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39 / 49 章 · 3,570

我的生日和石在水相差不远,他的生日往后推三天,就是我的生日。

那时候我也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这件事,生日当天一大早,我就给他发了消息。

“小水同志,小温同学要过生日了,请问你可否准备了礼物。”

“有的。”

“好奇一下,是什么呢?”

“要亲自来取哦!”

“寿星亲自取礼物是什么鬼啊?”

“可我去不了啊!”

“好吧!”

陶老师今天的发型格外油亮,我们没有人跟他讲这件事,因为要下课了。

时间真的太慢了,你可以盯着一不小心迷路溜进教室的柳絮欣赏半天,他那错综杂乱的白色细丝交缠在一起,让人不明白是不是有什么人故意地把他雕刻成了那样,不知怎么,它突然飞到你的面前,你一下没控制住自己,伸出了手竟想要接住他,就像某天接住的那种深沉细腻的吻。

“温诗喃!”陶江突然停下了讲课,一根质地坚硬的粉笔代替柳絮朝我飞了过来。

“又做梦呢,还是想入非非呢?”

他面无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呆滞地看着我(这里没有贬义,只是这个人无论眼神如何犀利,真的感觉很呆的),我立马回了神。

“老师——”

我想要狡辩什么,陶江抢了先:“听课!”

“谢谢陶陶。”

也许是平时跟同学说多了,脑子一空,陶陶这个名字就顺嘴溜了出来,现在突然变成陶江手足无措了。

“以后别贫嘴!”他厉声道。

“好。”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敢抬头,直到又听到他重新讲课的声音,我才半是半非地抬头,他的耳垂边上红红的一圈——格外扎眼。

陶江除了呆,也很容易害羞,虽然有时候看起来说起话来特别强硬,但只要你一迂回,他就没招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家室的原因,对于女同学,他从不开玩笑,有时候我稍稍说嘴两句,他就打发我走。有一次上课,他老婆打来了电话(别人打电话,他一般直接挂掉),是因为紧张吧,他不小心把免提打开了,他老婆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教室。

“今天中午回来的时候记得买根葱啊!”

“知道了知道了!”他一边观察我们的反应一边挂掉了电话,然后他强装镇定地讲课,从耳根子红到了头发根儿,透过他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也能看到微微泛着的红晕。那时候起,他有了另一个绰号——“买根葱”。

当他重新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讲课,我依旧没有从几分钟前的想法里走出来,不巧的是,刚刚那弯柳絮已经不在了,那些思绪突然没了什么可以依附的东西。

陶江的课是最后一节,经历过这一番风波,下课铃突然想起来,反而让人不适应。

身边的赵其呆坐在座位上,朝我斜睨了一眼,轻轻说道:“有什么打算吗?”

“石在水?”我反问着回答,也许我不回答他也会提议的。

“要在医院过吗?”他有些犹豫,“那可是你的生日!”

我解释:“上午的时候石在水说他给我准备了礼物,去看看嘛!”我鲜少用这样哀求的语气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受陶江的影响——今天一看到他心情就格外愉悦。

走出校门的时候比较晚,公交车上也没什么人,我们挑了最后排坐下,窗户外面熟悉的场景几乎按照记忆里的顺序一次跳进视线,招牌泛黄的小超市的顾客进进出出,汽车修理门口只有依稀一两个客人,紧接着一排整齐招牌的商铺进入视线,它们全都涂着淡黄色的油漆,在一个全面整修,充满尘土的小县城里格外夺目,再然后是一个小区,好像有好几个同学都住在这里,再然后,我们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司机的手指习惯性地在最后十秒敲打方向盘,穿过十字路口,经过一片永远堵着车的住宅区,就可以看到医院的影子了。

还没到站,心脏中一种难以名状的悬空感铺面而来,公交车里还有其他人,我不能表现得太激动。

我想知道,他准备了什么礼物呢,这时候到五楼的距离格外漫长,一级一级的台阶突然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病房的门关着,赵其像往常一样先我一步走进病房,大声叫醒睡着的石在水,“石”字出口,却扔进无底洞的石子儿般没了动静。

赵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弯着的眼角眯起来,似乎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原本石在水的病床上躺着一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中年人,他正惊愕地瞪着我们。

“叔叔,您好,我想问下您怎么在这儿”,他挠着头,为难地组织语言:“不是,您是什么时候住这儿的,原来床位的人呢?”

原本合着眼的大妈转过身神来,睡眼惺忪地插嘴道:“那个小伙子啊,昨天就转院了。”

“不是,阿姨,很抱歉,但我可以问一下您知道他们转去哪里了吗?”

阿姨为难地摇摇头,“这我不知道,那孩子的病啊,严重了,医院治不了,现在应该转到了哪儿的大医院了。”说罢,大妈转过身去,她身下的衣物因为转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少顷,病房没了动静。

突然心脏里那种悬着的感觉开始遍布全身,大妈说的几句话一遍一遍地在大脑中循环,每循环一次,我都努力确认这是不是一个噩梦,直到大叔重新用那种有点排斥的眼神看我们,我才反应过来。

没有什么梦,一切都是真的,那一瞬,“生病”这两个字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压在心头,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病房外的,我坐在病房外的那张长椅上,无意识地摆弄自己的手指,然后努力把自己的意识聚集起来,却又在下一刻彻底崩塌了。

窗户外面阴云密布,原本那个时候阳光刚好可以透过窗户在长椅形成一个小巧的三角形,今天它缺席了,像他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石在水口中的礼物,这就是他计划已久的,令人颤动心弦的礼物,他的离去就是一个礼物,一个让人讨厌的甚至深恶痛嫉的礼物。

三天前那个看起来一切美好的生日其实是一个正式无比的告别式,他不打算告诉我,却在一个同样不那么令人开心的天气里把一切揭开,阴云背后是同样的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现实。

我的qq好友里找不到他了,微信被拉黑了,任何我能找到他的地方都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动静。

我想要最后看一眼他的qq空间,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账号,211——然后是什么来着,我竟然连他的账号都没有记住。

我被赵其拉着回去上课,第一节课上物理,物理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讲到什么知识点的时候突然插了题外话。

他背着手,悠悠地说:“你们啊,无论如何也不要去平坳那种地方,你要是不信,去一次就知道了。哎呀,真的是路坑坑洼洼,去一次真的是太难了。”

这一路憋着的一股情绪突然爆发出来,我猛地站起来反驳:“你以为你们这破地方有多好,不就多了几辆破车,盖了几栋楼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呢。”

眼泪顺着脸颊哗哗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那种失落没有让我嚎啕大哭,只是一直流泪,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课本被打湿了一大片。

赵其两手并用地从后桌借了纸递给我,着急地差点把一整卷纸扔在地上。

他缓和了语气,“对不起,我刚刚说错了话,我向你道歉,好吗”

没什么可以道歉的,既然你可以在课堂上随意地歧视学生,那我想我自然也可以在课堂上不顾您的面子,很抱歉,我并不是那种会选择容忍的人,后来的话说得语无伦次,没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在我的内里有一个一点也不像

我的灵魂突然拦截了我的犹犹豫豫,背着他的另一面冲出来,那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

后半节课的记忆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再也没有听过那个老师的课,而他从来没有因此责难,每次他同我说话,我从不回应,记忆里,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老师正面反抗,而我奇迹般地有余地对他说的每句话进行反驳。

我因为他说的话讨厌他,讨厌他的一切。

那段时间,学校要新开一个广播站,叶棵感兴趣,每天忙着,顾不上我,

杨静爱上了一个快要毕业的高三的学长,据说长得很好看,

那之后的我一蹶不振,早上一下自习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赵其每天帮我买早饭,我不理他,他就每天快要下自习的时候写纸条问我。

我随意地说一个,他每天都会买。

我说我想吃小笼包,那人超级多,他也买回来了。

我讨厌生菜,他帮我买饭的时候从来不会把生菜加进去,有次那个阿姨忘记了,他就和阿姨吵了一架,回来的特别晚,我还和他生气,

他突然开始特别努力地听课,他会在下课之后问我老师讲得知识点有没有听,我一整节听不下去的时候,他就耐着性子给我讲,

可我还是想石在水,特别特别想,我恨不得把脑子掰开,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学习,一半用来想他。

他有没有按时喝药,有没有借足够的钱做手术,他是不是——死了。

这个冰冷的问题总是在某个我想要忘记一切的时候冷不丁地来访问我,在老师讲到某个学生的光辉事迹的时候,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在陶江叫不是我的前桌或者后桌回答问题而感到无聊的时候,这个问题总是疯狂地砸我的脑袋。

它跟我说,你是喜欢石在水的,你怎么可以不时时刻刻想着他,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

我越想逃离,这个问题就越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能正常吃饭,不能睡觉,整夜整夜地失眠,眼泪会在任何时候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当陌生人惊愕地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

我好像突然成了所有老师排斥的学生,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我,而我对那些全然不理会。

那个礼拜我没回家,晚上才准备去姑姑家,赵其出来买东西,看见了我,我想躲起来,发现那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容我躲藏的地方。

更不巧的是,下雨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