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如何坦然地跟他讲话,说实在的,我心怀不轨,我竟然想要像以前那样跟他说:我喜欢你啊。
可我说不出来。
在学年成绩大榜上,她的名字在最左边第一排,我的名字要走到最后倒数着找。
我这么笨,这么不好,总不能拖累她吧。
何况我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直接揪着我耳朵把我拖回家。
高中开始的不知道第几个礼拜,我记得我和朋友出去吃饭,刚好碰见他们。我太笨了,说了几句话都没能使气氛热闹起来,她有点不高兴,后来他朋友就吐槽他吃饭慢,我就刻意地放慢速度,等到他快要吃完的时候,我才快速扒拉了两口,她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吃饭总是特别慢,以前我们吃完饭玩一圈儿回来还能看到她和她的几个小伙伴在那儿一边聊天一边吃饭,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是这样,不过蛮可爱的。
还有一次,我在学校生病,家里没人来,我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那天真的特别特别困,在医院的长椅上睡着了,我有一种预感,总感觉有人盯着我,我就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果不其然看到了她。我的第一反应是兴奋,然后我希望她最好不要过来,我害怕想到一切与未来有关的东西。
后来,我生病了,但其实那并不是我不是第一次和那种病打交道,这个病复发,有很长的埋伏期,每次我都很凑巧在一些宿舍之类的地方,不严重,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人发现。
直到那次课间,我突然控制不住地晕了一下,经历了一瞬间的无意识,只是那一瞬间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原本沉浸的那场梦一瞬间彻底破碎了。
】
我想起那天下午,他突然猛地晕了一下,我还开下玩笑说,你怎么这么弱。
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下午跟进课的整整半个小时,叶颗都在念那篇很长很长的投稿。
源源不断的关于我们之间的细节被这样陈述出来,那些阴暗角落的小故事突然被暴露在光下,反而因为暂时适应不了光照显得有些不自在。
关于后来的事情,石在水只是提了两句,我一点点消化内容,直到最后,广播室传来一阵敲门声。
敲门声从最开始的由缓慢到急迫,一声比一声快,门外一阵躁动,夹杂着人声,但还是听到了振华的声音。
“现在的学生怎么这么不听话,这影响简直太恶劣了。”
有人在他身边附和。
在那封长信念完之前,在外面的人声没有消停之前,叶棵的声音一直没有断,他稳着自己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刻。
【
很抱歉,这次我需要提前离开,而漫长的未来,我没有机会陪着你走下去。
最后,嗯,暂且称你笨蛋吧,以前都是这么叫的,希望你不要一直想我,要学会慢慢忘记这段记忆,愿你平平安安。
】
最后一个字从叶棵的嘴里蹦出来,广播室传来“嘭”的一声,保安大爷拿着钥匙打开了门。
我在原地哭成了傻子。
不对,他才是傻子,傻子才能忘掉,傻子才想不起来,没有你个傻子,平平安安有什么意思,我一直想要离你近一点,你却想着办法离我远一点。
在楼道里,我的哭声越来越大,连突然走进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别在这儿哭,走,回去。”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宋旺低着头,平静地说。
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我在后面跟着走了进去。
“那个你名同学是石在水吗?”
他看起来没有要责备的意思,我才轻轻点头。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动不动就情啊爱啊,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是想让你们彼此督促,我也不是那种喜欢拆散你们的人,但是我希望你想明白”,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了许多,“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他嘴角溢出微笑,从身旁的桌子上端起一杯水。
“嗯?”我有点惶然。
“我像你们这个年纪时候的事情。”宋旺解释。
“可以吗?”
“当然可
以。”
他很享受地呷了口茶,缓缓道来:“我呢,那时候特别喜欢一个女孩,就每天逗他,逗着逗着,有天就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说我不爱学习,就叫来了家长,结果我妈也开明,跟老师义正言辞地说,这孩子学习成绩啊,我挺满意的,谈恋爱这种东西是人之常情,我不会管他,这都是他自己的事儿,后来,老师没管过我,我们上同一所大学,后来就结婚了。”
他的眼里满是当年,让人忍不住感叹:“真好。”
宋旺清清嗓子,“是啊,当时我也是那样认为的,结果后来,她开始患得患失,我那段时间特别忙,回家的时间特别短,有一次回家,就看见她拿着一把刀,泪流满面地说她想死,后来,我推掉了学校的很多事情,陪她治病,现在她算是稳定了下来,但还是没有好全,所以啊,人生在世,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现在。”
“旺旺,这不像你。”我突然从嘴里冒出来一句。
宋旺眼里疑惑了一下,“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虽然我们平时聊天这么叫,还真没在他面前叫过这个名字,得赶紧找个理由绕开这个话题,“老师,我明白了。”
“刚刚那个问题——”
宋旺显然对自己的错号充满了好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宋旺逼急了,我随口说了句:“老师,这个你问赵其,他起的。”
“叫什么?”
“老师,你就别逼我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一点。
“我没逼你,就是觉得那个名字蛮可爱的。”
宋旺笑道。
“???”
见我疑问,宋旺自信地继续说:“我又不是那种老古董的老师,毕竟是新时代年轻人,和你们之间的代沟还没那么大。”
“好的,旺旺。”
“还是别叫了。”他眉头倏地皱了一下,“听起来怪怪的。”
“刚刚——”
刚刚还说这名字可爱呢,我在心里大喊。
宋旺等了会儿见我不说了,也没继续等下去,“赶紧回去吧,这以后还长着呢!”
离开前,又从门外探头,道了声谢谢老师。
宋旺摇着头,一只手端着那个玻璃茶杯,一本正经地说:“这有什么好谢谢的。”说完自顾自笑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楼道里一阵阴风突然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抖了一抖。
这才回想起来,我出来的时候陶江那张阴下来的脸。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陶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头也不抬,翻动着课本,是不是要叹口气,才继续看下去。
从门口看,陶江看起来有点苍老,头发中间藏着岁月的痕迹,但他依旧保持着精气神,见人从来不垮。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像个犯错的猫,尽量让自己声音小一点。
陶江头也没抬,冷冷地说:“回来了?”
这种语气陶江多半是生气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啊,我没有以往的经验,以前都是跟他扯皮,这次显然不行,目前,只有最古老的办法了。
“对不起。”
我差点狠狠地鞠一躬。
“变大小姐啦,就把我晾在那儿就走,我面子呢。”
“对不起”
我重复道。
“回去吧,下课的时候把作业收过来。”
“???”
“还站着干什么让你回去就回去。”
他见我的表情,悠哉游哉从桌角拿来手机,把聊天界面朝我晃了晃,“你们老师跟我说过了。”
“我能不能等会儿再回去。”
“又想跑啊。”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啊。”说话的间隙,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
“行吧行吧,服了你了”,他无可奈何,“拿着这一摞作业到对面给我批一批。”
“行。”
他又叹了口气。
“老师真好,但是能不能以后别叹气了,挺显老的。”我逗着他。
“叹气跟显老有什么联系?”
“我随口说的。”
“滚滚滚,理我远一点。”
陶江被我说得不耐烦了,掏出手机,以一种老年人专有的姿势,把手伸直,离自己隔着老一段距离。
我踌躇着,又说了句:“老师,这样也显老。”
陶江:“……”
虽然陶江总是嫌弃我们,但我们后来都挺喜欢他的。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体会到他嘴里那些话有多么真实,眼前厚厚一摞作业放在面前,每一张都和正确答案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都做的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