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玦支着一条腿,懒散坐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听着黄月站在庭院前汇报蝶族近况。
换回女身的大祭祀低眉顺眼,时不时抬头偷偷打量着宴玦。
忽然间瞟见了谁,视线一低,恭敬说道:“蝰大人。”
接着便自觉退下。
蝰抱臂站在宴玦身旁,挑眉道:“玄门九重现世了。”
“嗯。”宴玦纹丝未动。
蝰:“你不想知道是谁?”
宴玦侧过脸,斜着视线,眼神淡漠:“我不是失忆,还能有谁。”
蝰耸耸肩,作出副谁知道的样子:“他去了北洲,算起来,这个点应该知道你死了。”
“所以呢,”宴玦扬起眼皮,“指望他能为了我去死,然后除掉一个心头大患?”
“说话别这么冲,好心提醒你而已。”蝰阴恻恻地笑了声。
“我也在提醒你。”宴玦音调无波,“他应该是你的心头大患。”
蝰背负双手,并不把这大患当回事,只是懒散接道:“同为妖神,既然你有损失更小的手段,又何须我再费劲。”
然后沉沉看向宴玦的眼睛,笑意虚假。
“是吧,枯蝶大人。”
宴玦不作答,静默回望一秒,接着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蝰立在原地,脸色晦暗。
忽然只个眨眼的功夫,脑中却无故掀起钝痛,脚底像踩进了沼泽,起伏深陷,以致视野晃动,分不清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
蝰惊异之际,急忙敛气凝神。
刚刚稳住心绪,便听见背后传来宴玦了无生气的声音。
“别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
山前雨已停,天还依然阴着。
浓厚的雾气压下来,五感迟钝,四方罕迹,好似陷入梦境。
重尘缨背靠墓碑,不渡生还没来得及刺进胸口,便听见久违思念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为了一个玩玩儿而已的人,至于这么伤心吗?”只是极度凉薄。
重尘缨猛然怔住,急忙偏头去看,看见宴玦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白雾里。
和那天客栈见到时一模一样。
他霎时抛了剑,也不顾被膝盖绊倒,跌跌撞撞地跪立在宴玦跟前,脸颊贴着腹部,抬手箍紧了腰。
“宴宴,宴宴,不是这样的,”他音调颤抖,夹杂惊惧,慌忙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当时是快......”
“不重要了。”可宴玦冷声打断了他。
居高临下地低着眼睛,摸到重尘缨的下巴,指腹摩挲,叫他把脸扬了起来。
“重尘缨,”
直面进彻骨的瞳孔,泡进寒凉的河。
“我现在很不喜欢你。”
然后结成冰。
让重尘缨面色僵硬,陡然发白,急急摇头:“不要......宴宴,不要这样......”
宴玦敛着眼睛,音似幽魂:“所以看你这样痛苦,我很畅快。”
“别死了,一直痛苦下去吧。”
他把手收回来,在颤抖地注视里淡声说话。
“而且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想见你。”
“别脏了我活着的名声。”
回响坍缩。
重尘缨猛然惊醒,不渡生已经捅进了自己的胸口,深入一半。
他咳出一口血,发现自己还倚在墓碑前,四顾无人,并没有任何宴玦的影子。
呼出几口短促的气,头往后仰,想起了刚刚身临其境的梦,竟然会有那么真实的梦。
就好像宴玦真的出现在他跟前,托了一个将死的梦,让他有拥抱的温度,甚至还有说话时的起伏。
只是宴宴很讨厌他,想让他痛苦。
那他就痛苦吧......
自己已经刨了他的坟,若是还跟着殉情,传出去的话,的确污了宴玦的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将军生前始乱终弃,招惹了什么痴情郎。
重尘缨垂着视线,思绪昏沉。
宴宴死了也不想看见他,那他就再等几年,等宴宴投胎转世,离开了黄泉,他再下去......
于是喉头一哽,把苦涩咽回去,硬捱着胸口刺骨的疼,握住剑柄,一点点缓慢拔了出来。
血肉横飞,遍流地面。
又用灵力聚集在伤口,勉强止住了血。
他吐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却忽然想起一件最为重要的事:谁杀了宴玦?
答案脱口而出:蝰。
-
找到蝰的驻地并不费力,伞南和伞氏一族就是长在脑袋上的眼睛,粘在背后的膏药,撕不下来。
伞南不知道重尘缨这一年多来经历了什么,但那已经登顶的玄门和宴玦身故的消息,也足以窥见角隅。
他不便开口劝慰更无权干涉,只是忽然飘忽道:“你,可以的话,别杀他......”
重尘缨正手握粗布,面无表情地给不渡生磨洗剑刃,闻言眼神一顿,转头看过来,语气狐疑:“别杀蝰?”
伞南喉头一哽,补充道:“我的意思,妖神活捉的价值比直接杀了更大。”
重尘缨唇角微勾,哼笑了声:“死太便宜他了......”
“他的老巢,他的族人,我会一个个全拆干净,一个个全杀干净。”
重尘缨没直接去找蝰,而是去了近段时间里探查到的临时据点,那里多是潜伏伪装的蛇族,训练众妖,拔高武力。
因为缺乏足够的人手,一直都是保守跟踪,并未出手。
重尘缨一连捅了好几个蛇窝,在把最后一条黑蛇开膛破肚,蛇胆掏出来时,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巨大的灵力波动。
无风起浪,叶响沙沙。
他压眉一笑,知道蝰终于忍不住了。
手掌随性甩动,将血腥沿着指尖滑落一半。极为缓慢地站起身,才将挑衅的眼睛偏过一半,就在瞬间血液倒流。
他看见了全无预料的人。
“宴宴?”
是和坟前一模一样的宴玦。
重尘缨几乎定在了原地,在一连眨了好几次眼,确认没有消失之后便急忙踉跄上前。
还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他就听到了宴玦的呼吸,活人人体的温度漫过来的瞬间,就让他泪流满面。
“真的是你吗宴宴?”
他颤抖着音调,想要触碰宴玦的脸,却无意瞥见了自己手上的血迹。
生怕弄脏了宴玦,于是便急忙在自己衣摆上胡乱擦了一把,才小心翼翼地捧住宴玦的脸颊。
可还是染上了些许印记,浅浅的红抹在眼下,但无伤大雅。
宴玦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躲开,只敛着视线,凝看着重尘缨不断虚晃的瞳孔。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手上实实在在的触感是救命稻草,无需用力就拉回了身在断崖的他。
重尘缨哭出了声,眼泪一簇一簇落下来,浸润大半张脸,把嗓音湿透,指腹也跟着虚浮无力。
宴玦身上的气味让他迷醉,让他上瘾,让他靠近。
不自觉地额头相抵,把自己混乱的呼吸传递在鼻间,感受着每一丝每一缕的痴心妄想演化作实体。
然后又不甘于此,猛地栽进宴玦颈窝里,手臂勒紧了腰,不要命地拥抱。
却像抱着一具徒有温度的躯壳,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惊动。
他觉得宴玦无故的沉默是因为责怪自己,便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夹杂哽咽。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当时以为我快死了,我不想让你难过......”
“那天的话都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也从来没有轻视我们的感情......”
埋在颈窝里,含混又模糊。
“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知是哪句话起了效用,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在做梦,梦里的宴玦还没经受到刻薄的伤害,会主动环上自己的脖子,用力回应拥抱,甚至勒得他呼吸发疼。
“宴宴......”
重尘缨终于带上笑,掌心托住后脑,越发深切地拥抱。
可等翻涌的情绪短暂停歇,才意识到宴玦依然未出一词。
他直起脖子,再度双手捧住宴玦的脸,视线直直撞进麻木的眼睛里,蓦然发寒。
“你,为什么不说话?”
音调带了颤,重尘缨无端害怕起来,害怕这真的只是一个梦,他喉头吞咽,呼吸也变得急促。
“宴宴,你说句话好不好......”
语气近乎哀求。
宴玦敛着眼睛,忽然扬起下巴,将鼻尖贴近,呼出口轻飘的气。
“不想做点别的吗?”
像是极寒之地传来了遥远幽邃的吟唱。
重尘缨神色突顿,瞳孔不自觉暗下来,接着便着魔般地凑过了脸。
宴玦没有拒绝他亲近的吻。
于是重尘缨越发亢奋,指尖嵌进发丝,撕咬,啃噬,好像要把这一年里所有错过的吻全部都补上。
宴玦被他限制了行动,束缚着,推着往后走,然后被树枝绊倒,接着拦腰接住,放倒在血腥溅撒的泥泞地面。
无所顾忌的自我意识掩盖了草木的土壤和难闻的铁锈。
宴玦的两腿猛地架起拉高,触及某个蓄势待发的征兆,每一块皮肤都被严实合缝地覆盖拥紧,困于钳制。
重尘缨足够耐心,足够温柔,知道时隔太久,一心只想让宴玦登顶虚妄,于是把安慰磋磨到极致,把感官也拉长到极致。
十指交扣,在耳边半陷泥壤,以致宴玦忍无可忍地发出喟叹。
重尘缨音调发颤,在漫涌肺腑的喜悦里不断强调、不断证明:“宴宴,真的是你......”
细细绵绵的声音是,紧密难放的感觉是,一切都是。
延伸扩散,直至太阳半落。
哪怕已经结束,重尘缨还是流连忘返。
他捧住宴玦的脸,额头相贴,接连呼出深重的气:“宴宴,你真的回来了......”
宴玦眼里的雾气未消,缓了两声,像是回应一般,抬手环住了重尘缨的肩膀。
然后悄声滑到背后心脏的位置。
一根灵力化形的银针刺下去,叫重尘缨陡然僵硬。
眼皮阖上的瞬间,他看见了宴玦不知何时被灰色弥漫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追老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