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在水妈妈走进来,在看见我们的瞬间嘴角扬起了微笑,她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右肩膀吃力地抬起,因为上楼梯的缘故,她的眉梢渗出隐隐的汗珠,在微弱的光的折射下,轻盈地跳动着。
我暂时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只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不由自主地陪笑。
跟在后面的石在水俏皮地朝我们眨了个眼,然后准备顺势把我拉走,没想到被石在水妈妈拦住了。
“喃喃,吃水果吗,这我刚刚下去买的,挑的最新鲜的。”说实话,从小到大,没几个人这样叫过我,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叫我怪怪的,不是我的风格。
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天我看不懂的情绪,脸颊上每一块肌肉的移动都在笑,任由怎么拆解都是示好,可即便这样,她一说话,我还是能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她说的那番看起来对我们彼此都好的话,而现在她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的气愤还是埋怨的神情。
这样的今非昔比让人蛮不自在的。
赵其跟在他后面,眼神示意我说点什么,我只是一味地点头,说不出任何和善的话来。
石在水在一旁缄默不语,冷漠地盯着自己的妈妈,像是怕妈妈多说些什么,我们的对话间隙,他突然大喊了一句:“妈,你再说下去,他们得迟到了。”
赵其很配合地拉着我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跟阿姨道别:“阿姨,我们明天还会来的。”
阿姨乐呵着朝我们招呼:“好诶,你们同学们真好。”
后半句他几乎是自言自语。
下午回去之后,我一直没怎么听课。
我听不进去,不太刺眼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照进来,老师在讲授一门不太重要的课,我不用担心听不听得懂,聒噪的声音都淹没在时间里了,而我在那一刻,也竟觉得自己和时间并肩行走着。
眼前的本子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名字,要先写一横,然后撇,竖,横折,顺着笔画写下去,是石,可能是一块光滑的但没有被生活眷顾的石头,然后写在,月亮喝了酒,醉倒在了天上,可那清澈的水里有她的影子,那轮轮圆的月亮又在水里了,
天也掉进了水里,我不记得那句诗怎么来的,我总觉得,因为石在水,这句诗才有了它的意义,醉后不知天在水,就是这句。
傍晚的时候透过窗户的光变了色,昏黄的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又有了其他的韵味,那种颜色与大教堂的圣辉别无二致,但又充满着平淡的味道,漫漫黄昏中,同桌竟然在疯狂地刷刷写着数学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了老师们交谈的声音,他们开完了会,就回来了。隔壁教室先是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喧闹停止了,一个雄浑的声音从隔壁教室传过来,是文科班的政治老师,那个老师和宋旺关系很好,宋旺也经常跟我们讲,他时常喝醉了酒老是在班里说胡话,学生习惯了,也就没什么说的。
“同学们啊,我有个事情跟你们说啊”,这声音有短暂的停歇,中间隐约夹杂着学生的说“老师,您喝醉了”的声音,随后又绵延不绝起来。
“我没醉,我一个堂堂政治老师,怎么会醉,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就是太年轻了,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就会明白,你们这个年纪有多好了,最好的年纪啊!我像你们那么大的时候,连上学都是个问题,知道振华嘛,我高中时候他是我班主任,我学习成绩别提有多差,结果到了高三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开始努力地学习,振华每天看见我,都要夸我两句……”
说着说着,楼道里突然传来反驳的话:“别天天喝酒,都要带坏你学生了。”
振华说罢了,挨个儿巡视一楼的班级。
那老师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滔滔不绝,学生都安静了下来,也没有人反驳了,喝醉就喝醉了吧,最近学校对班主任提出了新的要求,再加上我们升高二,肯定老师们压力也很大。
听着听着,声音渐渐低下来,听不清楚了,只能隐约听到支离破碎的字眼,不一会儿陶江从门口阔步走进来,门被嘭地关上,就彻底听不到了。
陶江今天有点不一样,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米老鼠样式的亲子装,一条配套的带着卡通图案的长裤,脸上洋溢着若有若无的愉悦。
回来之后,他一直坐在讲台上,欣喜地浏览着手机,一下课就走了。
这天气让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好起来了。
我们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除了上课,就是每天中午都去找石在水。
我们每天都给石在水补课,他倒也听话,那段时间,我每天怂恿着赵其也去。赵其拿我没办法,每天下午都帮着我,困了就叫我,后来他认真听课,到了中午也能给石在水讲课,我能睡一会儿。
也会有觉得很累的时候,内心会突然地剧烈地挣扎,不知道要怎么办,那时候才真正沉下心来想想我们的未来,他的病会严重到什么样的程度,或者更现实的问题,他还有多久的时间。这也许才是我更应该思考的问题。
阳春三月,柳絮飘起来的那些时候,这些问题变得像皮肤一样敏感。
下午的跟进课,我逃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冷漠地看着,不知道要看什么,赵其冷不丁从我身后出来坐在旁边:“想什么呢,石在水要过生日了,你有什么想法啊?”
“生日?”
“你不称职哦!”
我试着搪塞过去,脑子里翻涌着三月的春天,生日啊,他还能过几个完整的生日,为什么要在他的十七岁生日之前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赵其原本呆板的寸头现在已经重新长了起来,微蜷的深棕色头发像被染过一样,“把头发染黑吧。”
“你干嘛岔开话题?现在是谈论我头发的时候吗?”
“不是吗?”我反问。
“那走吧!”
“去哪?”
“也许是染头发?”他无奈地歪头,让那头发的颜色更加显眼。
“开什么玩笑,还有自习课呢!”
“下节课要听写方程式……”
“走走走,赶紧走!”我拉着赵其离开我原来坐着的台阶,下一步却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察觉到了,拉着我到了一个长满荒草的墙头,墙头不高,他轻轻一跃,就上去了,我比较矮,上去的时候比较费力,他在上面拉了我一把。
墙头的外面石一条灰扑扑的柏油路,从外面往学校里面看,总要加上一些奇怪的思绪。
“怎么,你想回去?”
“不想。”我斩钉截铁。
“走啊!”他在前面喊我。
我们选了一家离学校比较远的一家理发店,因为离学校远的缘故,这家店的装修看起来还遗留着上世纪的“简约”风格,除此之外,这里只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中年大叔,一身黑色,让人误以为是哪个黑色帮派的帮主,另一个看起来年纪与我们相似的年轻人,顶着一头夸张的米白色长发,头发的长度刚好在眼睛上面,他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要做头发吗?”中年人隔着一张长桌问道。b
r “给他把头发染黑!”我抢先回答。
“嗯,”赵其附和道。
年轻人动作娴熟,只是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才想起来出来的太匆忙了,连最重要的钱都没带够,两个人把全身的家当拿出来,还差两块。
我忘了赵其怎么大叔交涉的,最后大叔愉快地少要了十块,我们才可以顺利地走出理发店。
因为每周换座位,那周我们俩的位置刚好到了倒数第二排,一整个下午都没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不在,晚上第一个自习结束,我们从教室后面悄悄进去,刚好没有老师在。
两周后就是期中考试,期中考试后的第五天是石在水的生日,在我还没有为石在水准备好生日之前,另一件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期中考试后,张章考得很糟糕,我们被分到一个组,他刚好在我身后。
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我在做梦。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他可能还是在自己的领域里足够优秀的人。可是他现在真真实实地坐在我后面,我能听到他说话,会不自觉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才会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下课的时候,我不想学习,看见化学方程式就犯怵,忍不住转过身和他攀谈。
“同学,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他冷冷道,然后反问我道:“石在水怎么样了?”
“一直就那样啊,治不好也死不了。”
“虽然可能听起来有点冒犯,但我确实特别好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啊?”
“啊,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啦,就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他显然有些回忆往事的情绪。
“那时候,我学习特别好,所以每次考试,爸爸妈妈和老师就会夸我,有段时间状态特别不好,我以为我会考得很差,没想到那次的成绩也依旧很好,我不是夸大,但确实就是那样,然后,那样的状态持续到第二次,我依旧考得很好,老师们会夸我,我妈依旧奖励我,我渐渐觉得,好像确实不那么努力,我也可以考得很好了,我就养成了习惯,结果后来的时候,考得差一点,再往后,就考得越来越差,而我怎么也回不到最初的状态了,这可能就是人们说的捧杀吧!”
他苦笑着,拿起笔开始写一道题目,我感觉自己在戳别人的痛处,百感交集地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