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头的女同学摇摆不定地在教室门口逡巡着,她身着一件纯白色短袖,黑色短裤,简简单单站在门外,重复的动作吸引了教室里同学们的视线。
老师正和大力讲大道理,最近天气热,大家状态不好,两方对峙良久,老师终于不耐烦地离开,门口那道探视的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进来吧!”
老师语气平淡,话语间走上了讲台。
门口那个略带羞涩的女生下定了决心似的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眼神飘忽,像只受惊的鹿,她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男生看起来稍微放得开一点,肤色黝黑,身体粗壮,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愿亲近人的冷漠,但那种冷漠转瞬即逝,他一见到有同学看他就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因为肤色的原因,牙齿特别白,亲切感来得也快。
赵其很自然地抬头,凝眉注视了一会儿,又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怎么,有什么独特的见解?”我问。
声音来得突然,他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我。
“我声音这么恐怖?”
他的目光茫然。
“我的问题很难吗?”我又问。
他终于从一种复杂的情绪里脱离出来,眼里的混沌消失了个干净,转向那两位新同学的方向,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啊,那个男生,长相出众,一定是位有故事的同学。”
我若有所思,他有没有故事我不知道,长相是真的出众。
顺着赵其的目光看过去,他们已经开始了自我介绍。
女生只是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男生的经历要丰富一些。
“大家好,我叫邓远,高考成绩暂时就不说了,因为真的很烂,我来到咱们这个班,算是第三次复读。”
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眼神里那种与人疏离的气息铺面而来,谈到复读次数,全班哗然。
赵其镇定自若,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一看就看出来了。”
我问:“你怎么看出来?”
赵其哼了一声,笑了,缓缓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年纪大”。
我也跟着哼笑了一声。
他的自我介绍显得有些冗长。
“说起来,前几天,我还在一个饭店里工作,老板待我不错,每月都会有八千的工资,工作也轻松,可是我还是来了。”
八千说多不多,但对一个刚从高中校园里出来的毛头小子来讲,这不算小数目了,原本埋头做题的同学也都抬起头来,殷殷期待新同学讲讲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机会复读。
“我在长青市区工作,工作内容无非是帮忙搬搬桌子,按照指定的要求把该摆放的东西摆放好,和我一起工作的年纪有和我差不多的,也有中年人,那天晚上我正坐在休息区休息,看着眼前那些人忙来忙去,他们嘴里随意吐着粗话,脏话随口就来,吐槽起工作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突然就想,我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起工作,他们说话怎么能那么难听,那天晚上我一回到住宿
的地方,就跟我爸打电话,我说,爸,我要复读,然后今天,我就在这儿了,也许,我是说也许,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真的就来复习了。”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现在的我想得很明白,我希望以后大家可以和我愉快地相处,也希望我可以不辜负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从那天起,四班多了两位新同学,当然,令人开心的还有一方面——陶江叫前桌后桌的时候又多了两个新的“目标”。
第一复习阶段正是仲夏的季节,只是坐在座位上,汗水就顺着略厚的校服短袖留下来,沾满了汗水的皮肤变得粘腻,后排隐隐散发着垃圾桶的酸臭味。
教室没有风扇,没有空调,上课的时候,小风扇的声音从各式各样的地方传过来,嗡嗡的声音挠得人牙痒痒。
除了新同学的到来,另一位救星也来了。
刚开始复习没多久,一个一头朴素卷发的中年妇女伴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她的声音如此动听,“同学们,我以后就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那个惹人发疯的怨妇终于不当班主任了,新来的老师因为一身的朴素气息被身旁的同学疯狂肯定,“这个老师一看就脾气好。”
“但是,你们的化学还是由原来的老师带。”
教室里有短暂的寂静,随后喧闹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哎,真受不了。”
“可不是,上次叫我去谈话,我还没说话呢,她自己就说哭了。”
“我听说,这学期她好像要带二班化学。”
“真的假的,我们要有难兄难弟了?”
即便如此,总体来讲还是令人振奋的,毕竟不当班主任的话,每天见那张阴阳脸的次数要少的不是一星半点。
仲夏岁月长,数不清的知了叫嚣着热闹,桐花落尽,枝桠疯长,延绵不断的翠绿依傍着青色的房檐,风雨一来,摇摇晃晃,透不过一丝缝隙。
七月末,山雨欲来,依傍在群山中的小县城起了薄薄的雾。
教室里更加湿热,氤氲的湿气浮满人的心头,最后一点耐性也消失殆尽了。
雨声一阵有一阵,雷声隆隆,紫色的闪电猛地下劈,阴云就裂开了一个粗长的豁口,人人都在等雨晴。
唯有那些坐在教室里忍耐湿热的少年,希望这样的雨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不知道再过几个这样的雨天,他们就再也不能这样坐在一起,因为一场雨而兴奋,而期待了。
2018年,下几场秋雨,落了两场雪,收到几件意料之外的礼物,再做几套卷子,被陶江叫起来回答几次问题,一个新的六月就来了。
西瓜上沾满了水星子,冰棒默默躺在冰箱,赵其展开一张差一点满分的数学卷子端详。
“组长,你是不是——”
他在脑子里疯狂地组织语言,希望有一个词语来形容做出这样一份连陶江都看不下去的卷子的我。他的嘴角努了一下,又拉直了,显然接受了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有问题吗?”我看着他好笑的样子忍不住发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太相信。”
他认真说话的样子很欠揍。
“那你爱信不信吧。”
这几乎是这三年我第一次这么兴奋又不得不假装若无其事地谈论自己的数学卷子,我记得陶江那张成0形的嘴,他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赵其马上服了软,一字一顿,“真棒”,还特别认真地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六月一号,距离高考还有五天,我们最后一次模拟考的卷子在那天发下来。
赵其的成绩看起来相当可观,已经可以稳坐班级第二的位置。
我凑上去问:“请问赵其同学,一直当第二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赵其同学清清嗓子,“嗯,感觉还有点遗憾,没考上第一。”
“那请问,赵其同学,你觉得你有希望考第一吗?”
赵其同学想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那要看我想不想考。”
“那请问你现在想不想考呢?”
赵其白着眼,“现在第一在我面前,我不敢想。”
“赵其,你是不是欠揍。”
“不欠。”
“你是不是有病?”
“没病。”
“你和猪有区别吗?”
“没有。”
教室后面的钟刚好转到六,放学时间到了,赵其同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赵其同学真棒,竟然已经学会自己惩罚自己了。”我很乐意这样看着他说笑,
赵其收拾书包,我继续磕碜。
“赵其同学现在已经成功学会了收拾书包,比猪都聪明。”
赵其收拾好了书包,立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心情复杂。
“赵其同学的情绪丰富。”
赵其紧咬牙,拳头紧握,仿佛这话不是自己说的。
“不错,已经学会抢答了。”
我在一旁,为了让语气听起来冷淡一些,尽力憋住不笑。
第二天要拍毕业照,行走在校园里,气氛都变得格外轻快。
拍照地点定在学校的一栋教学楼前,楼前满是郁郁葱葱的树做背景,拍照的人说,这样照出来的人格外精神。
但拍照当天,太阳格外不照顾,明晃晃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前面几个班匆匆排了个队,往那儿一战,咔嚓一声,就好了。
传说中漫长的三年也基本结束于那天。
宋旺有个习惯。
他有一个破旧的老相机,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拿过来,比如今天。
四班拍完毕业照就匆匆回去了,我拉着赵其眼巴巴站在旁边。
赵其沉下脸,“怎么,有想法?”
为了回应这位欠揍的同学,我也丝毫不客气,“知道你问个屁啊!”
“那你等等。”
说着,赵其匆匆两步走向了宋旺。
宋旺见有同学过来,忙招呼着,“你们来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是啊”,赵其一边拼命点头,一边用“合理”的语言陈述我的想法,“老师,那边有个同学想跟你和张照。”
最后伸出来指着我的那只手真的很欠揍。
我:“……”
宋旺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我过去。
赵其手拿相机,屏幕后面是一张呲着牙的脸,“靠近一点,你怎么那么矮啊,这都拍不到一个框里。”
我无奈白眼,从嗓子眼里说出一句骂人的话。
他继续挑剔地提出要求,甚至是“老师,你可以稍微蹲一下吗,配合一下这位有点\039;短\039;的同学。”
宋旺乐呵呵地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睛一笑啊,就眯成了一条缝。
他很听赵其的话,真的微微蹲了下去。
赵其举着的相机有点反光,无声无息之间,他说:“拍好了。”
宋旺接过去一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们两个要拍一张吗,合照这种东西很难得的。”
赵其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难为地看着我,我又难为地看向宋旺,三个人面面相觑。
远处走过几位说笑的学生,口中吞吐着不清不楚的话,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一股突然生发出的力量拉到了一颗树的前面,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校服,嘴角咧得飞起,阳光的照耀下,头发丝呈现着金黄的颜色。
宋旺在我们面前,认真地盯着屏幕,“靠近一点嘛!”
他的眉间有转瞬即逝的不满,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才重新笑起来。
也许,我从来没想到过,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竟然才拥有了第一张合照,照片里的我们十八岁,做着不清不楚的梦,装着天各一方的人,有人在身侧,有人在远方。
树叶掠过他的头发,他没有恼人的情绪,不清不白地笑着,万物都荒诞起来。
那张照片在我的手机里留了很久很久,仔细看的话,我站在树的前面,右边是赵其,左边空空荡荡,好像专门为谁留了位置,本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
宋旺离开后,赵其悄悄问我:“要去看电影吗?”
我揉了揉眼睛问:“什么电影?”
他眼睛轻快地眨了一下回答说:“最好的我们。”
“什么时候啊?”我问。
“六月六号。”
“去。”
不知道为什么,照完照片,我们说的话都变得荒诞起来,走起来有点轻飘飘的。
管他哪天,开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