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我爸妈一句“这个礼拜去你姑姑家”就把我打发了。
姑姑是个褒义词,但姑姑家就有点贬义了。
从小到大,那位对我指手画脚丝毫不顾我已经十六岁的姑父每次都精准地勾起我的厌恶。
他曾经指着我的鞋带跟我说:“哎,你鞋带太长了”,我无话可说,我把这归结为鞋子的错,但他竟然指着鞋子跟我说:“要不你把鞋带剪开,当成两个用。”
我一时语塞,找个理由出去了
我上的那所初中,是县里最好的初中,那时候我成绩还不错,但还是要城市户口才可以,或者——找关系。我妈请他吃了好多顿饭,跑了不知道多少酒局才得到上学的名额。
在那之后每每遇到我,他都会一副领导架子地跟我讲:“你要是没有我,你都上不了初中,以后找工作,你还是得指望我。”
他在乡里公社有个代理职务,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和各种领导喝酒,并没什么实权,每天凭着那点可怜的人脉天天跑酒局,后来肝硬化,情况才好些。
可我还是讨厌他。
刚到的时候,妹妹还不在家,这家里除了一个哭来闹去的弟弟,还有一堆不省心的小孩儿在他屁股后面跟着玩儿。
我向来讨厌小孩儿,吃完了午饭就出去闲逛。
这个村子不大也不小,不幸的是竟然找不到一个零食铺子。
倒霉。
顺着一条落满了梧桐叶的小路走,当我被一棵极其挺拔俊朗的梧桐树吸引,就随心走了过去,旁边是一个下坡,走下去,视野就明朗起来。
不远处一个卷发中年妇女在门口坐着,穿着一件臃肿的红色毛衣,卷着袖子在忙活什么,动作熟练,走得近了些,突然觉得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学时候开家长会,石在水跟在他妈妈身后听他妈妈滔滔不绝地
讲:“我们家孩子调皮,不像你,学习这么好,以后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只管拿笔敲他脑袋。”
我确实那么做了,那个门口忙碌的妇女也确实就是石在水的母亲。
她好像注意到我在看她,和我攀谈起来:“你是小水同学吧”
在我点头后,阿姨一时热情起来。
“你是不是也在一中啊?”
“我们家小水也还考上了,不过,他就是运气好,”
滚滚而来的话语让我接不下去。
正当我准备找理由离开,门开了。
他闻声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有些惊讶,那种你可以完完全全看到喜欢的人完整反映的时刻可不多,看到他当时表情的我就这样想着。
他很快明白了我的处境,机智地借口约好一起写作业把我带了进去,其实我一本书也没带,带书包出来本来是想装零食,拿回去不好交代才背了书包。
我向他交代了我的情况,并且有意无意地强调“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回去”。
起初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听我这么一说,他对我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到我家吧,我本来准备写作业的,要是遇到不会的还能问问你。”
我在学校已经把大多数的作业做了,不然也不会背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书包出来,见他书桌上那一堆书,只好说:“你写作业吧,不会就问我,我随便看看。”
一眼看过去,他的房间也不像是有什么课外书的样子,唯一吸引我的是书柜里一本《查理九世合集》,厚厚的一本。
我走上前拿过去,坐在床边翻看,看了一篇就放下了,故事的内容我早就忘了,初中的时候我总是跟同学借着看,一系列我几乎都看过去,后来被人举报,就再也买不到了,没想到他竟然有一本合集。
他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偏过头来说道:“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真的吗,那你现在送了我,圣诞节送什么,情人节送什么。”
我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可不知说什么来弥补。
他思考了一会儿,温声说道:“圣诞节有圣诞节的礼物,情人节有情人节的礼物,我只是因为你喜欢,所有我现在想要送给你。”
他看我的表情让我有点捉摸不透,他不害羞,也不回过头,他在征求我的意见,气氛极致暧昧的那个小房间外,还有行人偶然路过的话语声。
“你送我,我哪有不要的道理。”我一把抱在怀里。
不是没有不要的道理,是不论你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他已经把手里的练习册做完了,开始写一项抄写的作业。
他开始慢不迭地说话,和在学校有点不一样。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开始观察他的房间:被子整整齐齐叠放在墙角,床边一张红漆实木书桌,老旧得像是过了好多年,书桌旁边是一个自制的书架,上面摆着小学到初中的书和用过的练习册,笔记本,有一本有些奇怪,在书架第二层最右边摆放着,刚刚拿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没好意思问。
我指着那个本子征求他的同意,他愣了一会儿,点了头,伸手把本子拿给我。
本子的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名字,石在水的“石”字下面的口写成一个圈,和那天我看到的他的名字没什么不同。
人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习惯一直伴随着你整个人生,比如他名字的写法。
那是他小学的日记本,那时候老赵每天给我们半个小时逼着我们写日记,习惯也就一直存到了现在。
2012年10月12日
老师安排我们组值日,其他人为了早点出去玩随便扫扫地就出去了我就剩下我一个,我告诉老师,老师也不管我。
“石在水,你值日的`值`少了一横。”
2012年11月2日
那个四川的转校生就要走了,虽然我们只相处了不到一年,但是我们的友谊一直在。
我一边看,一边指出他犯的错误,偶尔跟他说我听说的那个四川同学的近况,“他后来都不上学啦,外出打工,据说现在都买上新车了。”
一阵清晰的疑问声从头顶传来:“是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在水已经写完了作业,偏过身子来,我笑着吐槽他的错别字,偶尔为他犯的那些小错误惋惜,习惯性地踢他一脚,竟然熟练到肌肉记忆了。
他只是轻笑,一页一页翻过去,好多回忆就从指缝里溜走了,那些叫不上来的名字,对不上的面孔,都再也和我没有关系。也许,我们会在某个街头巷尾的理发店相遇,也许我走进某家餐馆,和朝夕相处过的他们擦肩而过成为素不相识的路人。
可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快要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日记本一把夺了过去,局促地望着我解释:“那一页不能看。”
“为什么,有秘密”
“没什么。”他像个孩子一样抿嘴。
到底是有的,只是他不愿意告诉我,他写字用力,最后
一页有清晰的写过的印子,没看太清楚。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教科书上写着的超过了朋友的距离。
他那天穿了一条黑白条纹的无袖背心,袖口细细密密的针脚延伸到胳膊下面,有一块针脚格外细密,我问他,这是怎么了,他笑笑说:“我那天抱隔壁家的小女孩,本来准备跟小妹妹开玩笑的,小妹妹当真了,拽着我不肯放开,一不小心就开了线。我妈妈看见了,二话不说拿过去缝缝补补,不一会儿就缝好了”。
我当然不会在意他的衣服发生了什么,那是我们第一次不再是同桌以后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他妈妈喊他出去浇花,花盆被摆在路边的矮墙上,矮墙边是水沟。
他应声出去,我也不好在房间再待下去,只好背着书包坐在门前的木板凳上,双手托着地凳子边缘注视着他。
他站在路边的矮墙后面给花浇水,无袖把他的脸衬得稚嫩又成熟。背光的场景里,一圈金黄色的光笼罩在他的边沿,用手比划成一个取景框,他在镜头中间,最是少年的样子。
好像很巧啊,我们之间有过很多个安静的时刻,13岁时,他从讲台走下来,也是夕阳肆意地包裹着我们。他只是轻声跟我讲:“我去找他们吃饭了啊!”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