天要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每个人的脸都映着昏黄的光,大家看起来都心潮澎湃,即便心中暗流涌动的情绪不只是关于“高考”,窗叶树影摇晃,有人悄声说了句:“杏子熟了。”
没人在乎时钟指向的九点钟,这样的时刻太少了,太容易让人沉迷其中。
第二天一早,一根金黄的油条躺在盘子里,旁边并排摆放着一颗鸡蛋,看起来异常光滑圆润,我妈说:“好好考。”
我想了半天,我没想出什么可以用来抗衡的词语,嗯,我说。
第一科考语文,语文题目不难,作文和平时写的都大同小异,没有考高分却挨打的小破孩,也没有国家新政策,谢天谢地,题目很常规。
下午的数学就很令人闹心了。
其原因倒也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一座著名的雕塑,一个叫断臂维纳斯的神作被印在上面,题目给出条件,根据要求求出身高。
我匆忙地把后面会做的部分昨晚,翻回来和那道冷淡的目光面面相觑。
他的目光里透着不屑,好像在说:“也没难为你,就是算个身高而已。”
而我依旧盯着那张图:维纳斯,你多高,出这样的题是不是为难你自己,你要是高还好说,你要是矮,我们是应该坚持原则,还是给你个面子?
维纳斯你说是不是?
我们约定考完数学就在校门口集合,电影七点开场,我们还可以悠闲地吃个晚饭。
顺着人群走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维纳斯,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和维纳斯应该比较有默契,算出来了,结果看起来也不算离谱。
等我到了的时候,张大力和赵其已经到了,正在一棵树下面疯狂地吐槽最后的大题,远处,大力的女朋友也姗姗而来,她穿着蓝格裙子,张大力眼睛都直了。
杨静和叶刻在一个考场,两人蹦蹦跳跳从门口出来,操着尖利的嗓门吐槽概率题有多变态,丝毫不知道形象两个字怎么写。
人齐了,几个人挤上了一辆公交车,打算在电影院外面吃点东西。
高考嘛,留给人的也不过是一种心情,激动一阵,欣喜一阵,就不能深究了,不小小心对出一道错题,终归是很扫兴。
朝其坐在靠门边的位置靠着窗,窗户大大地敞着,一半的头伸出去,顺着风的方向嚎了两嗓子。
张大力在一旁不屑地感叹了句:“还没考完呢,你高兴个啥?”
朝其嘴巴张张合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闭上了嘴巴,微风里,他的几撮毛调皮地摇摇摆摆。
在一切结束之前,那也许是一种很值得记录的心情,既不用担心未来,也不用思考过去,被安稳地卡在中间,我坐在那之后,也学着赵其的样子。
风里面飘来几滴豆大的雨滴,身后是滚滚阴云,眼前是斜着挂在天上的太阳,热气翻腾两下,把空气中的湿气搅匀了铺在人的脸上。
那时候突然觉得,十几岁,不论什么天气,总是开心的。
晴天的时候,在小卖铺买上一只冰激淋,开半个西瓜全班分着吃,雨天的时候,听几首音乐,唱两首歌,阴天也不错,至少朋友还在身边。
春有雾,夏喜冰,秋叶落,冬霜雪,最开始相遇的地方,天真笨拙各有各的傻,转眼要离别的时候,也没人遗憾什么,大家天各一方,向来如此。
高考前看考场
的时候,我在往年优秀学生大榜前停了很久很久,估量着那个分数和我的距离,很近了,但还是差一点点。
赵其从自己考场出来,也跟着我在打榜前面看,一边看,一边摇头。
“怎么,你是觉得你不行还是你不行”,他的叹气声让我心里抓心挠肝地不舒服,我愤愤地吐槽。
他只是继续盯着原本盯着的优秀同学的大头像,头也没回,“我是怕你不行。”
说完这句话,我愣了会儿神。
唯一一次,我没有从他得话语里听出吐槽的意味,因为他很少说这样的话是皱眉,即便他没有回头,也许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但是从侧脸看,那样的表情反而更加明显。
我想了想说;“你组长我是什么人,怎么能不行,我的词典里就没有这个词。”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躲闪着转移话题,“你——想去哪里的大学?”
我摇摇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在我的印象里,这个问题太遥远了,即便是快要高考了,也依旧觉得遥远。
很久以前,心里总有一片海,海边总有两个影子,也常常出现一颗滑落的星星,就落在海边不远处的沙滩上,所以我想,那也许是一个充满海风的城市,海边布满了礁石,礁石后面是一场盛大的日落,橙红的光落在粼粼波光的海面上,云层被泼了桶混色的颜料扔进漫无边际的天。
短暂的缄默后,赵其转过身,认真地说:“我想去上海。”
我说,你去吧,我没有勇气问出那句为什么,一句为什么还要很长很长的话才可以接下去,而我不能。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会不会高考,不知道还是否活着,他永远不会主动发一条消息,他就像一个顽固的单向接收机,在别人的世界里不哭不笑,永远地消失了。
因为高考,电影院人并不多,电影也放得漫不经心。
我们几个人,和包场无异,肆无忌惮地吃零食,哈哈大笑,电影里哭,我们也哭。
耿耿说:“我叫耿耿。”
我说:“我叫老温。”
赵其欠揍地在旁边接话:“我叫赵其。”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座位后面传来:我叫张大力,我叫杨静……
余淮说:“小爷我罩着你!”
我还没说,赵其抢了先:“组长,我罩着你。”
“还叫组长呢,这都高考了,以后不能这么叫了。”
我本意只是一句提醒,没想到赵其还感伤起来,“那叫什么啊?”他的语气懒懒的,喉咙里就跟堵着点什么一样。
叫什么啊?
“叫喃喃?”
“叫诗诗?”
“叫温温?”
止于此,我咬紧牙关回了句,“叫你大爷。”
他哂笑一声,“大爷好。”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