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过后,我心情渐渐好起来,连赵其见了我都忍不住问:“你怎么今天心情这么好?”
谁知道呢,天气好吧。
我拿着一本课外书看,书里正讲到令人激动的地方,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到讲台上陶江正在看我。
他在讲台上怒目而视,一节厘米长的奋笔愤然朝我飞过来,稳稳当当落在书中间的缝隙。
“真准!”
我习惯性地嘟哝了句,下一秒就听到一声怒吼。
“温诗喃,你给我站起来。”
那时候,我才注意到眉头紧皱的陶江,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指尖摩挲着,仅是一瞬间,“啪”的一声,又断了一根。
真浪费,我在心里想着。
到了高二,我已经对陶江的愤怒习以为常,因为知道他就算生气也不会真做出什么,是真正的猫扮大老虎,我最多是在教室后面站一会儿,对我来讲在哪里听课都一样,
“你知道我讲的什么吗?”他压着自己的怒气说。
……
见我沉默,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讲的什么吗?”
我见他怒目圆瞪,才算是摆正了态度:“不知道。”
他狠狠地咳了声,怒斥道:“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
好。
我在心里应着。
那时候我坐在后排一点,短短几步就到了后面,赵其转头朝我扮了个鬼脸,我送给他一个十分的白眼。
陶江继续讲课,刚讲还没一句,就被从门口畏首畏尾探出的头打断了。
从那人进来开始,班里就断断续续地响起议论声。
“那不是石在水吗?”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生病了么,什么病啊?”
“谁知道啊,你知道吗?”
那人正是石在水,脸上泛着淡淡苍白的神色,因为原本的肤色,也并不明显。
在征得陶江同意后,他轻手轻脚,目不斜视地穿过前排,走到左边的窗户边,从班主任的一堆东西中翻来翻去找到了几页纸,又出去了。
陶江静静等他出门,才又开始继续讲。
同学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在不断地骂娘。
明明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了,他一进来,我就又乱了,就连陶江那清晰的板书都在我眼里渐渐模糊。
我百无聊赖内心无比挣扎的时候,和赵其朝后看的目光撞上了,顺便读懂了他的唇语:“去吧,珍惜机会。”
陶江讲在兴头上,没有理由打断他,对他来讲,我现在就是个“罪人”,说什么都不是,做什么都不对,一着急,眼角不争气地流下一滴泪。
赵其见我没动静,又朝后看我。
我努力地表达自己的困境:“怎么说啊?”
赵其张大了嘴巴,“别管他,直接出去!”
???
有赵其这么一说,我突然有了信心。
于是,在陶江的讲课声中,我横穿真个教室,顺手把手中的书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径直走到门口。
待到陶江反应过来,我已经打开了门,大步迈了出去。
远远地,楼道里传来他的声音:“你去哪呢,回来!”
来字的尾音绵长,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我为什么不从后门直接走?”
……
上课时间,楼道里空无一人,不知道哪个教室门没关,我经过的时候被突然响亮起来的朗读声吓得全身颤了一下。
从教学楼出来,门口振华见我眼神躲闪慌慌张张,问我是哪个班的。
我不敢抬头,只说是四班就匆匆跑掉了。
原本石在水应该在教师办公室,可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教学楼前空空荡荡,我的心里也空空荡荡,那原本理好的思绪瞬间变成一团乱麻。
教室也不回去了,我就沿着教学楼往操场走,那里大门紧闭,沿着操场的外围,我去到教师公寓一处僻静的走廊,那里没有一个人,我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一束阳光从窗户斜倚着墙角偏过来。
那扇布满斑驳的窗户正狰狞着对抗最后的一点阳光,地上坑坑洼洼如同长满了痦子的巫婆的脸,窗户外安安静静,让耳朵里长时间地处于耳鸣状态。
为了让时间走得快一点,我跟自己打赌,堵阳光会不会照在自己身上,可这样的赌局让时间更加漫长。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响起来。
外面嘈杂起来,时不时能听到结伴路过的女生稀稀拉拉的打闹声,楼道里有的老师下课回来,时不时有闭上门的声响。
广播站里熟悉的声音隔着声音传入耳膜:
“年年有今朝,岁岁长相伴,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这里是校园广播——你好,青禾,我是今天的主播:叶棵。”
音响里有三秒短暂的停顿,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同学们,首先很抱歉今天不能按照原先确定的计划进行”,她语气紧张地继续说道,“今天是来自一位特殊学生的投稿,这篇投稿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再次希望广播站可以得到同学们的谅解。”
音响里继续着那令人熟悉的声音:“投稿人来自五班一位匿名的同学,他说,他希望那个他很在意的那个女同学一定一定要听到。”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啊,非要让全校的学生听,要是表白的话也太逊了吧,我起初这样想着。
叶棵的声音缓缓透过那扇破旧的窗户传进来,生硬地进入我的耳朵。
【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吧,真的很抱歉啊,我又要爽约了。
要是科技再发达一点就好了,那样,我们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这些话写给我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一个女生。
】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不会是——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我好怕我听到开头就哭出来。
【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一个人。
我们认识很多年,很多年,即便久远到占据了我的一半生命,而我依旧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那天。
上小学的第一天,我怯懦地跟在妈妈后面,望着这陌生的
一切,所有的小孩都笑着交新朋友,我就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小孩儿,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前去。
妈妈把我安置在教室最后排的一个位置后就走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所措。
老师在和偶尔进来的家长谈话,孩子们都打打闹闹,我被旁边一个女孩吸引了目光。她身边聚集着一群人,大家聚精会神地在听她讲一个很诡妙的梦,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一直重复地做一个梦,梦见我站在门口,妈妈把说你再不快点走我就不管你了,我好几次都做这个梦,还有一次直接哭着醒来了,直到今天妈妈来送我,我觉得我妈妈绝对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我妈妈不仅给我买了超级多的零食,还跟我说要隔几天就来看我。”
哦,那时候我们十二天才能回家一次。
她讲着讲着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就把我拉过去,我突然觉得上学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交朋友好容易。
那时候的她像是一个大侠,她成绩好,她会画画,她唱歌好听,我们认识的第六年,班里流行起“喜欢”这个游戏。
我第一次发现,那个词语好像就是为我准备的,我依赖她,无时无刻地喜欢她。
她有个怪癖,她不喜欢别人写作业的速度超过他,有一次我写得比她快,她就要我停下来,我不听,她就假装不小心把我的笔扔在地上,我捡起来,他又把我另一支笔扔下去,这样的循环往复一会儿后,我发现我一点也生不起气来,反而被她笑着看我的表情迷住了。
她那次问我喜欢谁,我心里一下子就化了,我想着,真是个笨蛋啊,喜欢的就是你啊,可我不能告诉她,她这样的性格,如果我告诉她,她以后肯定就不理我了,于是,我在本子上写她的名字,她没有理解,没关系,以后在讲也没关系。
喜欢她这件事只在某次和宿舍其他人的玩笑中说起过,结果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班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老师。
老师把我们两个人全都叫在了前面,她害怕地不敢说话,低着头,我注意到她耳朵红红的,据我对她的了解,老师再问下去,她一定会哭出来。所以本来一直看窗外走神的我直直地撞上了老赵的目光。
老赵问话,我一一拒绝,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干得漂亮,我一定要做好。
她依旧低着头不说话,我忙于回答老师的问题时,偶然碰到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她那时候一定害怕极了。
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抓住她的手,我感觉到她颤抖了一下,之后就动也不敢动了。
老师问了她几个问题之后就要她下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再后来我再下去的时候,已经打了下课铃,她坐在位置上,有点愧疚地看着我,事情是我干出来的,我不能让她感到愧疚,我本想安慰两句,想到老赵还在讲台上,只好跟她说:“我去和他们吃饭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因为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这件事青理所当然地过去,我没想到她也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毕业来得太快了,我问他:“你去哪里上初中?”她说了两个可能的学校,结果我们各奔东西。
初中三年,我努力学习,想着,也许再努力一点,我们可以一起上县一中。
真好啊,上天仿佛听到了我说的话,军训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她,矮矮的,还是短发,除了戴上眼镜之外没什么变化。
不过她还真是傻的可爱,竟然把击鼓传花用的饮料当成别人给他的饮料,还刚好被教练叫上去唱歌,我也不太擅长在这种场合表演节目什么的,再说了,我五音不全,万一唱歌还不得把大家都笑死,时间一分一秒过了好久,我才鼓起勇气跟教练说我来帮她。
那个时候的她眼神里全都是惊讶,只有我知道,我说服自己克服恐惧的过程有多艰难。
他在隔壁班,成绩一如既往地优秀,我们偶尔在学校食堂碰到,有时候也在学校外面遇到。
不知怎么,那次我在家里写作业,突然听见门外我妈妈在和什么人搭话,声音有些熟悉,我突然想到她,果不其然,我妈妈似乎对他有印象,热情地对她问这问那,而她不知所措地客套着,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匆忙地从书包里把作业摆出来,造成一副我正在写作业的假象,然后我迅速地我出门跟我妈说,她是来找我一起写作业的,就那样,我才把她领进来。
我假装写作业,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到我书架上那本《查理九世合集》,突然感兴趣地想要看,我帮他拿过去,后来又注意到我小学时的日记本,于是,又拿过去看了一会儿。
我突然想起来,本子最后写的那些话,心里一紧,匆忙的转身看她,她还在看前面的内容,我松了口气。
我记得那天她不想回家,我一时私心泛滥竟然想要留她到我家吃饭,在我和我妈妈的双重劝说下,她终于留了下来,我妈妈特别开心可以和学霸一起共进晚餐。
可我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总爱跟别人讲我过去的糗事,竟然
讲到了初中时候的早恋。
其实并不是的,那时候我和那个女生是同桌,那个女生与班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她家里出了事儿,心里又自卑,没人可以倾诉,我那次感冒,在医院看到了她和正在哭泣的她的妈妈,爸爸是重病,我挺同情她的。
谁知道后来班主任竟然一直观察我们,班里有个女生一直看她不顺眼,一嘴告到了老师那儿,于是就有了我妈说的那一幕。
她在办公室哭哭啼啼的,不论老师问什么,他都不肯吭声,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女生心里在想什么,可我根本没那门心思,她听我妈这样说话,肯定会不舒服的吧。
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就出去了,她也跟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