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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1小时15块钱,84个小时呀……”大姨的声音缥缈又柔软。
“那怎么得出800?”
“不得减去上边的500块啊……”
“……哥哥”
“小星是个好孩子……”
梦里光影幢幢,有些零碎的光片和声音一直浮现,如同岩片里偶尔冒出的水泡似得,不成句也不成行,闹得褚洄一宿没睡好。
6点一刻。
桑星竟然已经坐在大姨家的沙发上了。他白白的脸上挂了两个超大眼袋,熊猫一样呆愣愣。
客厅没开窗,没开电视。
原本胡乱放着杯子和零碎垃圾的灰岩板茶几变得光可照人,一边的垃圾袋都被束好口打包好了。
见自己出来,桑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过来。褚洄擦着头发,走近几步,试探着问:“没睡好?”
桑星不说话,还是收着下巴,猫盯老鼠一样盯他。
“你……”
“……你有毒。”桑星手一抄,垂下视线,底气不足的将王燕燕的分手结语赠给褚洄。
昨天晚上11点54分,褚洄的诅咒生效了。
“分手吧学霸弟弟,虽然你长得赏心悦目,但除了分数之外其他你都没开窍,就跟洋桃花一样,你有毒。”
王燕燕发来这行字后,连个解释机会都不给,就删了桑星微信。
其实桑星也无力解释。
当时他正举着手电筒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臂。那里,就像新闻上放的那张图片一样,已经“被郭芙砍掉了”——只剩下一根“骨头”支棱着。
看图片,是危险的怪异,等真长在自己身上,则成了身临其境的恐惧。
像随时会嘶鸣的午夜凶铃。
“真分了?”褚洄诧异,“第、五天吗?”
桑星静静坐在沙发上,垂着睫毛轻声反问:“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在“有猫病”上,王燕燕没有治愈桑星太多,却给过桑星一份“不用捉老鼠”的希望。
桑星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两人情到浓处,自己其实可以鼓起勇气,把生病的事情告诉她。但她跟桑星世界里的其他好东西一样,全都很短暂。
桑星的头发呈深褐色,边缘带了点黄,脸小而白净,睫毛长而乖的下垂,在黑眼圈上落下更浓的阴影。
“小星啊,很早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昨晚,大姨的叹息犹在耳边。
此刻,看着桑星的样子,褚洄突然想打开电视,让小孩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但褚洄没碰遥控器。他走过去,坐在桑星旁边,怕吓到小猫那样缓缓伸手,轻拍他后颈。
这次真是一个类似于导师的形象了,而桑星沉浸在失恋的情绪里,没有闪躲。
“没有幸灾乐祸。”
褚洄的目光还是冷,但薄而锋利的唇角带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好了,失恋虽然难受,不过一切都会变好。如果你有想说的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取笑你怎么样?”
桑星看着他。
他闻到浅淡的松花香味,也听到褚洄抬胳膊时灯芯绒衣料相互摩擦的闷音,还有那掐过自己下巴的手,越过高领毛衣,无意碰到了自己的后颈。
有点烫。
桑星不认可褚洄说的那句一切都会变好,但最终还是对着那道平静深邃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走,出去逛逛。”褚洄拍拍他膝盖,示意他跟上。
胖婶面馆家出来往北走,掠过7家底商,第8家就是阿水。
桑星坐在门外不远处的长条椅上,手指交缠在一起,透过干净的窗户看那对恩爱的小情侣。
马路上人流如织,映在玻璃上,像在他们胸口上疾驰。
但这些沸腾的景象没有影响两人纠缠的视线,他们在这种喧嚣里共喝一杯奶茶,岁月静好。
桑星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没给王燕燕买一杯厚芋泥呢?
褚洄拎着两杯奶茶走近,手伸出“啪”地打了个响指:“回神,小少年。凡是过往,皆为序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桑星接过奶茶,眨眨眼睛:“字面意思理解。”
褚洄点头:“理解就好。”
桑星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感叹:“这就是厚芋泥啊?”
“没喝过?”褚洄问。
桑星摇摇头,喝过奶茶,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好喝吗”褚洄拆开柠檬水。
桑星仓鼠一样动了动脸颊,黑黑的大眼睛眯缝起来,眼尾弯了一个微小弧度,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好像慕斯蛋糕。”桑星说。
桑兵生日那天,他拎着可乐回去后,那蛋糕已被蚕食干净,只剩下一点点边。桑星用指尖抿住尝了尝,奶油已经有点融了。
褚洄点点头,一侧脸便看到不远处的小马彩虹甜品店,突然觉得大姨家这地方很不错,虽然不在cbd,但至少靠着一条老旧步行街,生活十分便利。
没一会儿,褚洄听到空管声。
桑星正晃着纸杯,撕开塑料膜,往里面看。
褚洄皱皱眉,手指动了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桑星把那些残余吃干净,想说以后要喝再给你买,现在买都行。
但他好像没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于是眼睁睁看着桑星用吸管将芋泥一点点捣出来。中间有两次,芋泥湿滑的从吸管上掉下来,桑星很执着。
“……”
好、节俭的少年。
桑星喝饱了,他舔舔唇上的奶沫,感受到舌尖味蕾的回甘,觉得浑身暖洋洋。
不同于半夜猫化的关节发热感,而是血液松缓流动的舒畅。他看了一眼太阳,今天天气很好。
但一侧头,就发现褚洄正盯着他,目光深沉,脸色肃穆。
“……”桑星后知后觉的耳朵发热。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他突然说,“学校食堂上贴着的。”
褚洄愣了一下,继而轻轻笑了:“好学生。”
桑星双腿舒展地伸开,手撑着座位,上半身前探。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玻璃窗后的情侣身上。但奇怪的是,他已经没有那种低落的情绪了。
“谢谢你。”桑星真诚的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褚洄突然要请他喝奶茶,但既然喝了,就说明两人既往不咎,并且好意是要回馈的。同时,桑星想给自己的第一段恋爱划上一个无疾而终的句号,于是说:
“婶婶快给我发工资了,下次我请你喝吧。”
“就当是给王燕燕了。”
“……”
我谢谢你。褚洄又想说说那些猫和老鼠的事,还想拆开青少年的大脑看看。
但他忍住了,将空包装拿起来,冷着脸起身:“回去看店!”
怎么还阴晴不定呢。桑星立刻站起来。
“小星小洄,别往回走了,过来帮忙来。”
胖婶穿了一身白色塑料服,在不远处的卫生院门口站着同两人打招呼。
“你回去把门锁上。”
褚洄支使桑星。
再回来的时候,褚洄已经忙起来了。大概因为个子高,桑星在来去匆忙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褚洄把棉服的袖子挽了起来,胳膊因为受力,上面的肌肉绷起来,完整而流畅。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忙的时候专注看路,嘴唇也轻轻抿着,认真又犀利。
“小星,把这个搬到厅里,那走道旁边有个仓库,放到里边摞好就行。”胖婶也在忙活,额头出了很多汗。
“好。”桑星走到画着红十字的白色货车旁,搬起一个塑料箱,觉得有点分量,外面有卫生条贴着,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褚洄刚才一次性搬了三箱,于是桑星也摞了三箱。
“小星不……”
“婶儿,街道那边有急事找你。”一个女人跑过来,拽着胖婶就跑。
“这里面有液体,不用一次性搬这么多。”褚洄补全了胖婶要说的话,顺便从桑星垒好的“桑星堆”里搬出一箱,“两个就行,别摔坏了。”
桑星冲褚洄瞪眼睛,不太服气,又想着确实赔不起,便听话的搬着两箱跟在褚洄身后。
往返三次后,桑星便觉得胳膊有点酸了,鼻尖也冒出汗珠。但反观褚洄,腰背直挺,步履轻盈,气不喘力不虚,简直健壮如牛。
桑星咬咬牙,上半身后倾,尽量节省力气。
把仓库里的摆放好,再往回走的时候,桑星被自己发软的脚绊了一下。
褚洄明明在前面,却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回头递来一个瞧不起人的冷眼。
“……”
桑星要大度。
桑星来到车前,又摞了两箱货物,搬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褚洄突然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说:“大姨找你,你去店里看看。”
交接东西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
褚洄的手真的很烫。
“那……”
“快去快回。”褚洄忙的心无旁骛。
桑星不疑有他,跑出去十分钟后又气喘吁吁的回来:“婶儿没回店里啊?门还锁着呢。”
这时货车已经清空了,桑星在仓库外的卫生间找到褚洄。
褚洄正在洗手,薄薄的眼皮垂下来,一手手指弯曲半握,指背放在另一手的掌心旋转揉搓,然后双手交换,标准的七步法。
“嗯?”他头都没抬,漫不经心的,“没回去吗?一会儿问问。”
“嗯。”桑星站在一边盯着他的手看,在褚洄的洗手步骤将近尾声的时候,忽然将一根手指伸到水龙头下,碰到水后又收回,在半空中甩出一点水珠,说,“好冷。”
褚洄从镜子里看他,眼神凉凉:“小猫洗手啊?”
桑星忽然板起脸,身体也站直了。
小神经质。
褚洄收回目光,抽纸擦手,团了一个团扔进垃圾桶中。
桑星的视线跟随那团卫生纸划抛物线,心想:好圆的球。
午饭时间到了,来面馆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桑星围着白色围裙,一边低头致歉“不好意思,今天做不了面,可以点水饺和凉菜。”一边期盼着胖婶快点回来。
甚至想自己应该学一下怎么做面,这样才能真正帮到胖婶。
毕竟,桑星扫了旁边系着同款围裙,跟紫色萝卜大眼瞪小眼,似乎在考虑怎么下刀的褚洄一眼,觉得,对方距“8元/小时”还差很……
不小的一点。
只是手忙脚乱的两人不及等到胖婶,却等来一位不速之客——桑兵。
桑兵很挑食。
在每月的固定限额外,他会问舅妈要更多零用钱到外面吃,甚至告诉他们:臊子面涨价了,38元一碗;黄焖鸡米饭涨价了,46元一碗;还有各种同学聚会……
然后他会在舅舅对社会的咒骂声中,面不改色的接下舅妈多给的几百块。
但他没来过胖婶的店里。
这还是大年初一头一次。
“吃点什么?”桑星拿着小夹子本走过去,笔尖在上面戳了戳,几不可闻的叫,“……哥。”
桑兵扫他一眼,跟不认识一样:“西红柿牛腩打卤面,要加双份牛腩。”
桑星说:“抱歉,胖婶不在,没法做面。有水饺和凉菜,凉菜目前有酸辣土豆丝、凉拌腐竹,金针菇和拉皮。”
褚洄还没有切好萝卜,桑星便把最后一道清口凉菜掠过,补充道:“熟食也有。”
桑兵除了偶尔动手揍人,其他时候倒是从来不屑于跟桑星多说一句。这在此刻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桑兵要了两碟熟食,猪头肉和耳朵,还要了一份牛肉水饺。
点菜的是桑星,上菜的却是认识的人:“褚洄?你怎么在这儿?”
褚洄茫然的看了桑兵一眼,觉得有点不熟:“你认识我?”
“我也南大的,大三了,我宿舍在你楼下,我们都在学生会。”
“噢。”
褚洄点点头,放下盘子:“吃好喝好。”
这句还是跟桑星学的,略带点乡土人情世故的四字,自怂而有礼的桑星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违和,让褚洄一下子就记住了。
“……”
桑兵见褚洄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便也不自讨没趣,低头开始吃饭。
备餐间里,桑星把调好的酱汁均匀的撒到大拉皮上,然后把不锈钢大盘推到褚洄面前,说:“你调吧,我来切。”
褚洄握刀的手顿了顿,让开位置:“小心点,别受伤。”
“嗯。”桑星点头。
褚洄等桑星把第一个紫萝卜切成小块儿后,才收回视线忙自己的。
一会儿后,褚洄将盘子移到桑星旁边,问:“这样差不多了吧?”
桑星歪着头打量:“颜色好漂亮,一定好吃,你尝一下,换根筷子。”
“不。”
褚洄言简意赅。倒是转身拿了双长筷,夹了一根辣光油亮的萝卜喂给桑星:“怎么样?”
“啊——”桑星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嘶嘶哈哈地,“又酸又辣,开胃下饭……”
桑兵隔着不小的取餐窗看两人的互动,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笑:
“俩个穷鬼,还挺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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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摸,桑兵眼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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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阳光很好。叶脉稀疏的绿菊小坨在水里吐出连续而密集的泡泡。小鱼很悠闲。白檀毛毛虫在鱼粪的灌溉下爆了很多崽。
世界很可爱,我想念的人也很可爱。
2025/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