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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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盯着站在门口的人,忽然想起宴玦说过这人脾气很差,而且极有可能会动起手来。

于是她飞快放开手,静悄悄地敛着气往后退,离他俩能有多远有多远。

宴玦坐着没动,重尘缨也站着没动,隔着一道朦胧的屏风,谁的视线也没偏向对方。

屋顶吊着的明珠晃晃悠悠,无风也荡起了浪,将室内的每个人都印沉了半边脸。

重尘缨憋着口气,靠外的一只手捏成了拳头,指甲狠狠刺进自己掌心的肉里,把刚结痂的伤口又给抠破了才勉强按住即将翻腾而出的火:“不是去玄甲卫了吗?”

他压着嗓子问道:“怎么会在这里?”

宴玦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瓷杯子,平淡着语气自顾自地问道:“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当然是来找你。”重尘缨拧着眉,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这副态度,不慌不忙,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

明明站不住脚的人是他。

宴玦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厚厚的瓷质底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闷响。

和他的嗓音一样,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我不是说过等我来找你吗?”

重尘缨呼吸一噎,甚至在某一瞬间认同了他的说法,可再有一瞬,便忽然发觉自己被他绕了进去。

他陡然阴下脸,吐出来的字句已经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所以,你就是在故意耍我?”

接着猛一偏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屏风竟在瞬间轰得一声裂成粉碎。

木屑四散飞溅,带着未加收敛的气劲横冲直撞,却在宴玦身侧遇到一堵无形的墙壁,尽数落在了地面上。

在这个角度,重尘缨只能看见宴玦的侧脸,但那副波澜不惊与我无关的表情却照旧落入眼底。

曾经最让他头疼的就是这副表情,薄似浅水,轻似缈云,好像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好,又好像什么都有道理,什么都没道理。

如今来看,这无所谓的态度简直让他火冒三丈。牙齿紧着后槽牙,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一边吊着我,一边又和旧情人不清不楚?宴玦,我还真是低估你了.......”

宴玦紧了眉头,死水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情绪:“别乱猜,我找青溪是有正事。”

正事个屁!

重尘缨压根不信这套说辞,罕见在心底骂起了脏话,声音又高了一个度:“脖子都凑一块儿了,你管这叫有正事儿?”

重尘缨真觉着自己这是着了魔了,得是在乎他到何种程度还能忍得住没把这地儿给掀了。

“这就是事实......”宴玦呼出一口气,也转过头目光发沉地看着他,“你还想我怎么样?”

冰冷,坚硬,像死黑死黑的水。

甚至下一秒这里就会涌现出刻薄的厌烦和嫌恶。

重尘缨忽得一哽喉咙,莫名便不敢对上那双眼睛,只把脑袋垂下来抿了抿嘴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他就是有无限的愤怒,无限的无法接受。

还有单纯到极致的嫉妒。

这是泥潭深处意外长出的花苞,是死去已久的天道唯一做过的好事。重尘缨恨不得在浑身都鼓满长刺,谁都不允许靠近一步。

但这花苞却不接受他的亲近,甚至想把他推远。

见他不说话,宴玦便敛着眼睛,音调平缓地说道:“你回驿馆等我吧。”

“我不回去。”重尘缨又一抬头,语气虽没之前那般冲,但依然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话音刚落,宴玦便站了起来。

“行......”甚至不等重尘缨有什么反应,便径直走了出去,“你不走,我走。”

重尘缨顺着那声音急忙转过脸,却发现那人瞬间便没了踪影。

就像一把失重的锤子敲在心头上,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是轻若棉絮,无根无尘,力不达意徒叫人挠得慌。

旺火都叫一瓢透水浇了个彻底,只剩了点火星子垂死挣扎着噼里啪啦。

他呆在原地,什么都飘远了,什么都没留下。

趁着他愣神没来得及动怒的功夫,躲在角落看戏的青溪赶紧凑上前,因为不敢离得太近,便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在他身后柔着嗓子适时开口:“宴将军来找奴家其实是为了公子......”

重尘缨后背一僵,有些呆滞地转过身,眉头拧巴着,直直看向了青溪。

哪怕没什么敌意,但才亲眼得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激烈场景,青溪还是不由地心里发毛。她呼了口气,配合着姑娘家那似水流深的轻柔嗓子,缓缓说道:“宴将军虽然看上去不好相与,心思却比你这种粗蛮男人细得多......”

她一说到点上,顿时便绘声绘色起来:“他很高兴能和公子相与,却也害怕和公子相与。公子天生傲性,行事不确定,说话不确定,更别说是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这样不确定又危险的人,将军当然需要仔细斟酌考虑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于是便找自己求教的话还没说完,青溪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去,发现跟前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刚刚屏风碎裂引发的动静不小,芙蓉楼的老鸨听到声音,也一摇一摆地晃了过来,可进了屋,却只发现青溪一个人。

于是便疑惑发问:“将军这就走啦?”

青溪伸出食指,有模有样地摆了摆,回答地牛头不对马嘴:“宴将军手段高超,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是这个。”

她把食指收回去,把拇指又翘了起来。

重尘缨冲出门,十分意外地在门口便发现了宴玦。

他靠在走廊的围栏上,侧过脸看着楼下热闹的席面,竟显得那张凉薄的脸有种无端的落寞和孤独。

许是那股视线太过灼热,宴玦偏过头,直直对上了重尘缨的眼睛。

重尘缨看见宴玦瞳孔闪烁,只是淡淡瞥了自己一眼,什么表情也没留下,便又把视线偏离了去。他站直后背,一句话也没说,只转过身径直朝楼下走。

重尘缨心里又着了急,连忙跟上前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始终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下楼,出门,然后走上街道。

浓稠的夜,绚丽的光,若隐若现的黑色阴影。

宴玦一直慢慢吞吞地,沉默地走,他便也一直小心翼翼地,胆怯地跟。

路上其实很多人,商贩,顾客,孩童......

可落在重尘缨眼睛里,只有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

路上其实很多声音,叫卖,还价,嘻闹......

可听在重尘缨耳朵里,只有那飘扬顿挫的脚步声。

穿过嘈杂鼎沸的河岸,穿过静谧幽寂的暗巷,在沉默又执拗的陪伴里拉长了一切感知。

放大了宴玦。

直到一路步行回了驿馆,再次进门,再次走上楼梯。

宴玦踏进自己的房间,在重尘缨想要跟着进来之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被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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