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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星没等到胖婶,胖婶却在晚上八点来送工钱了。
她拿着夹有复印纸的收据,让桑永利确认签收。签字期间,桑星一直在旁边盯着桑永利,直到胖婶离开,桑星才松了口气,关上门。
“多少钱?”舅妈从卧室里出来。
“500块。”桑永利把钱塞到钱包里,见桑星立在一边,大方的抽出一张十元的递给他,并嘱咐:“干就好好干,别偷懒。”
舅妈板着脸走过去,掰开桑永利捏钱包的手,从里边抽走三张,顺便拿到那张白色收据。
看了会儿,便刻薄道:“就说她是个黑心的,找过她一次,给桑星的工资就每个月比以前多了20块,还整上个破收据,怕我再找她啊?”
舅妈把那三百塞给了沙发上玩吃鸡的桑兵:“看来之前那一年的就是被她克扣了,个死胖子,难怪没男人,每天抹个红嘴唇勾搭谁呢。”
“她男人去外面打工了。”桑永利烦躁的抽烟。
“打不打工跟你有鸡扒关系?街上那么多招工的,我就说别让桑星去她家,你非不听,一小时才给8块钱,顶什么用?学费都交不起,还有比你窝囊的吗……”
“麻痹的高中有什么学费?”
“那个灾星不吃饭不交书本费啊傻比……”
见势不妙,桑星赶紧转身进房间写作业。
这时候桑兵开口了:“桑星,褚洄在胖子店里是干嘛的?跟你一样?怎么以前没见过他?”
桑星摇摇头:“他刚来。”
桑兵若有所思:“他一小时也是8块钱?”
桑星还是摇头。褚洄是胖婶的亲外甥,应该不需要付他工资:“可能吧,没问过这些。”
桑兵翻了个白眼:“什么都不知道还跟他那么近,真是其蠢如猪,怪不得都聚在一个小破店里,真是上天赐予你们一家三口的猿粪!”
桑星早已练就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高超武艺,也从不施展自己的好奇心,这会儿却顿了一下,问桑兵:“你认识他?”
桑兵睨了他一眼,不屑道:“校友,也进了学生会,没什么存在感。听说他大一就创业卖衣服了,整的风风火火,但据说现在快破产了,难怪会去小破店打工……”
“破产?”桑星凝眉。
“你少跟这种无能的人来往。”舅妈快把电视遥控器按烂了,“交朋友就交有用的,以后上了社会这就是你的关系,关系就能带来资源……”
桑永利补充:“这倒是句人话……”
桑星进了房间,坐在窗前的小书桌那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后抬头往窗外看。
在两左两右四栋楼的夹缝中,越过马路昏黄的残边和零星的黑色树杈,一联排的三层小楼就在寒风里舒展着。
夜黑,小楼的粉色外墙是暗沉的,一楼写着“胖婶面馆”的牌子也是暗的,但那被高处的树杈分割的小窗口却是亮的。
桑星短暂回忆了一下胖婶家三楼的房间布局,确定那个窗口就是褚洄的房间。
真是好巧啊,帮工快两年了,才突然发现,从自己房间能看到小面馆。
桑星为这个发现雀跃,撑着腮往夹缝处望——褚洄拉上了窗帘,窗帘很薄,透光不透人。
桑星从前更喜欢开着窗帘,但最近不行了,每天睡前,他都会把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想到这里,桑星赶紧低头学习——在午夜到来之前,他必须要多写一些。
因为桑星是世界上另一个品种的辛德瑞拉,12点左右的时候,他猫化的左胳膊会像漂亮的南瓜马车一样风雨无阻的出现。
只不过,作用完全相反。
桑星没见过王子,他不配走进星光璀璨爱意欣然的宫殿。
第二天早上,桑星一早就进了面馆三楼。
褚洄竟然已经起床了。
他在抽烟。王子一样,褚洄倚在窗边,修长的腿交叠着,像山雨倾来时的冷锋。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夹着烟,烟雾晦涩缭绕,遮住了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睛。
见桑星进来,褚洄伸手将烟按灭,把窗户打开:“今天不营业。”
桑星点点头。
昨天胖婶说社区有活动,忙,就暂停营业一天。但桑星已经习惯了在每个周末早早来到这里。
“看电视吧,作业做完了?”褚洄说。烟雾散去,他棱角分明的脸清晰了,像覆了冰雪的远山。
电视里播放的还是“有猫病综合征”的相关消息。
桑星把声音调到刚刚能听清的高度,让这片空间别过于安静:
“……响应国卫委号召,健安药业已将集团首批“有猫病综合征”的基因测试纸免费开放,并分排到地区……先到先得……”
听到健安药业四个字的时候,褚洄冷冷瞥了一眼屏幕,唇角勾起近似嘲讽的笑,然后背过身去,双手平直的抬起,撑在窗页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夜幕里的冰川一样,散发着凛然而压抑的气息。
突然,褚洄的手机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把电话挂断,腿交错一下。但电话铃声锲而不舍的,响起一次又一次,褚洄同样都是挂掉。
四次。
最后一次挂断后,他伸手摸到烟盒,但只是捏了捏,又放下。
“可以抽的。”
桑星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的看他。褚洄抽的烟味道独特,跟桑永利和桑兵的臭烟不一样。
褚洄摇头。
手机持续在响。
“操……”
良久的静默后,褚洄自胸腔里发出一种非常低的声音,持久而闷,像夏天暴雨来临前天边的滚雷。
“他大一就卖衣服了,整的倒是风风火火,但据说快破产了……”
桑兵的声音适时出现在桑星的脑海中。
破产。
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舅妈酷爱看的八点档狗血电视剧。
里边英俊的霸道总裁总是会经历这样的人生低谷,动辄公司被查封、资金流断裂,导致集团破产,亏损百亿千亿……
这是褚洄现在面临的问题?
难怪愁的他周天早上不到6点就在这抽烟,看水罐露出的烟头,应该抽了好几根了,甚至抽到咳嗽,喉结不住滑动。
桑星站起来,从饮水机的抽屉里拿出一次性纸杯,兑了一杯温水端过去,说悄悄话一样问:“喝不喝么?”
褚洄看他一眼,接过水咕咚咕咚两口喝掉:“谢了。”
“桑兵说你在卖衣服。”桑星靠着窗户站立,双手整齐的搭在横栏上,乖而有礼,猫里猫气。
“桑兵?”
“就是昨天来店里吃饭,点了熟食的那个,”桑星侧过脸来,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像含着一块奶糖那样,软而模糊,“你不是给他送餐了么?他是我表哥。”
“他啊。”
“嗯。”
褚洄不在意这个人,心思也不在跟桑星的对话上,只是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随口问:“还说我什么了?”
桑星能感觉到褚洄游离的状态。
经过几天相处,桑星已经不怕褚洄了,甚至莫名的想亲近他。
桑星心情不好的时候希望有个人可以说说话,褚洄应该也差不多,至少至少,比闷着抽烟强吧?于是想了想,说:
“桑兵觉得你很厉害,很早就创业,还进了学生会呢。”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桑星不会、也不可能跟桑兵一样,拿破产这两个词捅人心口。并且他觉得褚洄确实很厉害——差不多的年纪桑兵还在骗钱花,而褚洄竟然可以破产。
想到这里,桑星又补上一句:“他说褚洄是万人迷啊。”
这话也是真心实意。因为连桑星这样的都能收到好多女生的情书,更别说褚洄。可能褚洄都有女朋友了,就算现在没有,之前应该也谈过。
褚洄突然笑了。
无可抑制的转过头去,后脑勺对着桑星,宽阔的肩膀一直耸动。
良久后,他才摆正脸,眼角的痕迹都深了点,瞳孔中似乎有泪光,被阳光照耀的深潭一样,反问:“是吗?”
“是的。”桑星深深点头。
还是有点神经质的感觉。
褚洄想,桑星看着冷怯怯,其实是个自来熟的笨猫,一杯奶茶就可以骗过来,变成没有距离感的小话痨。
是少年特有的傻,又格外真挚坦率。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你、并表示肯定的时候,某个瞬间,会让褚洄觉得,心眼儿很多的桑兵就是说了那些傻透的话。
“对了。”
褚洄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了,他进房间拿了个信封出来:“之前那部分工钱送到你家了,这800是她帮你扣出来的,你自己收好,用的时候就用。如果再交女朋友呢?奶茶总是要请人家喝的。”
“800块?”
桑星惊讶的张开嘴,心算了一下,还是迷糊:“怎么算的?不可能有这么多?一个月也就四个周末八天……”
某次,胖婶看到桑星连两块钱都拿不出来,这才知道了他的真实处境。
学校里吃的是食堂,跟小超市统一饭卡,余额消息连通着舅妈的手机,书本费也都有通知单,桑星想攒点零用钱几乎不可能。
于是,胖婶便把他的工钱分成了两部分,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桑星很感动。
桑星把钱推回去,连连摇头:
“我知道婶婶对我好,她不让我干很多活,还总给我弄吃的,这么多钱……工钱都跟肯德基一样了。她、她一个人看店不容易,我不能要。”
胖婶送工钱那晚,桑永利嘟囔说她一个人看店怪不易。舅妈就冷笑:咋地你想去帮她啊,不撒泡尿照照看你个比……
桑星觉得,这次舅妈骂得很对。
“就知道你这么说,大姨都准备好了,你是觉得咱们家的店不如肯德基吗?”褚洄把大姨写好的白纸拿出来,并故意曲解桑星的意思。
“不是不是……”
桑星看白纸:15块84个小时,扣掉送过去那500,另外多给40块钱。而一个月84小时,一天胖婶就给他按10.5小时算……
“真不行,我不能要,太多了。”桑星觉得沉甸甸。
褚洄将信封塞到他手心:“拿着吧,你不还经常帮大姨收拾家?要这么见外,她会把这个也给你算,钱就更多了。”
桑星推拒不成,手指虚虚握着那个信封,丧眉耷拉眼。
新闻还在不停播。
企业集团领导人被拉了几个专门的特写镜头,然后又展示一些社区服务画面。
手机又响起,褚洄干脆关机。
桑星不小心看到备注着的“褚建军”三字。刚才电视上被采访的药业集团的董事长好像也是这名字。
“是我爸。”褚洄淡淡道,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那怎么不接?刚才也是叔叔打的吗?”桑星问。
褚洄不想聊这个话题,随口否认:“不是,是别人。”
噢,那就是“破产”相关电话。桑星点点头,视线落向窗外的花池边。
800块钱,胖婶儿的心意,其实这个好找补。桑星可以去跟胖婶学做面,并且还要跟她谈一下,以后的工钱还是按照以前的12元每小时而不是现在的15每小时发。
如果胖婶不同意,他可以以不再在面馆工作要挟,那胖婶一定会顺着他。
然后就是褚洄。
褚洄其实只是看着凶,实际也从来没让桑星痛过。反而经常令人觉得温暖亲切,就像记忆中的“某回哥哥”那样。
但,为了破产的事儿,褚洄心情好差,浑身染满冰霜,让两人之间的相处氛围都凝滞起来,桑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不能再倒一杯水吧?
又纠结一会儿,桑星突然把手里的信封塞进褚洄的外套口袋里,在对方一脸问号的注目下,磕磕巴巴道:
“这这个钱给你吧……我基本不花钱,女朋友也分手了,饭卡里的钱和手机话费足够用很多日子,你、你你拿着,你如果用就用进去……”
桑星的病需要的是爱而不是钱,那就把钱给更需要的褚洄。这样,万一以后变成猫了,这点“遗产”也算有了个去向,毕竟,桑星身边可堪托付的人寥寥无几。
“给我?”
褚洄的下巴突然变得好长,像总也放不完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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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开始,是很长的电影。”周杰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