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其在我前面,根据石在水给的地址飞快地寻找,而我一言不发。
说起来,我已经来过一次,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次的不欢而散让人感到压抑,反而跟着赵其走的时候,心里的纠结感还能轻一点。
走到必须要经过的那条走廊时,硕大的阴影笼盖着它,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得这里成了一个冲风口,身在其中不禁把脖子往里缩了些。
赵其手里一手提着新学期发的书,一手拿着手机看路线,在我前面健步如飞。
走完这条走廊,右拐就可以看到那栋楼的全貌了,灰白色的墙壁上,“脑科”两个字格外显眼。
赵其豁然开朗地把手机收起来,不自觉迈了几个大步,我腿短一些,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和第一次相比,这次感觉更加压抑了,上次在楼梯抽烟的中年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的亲人有没有变好还是变得更糟糕,墙壁上多了几张几乎从不会有人注意的开锁广告,有个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老中医的个人广告,全是手写的,上面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专治疑难杂症,保证药到病除,如果在其他地方,也许不会有人注意,但在医院,情况会有所不同。那些绝望到没有丝毫希望的人也许会将信将疑地打电话过去,后来我也确实见到了那样打电话的人。
赵其虽然是第一次来,却感觉比我还轻车熟路。
他飞快地上楼梯,流利地推开楼梯间那道紧闭的有点沉重的泛黄的门,跨过长廊,推门而进。
我尽力地跟上他,到门口的时候,木木地站在那里,我试着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但就是迈不出那半步。
从门上的窗户往里看,石在水的头发还在,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因为脑袋要做手术就剃了头发,赵其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嘿,我还以为自己会见到你头上顶个卤蛋呢!”
石在水欲言又止,抬起沉沉的眼皮,波澜不惊地说道:“本来是要的,但我们还没凑够手术费,所以打算再等等。”
再等等。
细想起来,我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妈妈的时候,他妈妈的表情就很容易理解了,这样的普通家庭遇到这样的事情,缺的永远不是生的希望,而是钱,化疗的钱,住院的钱,买药的钱,巨额的手术费所需要的——钱。
他的眼里有些失望,能看出来赵其在努力地活跃气氛,他把注意力转到他放在小桌子上的那摞书上面。
“你啊,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这些事情大人总会帮你搞定的,你呢,看见这些书了吗,没事儿的事情多看看,以后还有一起上学,要高考呢,天天这样可不行。”
石在水没反驳,有人在自己身边说这样荒诞的话也好,这似乎让人短暂地忘记了病痛这件事。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去,大多数的时间都缄默不言,听他们两个谈一些无聊的废话。
我隐约感觉到他的眼神,带点落寞的,气愤还是难过的眼神,表现在脸上的只有陌生。
我没好气地说:“怎么,几天没见,不认识啊。”
他面无表情地答:“没”。
我们之间的对话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赵其赶趟似的,突然慌慌张张地问:“石在水,厕所在哪,有纸吗?”
“屁事儿不少。”我嘟囔着。
赵其走后,病房里就只剩能淹没整个我的寂静了。
我先开口的,“你能不能说两句话。”
“话。”
……
“石在水,我跟你讲,我不管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你给我记得,有了承诺就必须有所行动,否则女孩子是会——摸不着头脑。”
我不知道这话要怎么说才合理,所以尽量地说得明白,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亮光。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和地面之间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床位,在确认那位睡着的中年女人没有依旧酣睡后,才继而看我。
那眼神时而热烈,时而冷淡,紧紧勾着人的心弦,思绪化作穿越黑暗山洞的绿皮火车,蜿蜒着紧扣着铁轨,耳边呼啸着风声。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说你这样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所以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这问题把我难住了,我费力地回想,以前的那些场景历历在目,他以前确实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只是每次心头短暂的上头让自己那最初的疑惑忘记了,细细想来,其实每次都有的。
这差不多要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起了,他帮我化解了不用唱歌的尴尬,却只说我们是小学同学,在他家里的那次,他破门而出,却在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表现得仿佛听不懂我的话,就连我们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都是我说的,他从没有认认真真对我说出那四个字,我喜欢你,说出来很难吗,好像很难,应该是吧。
那些历历在目的记忆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幻想出的。
我后悔说出刚刚那句话了。
“是我记错了,你没变。”
“你原本不是要说这个吧?”
“那你说,我应该说什么,说你的病早点好起来,还是说你可能没有喜欢过我。”我有点激动,肾上腺素一上来,我确实不太能控制住自己。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随后他费力地起身,探头向我,我的嘴唇上瞬间被一阵湿热的气息覆盖,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很久以后,我不记得他嘴唇的触感,也不记得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只记得那一刻明明是冬天,脑海里确实夏天的味道,汽水咕嘟咕嘟冒着的透明气泡渐渐沉入杯底,星星斜着顺着西边的云沉下去,淡紫色的云散了又聚,沙滩上九九不散的四尺烟花映衬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我们都没有心跳。
“阿姨,你回来了!”
病房外突然传来的赵其的声音让我们两个人回过神来,我们各自沉默,亦如此刻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