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入迷的时候,姑姑一个电话打碎了我的梦,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合理,我跟她撒了谎“我刚好遇到了同学,同学留我吃饭,晚上再回去。”
“那你早点回来。”电话里传来姑父不耐烦的话语声吗,“现在的孩子啊都这样,别管他们了,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吧。”
谁要你管似的。
石在水还在浇水,他不时地整理花朵的枝叶,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到很多年后,他身着西装,我为他整理领带的样子,可是很多很多年后,我们还会像这样吗。
阿姨在厨房忙着炒菜,充满着油烟味儿的翻炒声阵阵涌入耳朵,我在凳子上从最开始的欣喜到现在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而眼前的静好岁月让我觉得荒唐不可一世。
他动作熟练地把浇水壶放在墙角,满意地欣赏了自己的成果,才准备回来。
厨房里,我听到石在水妈妈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碗与碗之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告诉着我如果我再不做什么就会面临很两难的处境,留下吃饭,又或者,是我从来没有打算过的那种处境。
叶子尾端的一滴露珠挽留不住夕阳,他刚好抬起头来,我仓皇又失措地喊,“石在水!”
我紧张的时候总爱用手指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上敲敲打打,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一蹦一跳地过来,眸子里带着一股子少年气,连带着那件宽长的无袖摇摇晃晃。
盛出一碗饭的功夫,他蹲在了我面前:“你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
即便已经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重新熟悉,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莫名隔着一道墙,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有多熟悉,总有什么阻碍着,让一时冲动说出来这话来的我处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云淡风轻道:“这不是饭就要好了嘛,你在这儿吃呗。”
只是一顿饭的事情吗?是你想要留下我在这里吃饭,还是你看到我的处境,勉为其难留我到这里。
我把头埋进膝盖上的书包里,脑海里突然就乱成了一团,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就蹲在离我不足半米的地方,等待着我的回答,如果这时候的我抬头,我们就会四目相对,在离着近的时候四目相对的话,会心动吧。他会想些什么,他会不会看到我眼里的纠结。
“你妈都不认识我,我在这儿挺尴尬的。”我故意用软糯糯的声音搭腔。
他用指关节敲了我的脑袋,“你是不是傻”,那目光里容得下十个傻子,“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再说了,我还在这儿呢。”
他向厨房看了一眼,回过头来,“你等我下,我去穿个外套。”
这是什么,定心丸?
石在水妈妈从厨房门头探出头来,一边摘下红白格子的围裙,一边想要留下我:“喃喃,到我家吃饭吧。”
他不在的时候我的处境格外局促,“阿姨,不用了,我姑姑家离这儿不远,三两分钟就回去了。”我仓皇地拿起书包,走下了台阶。
“在我们这儿你客气什么,你们都这么熟了……”阿姨的话呗从卧室出来的石在水打断了,“刚刚跟你说的话白说了!”
他一副假装生气的模样,把书包从我手里扯过去,拉着袖子就往厨房走,见我不太乐意,直接在我身后推着我的肩膀,还大肆夸赞自己妈妈完美的厨艺。
阿姨在门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终于出息了,再也不会看到客人就满脸写着不欢迎了。
“喃喃,你坐这边,让石在水坐那边。”
是一个一平米左右的贴瓷砖小方桌,摆放在刚进门处靠墙的位置,他坐在我旁边,我面对墙。阿姨坐在他对面,不论怎么看都不合理,而阿姨并没有意识到她这样太过热情的招待反而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面前摆着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鲜美,门口还堆放着新买蔬菜的袋子,剩下的新鲜蔬菜杂乱摆放着,可见阿姨费了心思。
“喃喃,你吃这个”,阿姨把一块厚实的排骨放在我碗里,又从石在水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大块新鲜的红烧肉,让我碗里那单薄的青菜更加弱不禁风。
是这样,我不吃肉,源于小时候我爷爷为了满足我吃肉的欲望,每次有肉的时候就整碗整碗地盛给我,后来我只要稍微察觉到肉的味道哪怕只是口感有点像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吐出来,还会忍不住地干呕。
阿姨注意到盯着碗里的饭发呆的我,第一反应是骂了自己正狼吞虎咽的儿子,“你看看谁像你,吃饭跟土匪似的。”
“妈,你平时可没做过这些。”说罢,他又狼吞虎咽起来。
阿姨笑得客套,“那个喃喃,我家孩子啊就这样,平时就没个样子。”
“哪有,在学校他可好了”,我反驳。
“他啊,要是成绩能像你一样好就行了。”
“这才上高中,只要努力,肯定就会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过客套。
“石在水”,阿姨呵斥道:“以后有什么不会的你就多问问,学霸就在这儿呢,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游戏。”
“妈,我知道了。”
“喃喃,你怎么不吃!”
“吃着呢吃着呢!”阿姨可算是提醒了我此刻的大麻烦,这两大块儿肉可怎么整。
石在水吃得比学习认真,明面上不行,只能来暗的。
我悄悄在桌子地下踢了他一脚,他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准备继续低下头吃饭,我暗示他不要。
我指了指碗里的肉,趁阿姨低头吃饭的功夫摇摇头,他才终于懂了我的心思。
他低头继续吃饭,使劲扒了两口饭,看向妈妈的方向,做出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说:“妈,今天上午那把包卫龙哪里去了,我记的我没吃多少啊。你放哪了?”
“你自己不会找找去。”
“妈,喃喃在这儿呢,我得陪同学不是?”
“就你麻烦”。阿姨嘴里抱怨着,还是起身出去找儿子口中那包辣条——那包下午已经被消灭干净的辣条,是我亲手把垃圾袋子扔进了垃圾桶里。谁能想到一包平平无奇的卫龙可以成为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阿姨走后我夸他。
“那是。”
石在水动作麻溜地夹走了我碗里的肉,又迅速地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见阿姨阿姨骂骂咧咧地进来:“看看你麻烦不麻烦,我找不到了,要吃你自己买去。”
石在水继续吃饭,没有接话。
只有我的心跳一直提醒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草草了事的午饭,叶子快要秃掉的梧桐树,百无聊赖的下午,垃圾桶里无辜躺枪的辣条袋子都在见证着我此刻的心动。
这时候来日方长什么的和我无关,我只知道现在埋头吃饭的两个人各怀心事,脚尖触碰时,那绵长的触动来自很久很久以前。
那年夏天,脚尖触碰的两个人从不知道这无限的暧昧和那温软的黄昏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姨絮絮叨叨着石在水那时候的光辉事迹,什么考试不及格,什么怎样因为合伙作弊被叫家长,什么——早恋。
就是早恋,阿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初中的时候,有次老师打电话,叫我赶紧过去,还说孩子出事儿了,我一听,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风风火火赶到了学校,好家伙,那架势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女生的家长站那儿恶狠狠地看着我,女生一直在那儿哭唧唧的,他倒好,在那儿歪着个脸,愣是不把我们当回事儿,我揪着他的耳朵走出校门,就那他都愣是不承认。“
我暗中观察他,耳朵变红,气息加快,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力气重了些,可惜我不是心理学家,不知道那一系列症状说明些什么,他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阿姨怒吼:“妈,我没有。“
阿姨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到现在还不承认是吗?“
砰的一声,他摔门而去,留下耳朵里轰轰的唔耳鸣不断袭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脾气不受控制,冲着亲近的人怒吼,摔门。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生了气吵了架,只要随便一个人找他说一句话,他就成了平静的石在水,哪怕是脸上挂了彩,他也总是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姨气得全身颤抖起来,我不会安慰人,只好把阿姨留在屋子,走的时候顺手拿上了他挂在门上的衣服。
我跟在他后面,看他冲过院子长长的石子路,上去那道带着弯度的上坡,踩得路上的梧桐叶子吱吱地响也不停下,我跟着他
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村外的513公路上。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溪流,夕阳的余晖还在,与蜿蜒不尽的河流交相辉映,而他痴痴地望着,我也是。
我说过我不会安慰人,所以当他眼里的液体终于禁不住生理的难过流出来的时候,我只能勉强安慰:“怎么一阵风就能让我们小水流出眼泪呢?“
确实不会安慰人,他听到我的安慰,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不受控制地抽噎起来,他一点点蹲在公路旁的防护栏边上,把头靠在上面。
说实在的,我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难过,而过是因为他竟然为其他人难过。
早秋的傍晚冷风吹起来一点也不吝啬,我这才想起从他家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外套,慌慌张张把外套递给他。
他抬头:“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为什么不信。”
“凭什么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从来不相信我们的话,”
“十几岁的时候老师们总喜欢批评那些有“有想法”的同学,觉得他们不务正业,大人们最常说的话是,你们小孩子懂什么,可现在你看啊,他们说得不对,喜欢持续了这么多年,比电视剧里重逢时的惊鸿一瞥还要来得深刻。小孩子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懂爱,那些深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伤害的家长哪里懂这样的漫长和心动。”
我好像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反省自己的大脑,它让我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说出最难以开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