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没有如期而至。
意识混沌的重尘缨被血呛醒,睁开眼睛,猛地吐出一大滩,他下意识抹了把唇,无故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又有了力气。
不是以往吐血之后的无力虚脱,反倒一身轻。
重尘缨意识到不对,猛地看向了一旁号啕大哭的小桐:“你给我喝了什么?”
小桐猛地止住哭腔,一抽一抽哽咽道:“本来是想熬您的药,可您说过宴将军的话最重要,所以我还是熬了他的药。”
重尘缨猛一怔愣,还没来得及去看方子具体是什么,四肢断裂的经脉便开始无端刺痛。
蔓延,伸展,然后连接。
剧烈的痛苦席卷而起,重尘缨猛地跪倒在地,浑身肌肉绷紧,脖颈青筋暴起,额头冷汗淋漓。
小桐又被吓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要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出去——”重尘缨艰难出声,指甲几乎嵌进地面。
“让柳老板闭门谢客——”
字字咬牙。
尘封的内力叠着涌进的灵力交相翻滚,他马上就要压不住忽然暴起的气流了。
玄门九重一直都在,只是之前的躯体承受不住,才会反噬己身。
而如今新的血肉生长,玄门则开始暗自发力,修补、辅助,将新的躯壳塑造成能够完全适应天道的容器。
小桐脚步飞快,语速飞快,柳老板骂骂咧咧,刚刚好言送走宵夜的客人,整个二楼便直接轰塌。
房梁碎裂、木屑横飞,直直砸向柜台前的两人。
柳老板下意识把小桐护在怀里,胳膊挡住脸,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但四溅的木刺棍棒并未砸下,而是隔空被弹开驱散,被一堵灵力屏障完全挡住。
重尘缨轻脚踩在悬空的碎屑上,明明还是之前那副快死了的消瘦身形,却无端气势归拢,卷发迎风,招摇长摆,像是换了个人。
压着眼皮,五指微收,所有器物便在瞬间停滞,然后下雨落地。
他面无表情地飞身下来,在客栈门前上了道灵力锁咒,然后看向柳老板:“这段时间别开门,我出来之前,别让任何人打扰。”
两锭金子猛地沉在桌上。
钱光熠熠,看得柳老板脸红心跳。
重尘缨出关是在一月之后。
自从受伤之后便是清一色的广袖长衣,如今修为回来,行事起来多有不便,于是干脆把袖袍一卷,信手捆成护腕。
“公子出来了!”小桐眼睛尖极了,他还从未见过之前意气风发的重尘缨,立刻惊喜喊道,“公子真好看!”
重尘缨笑了一声,摸了把他的发顶,飞快问道:“将军现在在哪?”
小桐忽然怔住脸,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犹疑:“应该是在北洲皇城。”
重尘缨难掩急心,便不觉有异,直接交代道:“你先在这待着,过两天会有人接你回云阁,到时候就听阁主安排,明白吗?”
小桐点了点头,又试探地张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重尘缨直接从二楼翻身下来,落到正站在门口的柳老板跟前。
“你的马卖我,这是银子,”他又甩出几两碎银,语速飞快,“帮我再照看小桐两天,过几天会有人来接他,到时候还会有谢礼。”
柳老板笑意挂脸,捧着银子,止不住地乐呵:“好嘞,老板您好走!”
重尘缨快马加鞭,一路上脚也没歇,直奔皇城。
可刚勒马到城门口,便看见白布悬挂墙壁,在连绵的阴雨里瑟瑟飘扬。
是丧葬的惨白布条,能出现在皇城门口,便是国葬的规格。
北洲有什么老臣死了吗?
重尘缨心下停顿一瞬,并未多想,直奔将军府。
可一路上越来越昏沉的天色、越来越密集的白色幡布却让他无端慌神,不安堆积,然后在看见黑白覆盖的将军府门时陡然僵硬。
将军府的人也霎时愣神,他们认得重尘缨,哪怕一个个都面露敌意,却也并未阻拦他疯也似地跑向祠堂。
灵柩早已下葬,而今只剩空无一物的庭院,以及新刻的牌位。
宴氏行七,宴玦之灵。
重尘缨瞳孔震颤,全灰的天空突起惊雷,闪电劈脸,叫他面色煞白,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不,不是真的......”
雨水结了冰,先冻住心脏,然后蔓延全身,失温呢喃:“怎么可能......”
额前的发湿透粘稠,水珠顺流而下,在下颚边缘和无意识的眼泪汇合。
宴辉从他身后追出来,一把揪住衣领,怒声骂道:“你他妈还敢来?”
重尘缨被他带得身形一晃,可双目茫然,依旧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宴辉接连不断的斥责充耳不闻。
“宴七死的时候你不在,下葬的时候也不在,现在事都结了你又在了?”
左耳进,右耳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绝不相信。
重尘缨猛地转过脸,雨水浸泡下,狰狞眉眼,嘶哑口齿,叫声音如落雷。
“他在哪!?”
云麾大将军忠胆满腔,平生军功无数,特许削峰建陵,供万民参拜。
峦岫绿前,白坟孤立。
青山却枯骨。
纵使良时已过,暴雨倾盆,依然人群攒动。
重尘缨停在墓前正中,辨认出碑上刻字,喉头顺雨滴滚动,再度惊颤。
经行的路人观其不对,自觉避让。
落下的雨凝成桎梏,将他钉在原地。
半晌,僵立许久的人猛地跳上坟顶,破开封层的岩石,跪在泥土里,徒手去刨宴玦的坟。
“不,不可能......”
“这不是你......”
重尘缨两眼无神,动作飞快,完全沉在飘渺的自我里。
指尖划落的血混着雨水浸进墓土,像粘稠的淤泥,死死缠住他,死死困住他,不得脱身。
散落的行人受到惊吓,大叫出声,急忙上前阻止,却又被难以跨过的灵力气流逼退。
巡守的侍卫得到消息,立刻去禀告陛下。
玄南彦来得很快,隔着数米远便怒火冲天。
“重尘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重尘缨听见声响,回头看过来,但也只是顿了一秒,又转回去继续刨。
玄南彦察觉出他散发出的灵力气流,蓦然一愣,但碍于破不开这道屏障,便隔着距离张口大骂。
“你他妈还好意思出现在这里,你怎么敢!”
重尘缨指尖一顿,似乎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南彦气急更甚,憋了大半年的话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他那么在乎你,当初你走的时候他躺了一个月,为你取骨草又躺了一个月,宴七什么伤没受过,哪次不是两三天就好,可为了你,一躺就是整整两个月,你知道他伤得多重吗?那些时候你又在哪!”
重尘缨猛地直起脖子,回过头,瞳孔闪烁间,直直盯向了玄南彦。
“还有这次,和蝰整整三天三夜的围困,我想了多少办法,世家又想了多少办法,这么大阵仗,你他妈就全然无动于衷,当作不知道吗!”
“他出事的时候你不闻不问,现在人死了还要去刨他的坟,你到底是多恨他,你还是不是人?”
“宴七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混蛋!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
一字一句像棱角锋利的石头,一块块砸进胸腔,嵌进心脏,刺痛到麻木,逼得重尘缨头脑昏聩。
重尘缨压根不知道在他走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如此多事,他满心以为没了自己拖累,宴玦只会更好,哪知会变成这样。
可如今事实入肺腑,将血肉啃噬得一干二净。徒剩干瘪跪在坟前,摇摇欲坠。
雨水刺进眼睛浸出酸气,叫他不断眨动眼皮,神情恍惚,喃喃自语:
“我,不是的......”
心绪动荡,灵力无以维系,拦人的屏障也终于消散。
发现跟前再无阻碍,玄南彦一把揪住重尘缨的衣领,把人提起来,躁火更旺。
“是,他是欠你一条命,可他那半年里对你多好你自己没数吗?宫里的娘娘日子都没你过得滋润,更何况还废了半条命给你去取骨草!”
“他欠你的早他妈还干净了!”
他愤恨一甩衣袖,储物灵器闪烁间,一个精致长形木盒被扔了出来,砸在地上,摔出了一把剑。
是不渡生。
“你的剑他也一直给你收着,现在物归原主,你也发发善心,别再纠缠宴七,死了都叫他不得安生!”
重尘缨盯着那把哐当落地、躺在泥水里的剑,视线模糊,脑中嗡鸣不止。
宴玦真的死了......
死了。
玄南彦见他始终不接话,一时更加上火,之前不闻不问,现在又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
便抬手指着人,语气凶狠:“要不是现在两族混战缺人,朕一定会杀了你。”
然后猛地甩开袖袍,踏着将停的雨快步离去。
徒留重尘缨瘫坐在地。
他动了动嘴唇,嗓子被银针缝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死的应该是他,而不该是宴玦。
怎么会变成这样......
眼神无序晃动,无意瞥见了一旁削薄的剑身:因为主人的灵力激荡,已经自觉破开封层,银光乍现。
锋利的侧刃翻涌寒芒,脑海里无故就浮现出刚刚玄南彦的话。
一定会杀了你。
像是在等他。
他也会等他吗?
重尘缨猛一醒神,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指尖摸到了宴玦的墓碑。
血迹随触碰而下,印出数道铁锈红痕,嗓音因为夹杂呛音而剧烈震荡。
“宴宴,宴宴......”
他将头抵在坚硬的岩石转角,粗粝的钝痛磨破额头,混着雨水血迹,满身狼藉。
瞳孔逐渐聚焦,复归清明。
忽得背靠墓碑,像是央求着某种回答,兀自失神开口。
“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马上来找你......”
重尘缨猛地拿起不渡生,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捅向了自己。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
卷二就到这里啦,再次感恩看到这里的各位(三鞠躬)。卷二其实算是一个过渡,卷三是最后一卷,也是剧情的高c点,主打一个刺激带感的追老婆
回过去看之前的部分发现有些地方剧情节奏比较慢,所以后面会加快一下进度,减少一些废话拖沓的部分(不可说部分除外)
另外要是哪天码完了就一起吐出来,期待有这一天
卷三苦何乱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