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其喜欢薛之谦,我喜欢毛不易。
第二天睡到中午,一起去了学校。
那周我的状态稍微好了点,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去外面吃饭,生活回归了正轨。
开始我这个人不着边际,那段时间成绩不上不下,数学依旧是一项难题。每次陶江看见我,都要忍不住叹口气。
期末考试的时候,学校刚好分配陶江监考我们考场,好巧不巧,那个考场四班的一共六个人,差不多都在一块儿地方。
陶江有意无意地在我们那儿转悠,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别的老师看一眼就过去了,他会看好久,等盯着你看到你的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时候,他就狠狠叹口气,就好像在说:“我简直白教你们这么久了。”
考场一共六个人,他轮流叹气,隔着过道,我都能感觉到隔壁同学的无奈。
监考完的自习刚好是他的,我把答案抄在黑板上的时候,他饶有兴味地问:“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啊?”
我心里没底,也说不出个好歹,他冷笑一声,转到教室后面去了,留我一个人面对黑板,疯狂地自我怀疑,黑板是绿的还是黑的,余弦公式是什么,能吃吗,写错了能咋?
期末之前,还有一件惹人厌烦的事儿。
当时的班主任因为家里有事儿,小孩儿没人照顾,就不当班主任了,我们都以为理所当然班主任的“重担”会落在陶江身上,结果学校开玩笑似的,化学老师成了班主任。
我之前好像说过,化学老师是个“魔头”,这样说的原因不是说她有管得多严,而是他这人很能来事儿。
高
二上学期,前几个礼拜一切如常,突然有一天,进教室的时候,她手里拿了一根掌手板,她是这样说的:
“同学们,我总觉得咱们班最近学习氛围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同学带头的,拿这个来的目的呢,不是说要打你们还是什么,毕竟你们都大了。这个呢,就是给你们一个警告,咱们这个学期不是方程式多嘛,以后咱听写的时候,写错几个,就挨几下,是吧!当然啊,我提前声明,我肯定不会打,现在你们这,是吧,一个不小心我被就告进去了。”
她意味深长地露出微笑,仔细扫量了下板子,继续说道:
“我说的这个打,你总不能糊弄是吧?你至少得让大家听到声音吧,好啦,拿出课本,上课。”
最后的那声上课清脆又“快乐”,把学生即将爆发出的抱怨声从源头压了下去。
自那天开始,化学老师第一次把“真面目”露出来,原本因为一直考倒数第一的不服气被彻彻底底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根棍子就摆放在讲台上,进来的每一门任课老师进来了,都新奇地拎起来摩梭打量,好像是个什么稀有的物种来到了新大陆。
带同样倒数第一生物的生物老师很快也掌握了棍子的精髓,每天下午听写知识点错了的,除了像以前一样背写十遍,又添了一项。
每次生物课前,他都郑重地把板子交给最前面那位背写出错的同学,一条龙传到最后,最后传到她手里,而她看起来,只是想看个热闹。
期中考试结束,化学生物依旧倒数,生物老师自嘲地笑笑,也没再用过棍子,而她不一样。
她对着成绩单,把那些考得不合她心意的分数纷纷标红,家长会上郑重其事地批斗了一番。
更戏剧的事情也发生在那天。
她突然问一个学生的妈妈说,“你觉得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家长回答:“我觉得就那样吧,反正她就那样了。”
我从教室门外的窗户往里看,看到那个家长漠然的表情,其实说起来也不算是漠然,那位同学我也认识,她并不是那种太看重成绩的人,显然家长也不是,所以并没有觉得什么,而下一秒,化学老师突然炸了。
“你知道她多努力才考出这样的成绩吗,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学生的辛苦。”
她说话的声音尖利,甚至有些刻薄,眼里泛着红光,生生把同学家长吓懵了,家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干脆直接坐下,也不再理她,玩起了手机。
而她缓缓走上讲台,酝酿着自己心里的苦楚,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我只记得大概内容。
她说;“我本来是不想当这个班主任的,但是原来的那个班主任是我的好朋友,她跟我说,她家孩子太小了(六个月大),她时间太忙,没时间照顾孩子,我一想,嗳,我孩子也就比他家娃大三个月,怎么大家不一样吗?最后她劝说地太急了,我才勉强答应。”
她有点难掩心中的激动,一边落下豆大的眼泪,一边憋红了脸也要继续讲、
“刚接上这个班,我几乎每天都说不着觉,每天晚上,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孩子一翻身,我就得醒,帮孩子换尿布,不行了还得哄一哄,这至少得半个小时。他们早上上自习,我每天早早地把孩子交给她奶奶,事情多了,她奶奶就说,要不就让我到家看孩子,那时候我一下狠了心,就不往她奶奶那儿送孩子了,自己看就自己看吧……”
那是一段时间很长的自白,说到最后,有的家长已经开始无聊地玩起手机,我问过那次去开家长会的我爸,坐在那儿感觉怎么样。
我爸说:“我第一次见哭成那样的老师,那女老师不行。”
我不能感同身受她的处境,只是突然想起来那次知乎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生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下载知乎它推荐给我的话题,我当时莫名其妙地点进去,看得一头雾水,现在突然明白那篇文章中的一点点真知。
很久以后,家长从教室里面走出来,她一个人坐在讲台上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授课笔记,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组织诗词主题的比赛,语文老师问都没问就把我报了上去。
我跟赵其吐槽说:“你看吧,他这个人就很无语,我就直接弃权,看他怎么办。”结果第二天就改了主意。
那天中午我决定留在教室把诗词选一选,选一首好的,结果翻来翻去,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李清照,李煜,李白。白居易,而恼人的是他们的诗词这么多,我喜欢的那几首全都被选了。
我在窗边无聊地睡着了,因为坐在窗边,刚好有风,窗帘时不时拂过脸颊,让人心痒痒的。
半梦半醒中,一个人大喘着气怒吼了一声,头顶一声巨响应声而至。
原本做的梦被半路惊醒,我不禁想要把一时的怒气宣发出来,结果因为太困,原本的逻辑迷了路,断断续续地说出的字没有拼凑成一句话,只能紧紧咬牙恨自己。
赵其无辜地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见形势不对,立马把手指向了摊开的书,头弱弱地低下去,低声喏了句,本想观察我的反应,见我的表情,又低了下去。
我憋着心中的怒火,压低了嗓子,“你是不是——”话没说完,便意识到了赵其的意思。
摊开的书页上,印在正中间的那句诗赫然写着:“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星梦压星河。”
关于这首诗是不是石在水名字的出处,我并没有细细问过,每次想要问的时候,总因为其他的事情被耽搁了,现在这首诗摆在面前,反而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石在水离开那天的情绪又开始浮上心头:
最开始的时候是讨厌,离开之前他给人盈盈不止的希望,于是在知道要见面之前才心情才会比晴天还要明媚,而本以为的见面以一个人的不告而别结束,让这一切看起来特别滑稽,开心又难过,让人无穷无尽地摸不着头脑。
我突然想起来他其实特别擅长这样的本事。
不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让人不开心,又用一种神奇的本领让人瞬间开心起来,而下一秒,你又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样的让你以何种情绪面对他。
那种讨厌过后,心里突然被狠狠地戳了一个洞,恶狠狠地痛,它在黑夜里扮演成美妙的糖衣,把我们的记忆支离破碎地展现在梦里,在醒来的瞬间,彻底地分崩离析,伴随着真实的记忆一点点清晰,它毫不吝啬地索取者回忆者的泪水。
再后来,这样的感觉渐渐淡了,被一种空虚感代替,这个阶段要难熬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最长。
你保留的那部分习惯在任何你们曾见过对方的地方隐隐提醒你,他曾经在最后排的座位上发呆,曾经在你擦黑板够不着最后面的字时漠然夺过黑板擦,曾经如无其事地做练习题,也难掩心中的烦闷,曾经在楼梯的拐角处看见你就笑,而现在,那些地方空空荡荡,你给出的话语怎么也无人回应。
一直到现在,我都处在这样的状态里。
时间久了习惯了这种情绪,倒也无足轻重,而一旦被赵其提起,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这首诗一共只有四句,而当赵其坐在桌子上指着那句诗的时候,时间暂停的时间长达三分钟,整整三分钟里,大脑里呼啸过汹涌的记忆,仿佛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过了一遍。
赵其的手动了动,“你,还好吗?”
“哦,就讲这个吧!”
我也说不清楚赵其是给了我一颗定心丸,还是让我心思浮动了。
那一整个下午,我开始筹划这首诗该怎么讲,怎么讲才能特别,才能让所有人记住,灼灼的胜负欲因为那两个字被熊熊点燃。
书上关于这首诗的解释非常少,我只能在课间去学校打印室完成。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上次这么多人,还是初一被老师将上去唱歌那次。
参赛地点是一个可以容纳400人的大教室。
比赛顺序由参赛选手提前抽签,我手气差,刚好抽到了第一个,纸条上那个\1\淡淡的红色痕迹让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赛是第一次,这么“幸运”地抽到第一也是第一次。
比赛最开始,主持人一通热场,正式的官方话语一句一句蹦上来,指向最后那句:“下面,让我们欢迎第一个上来讲解的同学,这位同学选的诗是《题龙阳县青草湖》”
从教室门口到讲台那段时间与也许是最漫长的一段时间,我手脚轻飘地一步步往前挪,脑袋里一遍一遍会议昨天下午在脑海中梳理的思路,先用一个小故事开场,然后——然后要干什么来着,哦,对了,要简单讲解诗词的意思,再引申一些其他的东西。
对,就先这样。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四班学生,温诗喃。”
自我介绍完有很长时间的停顿,当我目光扫过面前300多名学生,一种莫名升腾起来的自信涌上来。
台下的大部分学生都来自高一,当他们的眼睛齐齐凝聚在我身上,使我突然变成焦点,关于那场梦的边缘越来越清晰。
教室的窗棂已经落满了金黄的粉尘,年久的风隔着北一道街,顺着昏暗的楼道被捎了进来,留在我身上。
台下是很多张叫不上名字来的面孔,石在水坐在最后排,静静地注视我,见我目光回过去,他倏然低头,任由那晚间昏黄将自己浸没在里面,眨眼瞬间,眼睫在眼底留下清浅的阴影。
他紧紧抿着唇,神色紧张,像在跟自己进行着内心的挣扎,许是忽然想明白了,他猛地抬头,目光牢牢抓住我。
一架纸飞机缠绕着特殊的曲线从他身后飘起来,被风拖着缓飘上教室上空,风吹得急了两秒,纸飞机在空中暗自转了两个圈,路过泛黄的风扇,吱呀朝我飞了过来。
那空当,他的眼睛丝毫不在意空中的纸飞机,只是自顾自落在我身上。
在他的眼神里,我困惑地接过纸飞机,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正面是
“喜”,反面是“安”,隔了很多年,圆珠笔墨水的味道已经渐渐变淡,就连颜色也褪掉了大半,可是两个字读出来的瞬间,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嘴角没来由的抽动,那动作转瞬即逝。
待到我抬起头时,他又重新低下了头,勿自在纸上写着什么,很认真的模样,头发短短的,不听话地上翘。
我从讲台上走下来,温声问:“你在写什么?”
他没有抬头,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我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能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又重新抬头。
“你看!”
他把那张有点凌乱的纸递给我,在以数学草稿为背景的白纸上,七个个大大的歪扭字迹清醒荒唐。
最上面几个字看起来工整一些,用铅笔写的,因为被蹂躏过看某些比划已经淡了。
而那句话的最后,两个看起来经过深思熟虑的圆珠笔大字赫然印在上面:
你啊!
你啊,多么美好的两个字。
因为你,我掂不清楚这两字的分量,我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两字,好不容易,我终于相信,那是真的,我自以为小孩子的把戏也是真的,而你却连一声再见都不说,转身就离开了。
你看,你多不真诚,你啊,多会撒谎的一个人。
看到我眼里的愤怒和不解,他满露慌张的神色,用力地从我手里夺过那张纸,想要把那两个字擦掉,想要把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擦掉,可是任他怎么努力都是白费,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不能收回去了。
那个小小的男孩,我没有理由怪他的,离我而去的不是他。
他的眼里豆大的泪水留下来,还是想要把纸上的字擦掉,大块的橡皮屑被风吹落在地上,纷纷扬扬一阵儿。
那一瞬,他的动作突然停下来,眼角泛着红,喉咙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
“好了,小朋友,没关系,没人会怪你的”,他的眼睛轻轻一眨,流露出不可思议,“真的,我原谅你了。”
我把手里的纸飞机拿出来,把飞机上的“安”字指给他,“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说:“你要快快乐乐的。”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我说:“好。”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数学题了,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恍然发现他好像也没什么可恨,没那么没来由了。
喜欢就好比那架纸飞机,飞机的正面是“乐”,反面是“安”,先平安而后再快乐,而风随机不定,你永远不会猜到落在地上的是哪一面。
我们不希望飞机反面落地,可还有的纸飞机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他们顺时随风而动,逆时无处躲藏,还是珍惜目前所拥有的这一点幸福才好。
当他的身影渐渐模糊,眼前又重新变成陌生的学弟学妹的连,一阵阵掌声在耳边久久不散。
主持人走上讲台,吐字清晰:“第一位同学用如此生动的一个故事来讲最后两句诗,把梦和现实之间的纠葛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既是说诗人,又是说自己,余韵冗长绵绵不断,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欣赏第二位同学……”
主持人都有一套固定的说辞,我知道我自己表现得并不是很好,站在讲台上的一瞬间轰轰烈烈忽想起往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到了最后,我勉强把最后两句时,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次比赛并没有诗里有石在水的名字变得容易有些,但我却突然想明白了。
“安”字,谓平安,“乐”字,谓快乐,醉也知在水,那满目琳琅星河,早已簌簌然落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