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腻了

105 / 125 章 · 3,487

重尘缨刻意隐去行迹,谁也不让知道,带着小桐去了北洲和域外接壤的一座小城,在临近荒漠边缘的客栈租了间带院子的常驻房,他现在唯一值得倚仗的,就是银子多。

楼月归在养小孩上一窍不通,从小到大都只知道疯狂塞钱,有事自己解决。

客栈的老板是个泼辣姑娘,姓柳,本来见重尘缨病怏怏的不愿收留,奈何人家给的太多,不仅同意长住,还一拍胸脯说把后事也给包圆了。

重尘缨凄惨惨笑了声,说不劳您费心,时候到了把我烧干净往沙漠里一扬就完事。

于是他就和小桐就在这与世隔绝的荒漠小城定了居。起初两个月里还能勉强走动,偶尔心血来潮指点柳老板学酿酒,可再往后,便几乎是卧榻不起,躺在床上,又或是躺在院里的长椅上昏睡,每天浑浑噩噩,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重尘缨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结束了,可没想到临到终点还能再见到宴玦。

玄甲卫途径此地纯属偶然。战地东移临近沙漠,蝎子精猖獗,宴玦是来奉命围剿的。

一行人又打了胜仗,来城里庆功,吵吵嚷嚷,给这向来冷清的客栈添了几多烟火。

柳老板看上年轻将军的钱包,便忙着推销自家亲酿的酒。

尹清莱自打融入之后便惯会来事儿,大手一挥就说要请客,赶紧给宴玦满上一杯。

可宴玦只抿了一口,就发觉这味道似曾相识,和重尘缨当初酿的酒有六分相似。

思绪陡然停滞。

他盯着液面愣神,喉头哽塞,故作镇定地问道:“老板,这酒不错,您自己酿的吗?”

柳老板一甩绢布:“害,这说来话长,店里之前酿酒的伙计回了老家,我手艺欠佳,还是个住店的贵公子教的。”

宴玦猛地站起来,语速飞快,把围在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那公子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柳老板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地接话:“这,我只知道他带了个小孩,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她正说话的间隙,重尘缨恰巧带着小桐出现在门口。

好生生站着,甚至看上去健康不已。

柳老板面露惊讶:“诶,你怎么能站......”

“柳老板若是还想要银子,就不要说多余的话。”重尘缨上前一步,压着嗓子,神色发寒地盯着她。

柳老板吓得一噎,急忙调转话头道:“你怎么才回来,看看,这位将军好像是你熟人?”

重尘缨转过头,正正和宴玦对上视线。

久违思念的瞳孔,一如既往的难以自拔。

视线在他眼睛里停了半秒,然后一晃而过。

再多一分,重尘缨就要忍不住眼眶浸水了。

也仅仅半秒,就足以瞥见宴玦眼底的惊喜和期待。

重尘缨敛着眼睛,直接走上楼梯,面无表情地接道:“不认识,记错了吧。”

余光下,宴玦脸色僵硬,正要开口的动作霎时愣在原地。

尹清莱一拍桌子,猛地朝重尘缨吼道:“姓重的你他妈什么意思?谁不知道——”

“闭嘴!”宴玦沉声喝道。

重尘缨走在台阶上,脚步未停,视线斜过来扫向尹清莱,阴郁森冷,无端让人一个机灵。

然后径直掠过宴玦,不带任何停留地收了回来。

重尘缨关上房门,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脱力一般倚在门板上,一口接一口地喘气。

小桐上前去扶,却被挥手拒绝。

他缓了口气,指了指院子里正煎着的的药罐:“再熬一副吧,我了解他,他还会来找我。”

小桐抿了抿嘴唇,语气犹豫:“可这吊命的药喝一次就伤一次,您今天已经喝了两副了,不能再——”

“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重尘缨冷声打断。

小桐只得照做。

重尘缨的确了解宴玦,太阳落山之后,宴玦又来了客栈。

他从南洲取来了骨草,本来马上就想给重尘缨送去,可谁知到处打听下来,竟没人知道他在哪。

宴玦心里牵挂,便随军带着,想着自己四处打仗,哪天要是路上遇见,也能及时送到。

重尘缨不想见他也没关系,他把骨草送到,厚着脸皮看他把身体治好,就算还了人情,到时候便再也不去打扰。

他记得白天重尘缨进去的房间,直接就敲响了门。

重尘缨打开门,不出意料又装作意外地愣了愣神。

“阿缨......”宴玦顿了声,心里总归还有点念想,看见重尘缨下意识就想诉说自己的委屈。

垂下视线,声音很轻:“我找了你很久。”

重尘缨趁他低着眼睛,急忙也把眼皮敛下去,压住直泛酸的眼眶。

然后尽力站直后背,语气淡漠地打断他的话:“宴玦,我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显。”

宴玦忽一抬眼,面色再僵,似乎没听明白。

重尘缨抱起手臂,动作懒散地倚在门边:“将军也是花丛高手,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宴玦全无预料,被着突如其来的刻薄惊得睫毛陡颤,垂在腿侧的手捏了拳:“我,不知道......”

重尘缨哂笑一声:“你如果非要把话说明白,行,我说给你听。”

“在一起那半年你确实让我觉得很舒服,各方各面,但我现在睡腻了,也玩腻了。你不会真觉得我这种人会有什么耐心要跟你天长地久吧?”

他语气轻佻,和最开始那个言行恶劣的混帐毫无两样:“还请将军看在我好歹救了您一命的份上,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宴玦喉头发涩,眼睛闭了又睁,一字一顿皆是难以置信:“所以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是在,玩儿?”

重尘缨冷声反问:“不然呢?”

宴玦抵着后槽牙,喉腔里滚了一甲子的质问,想问他之前说过的话算什么,想问他之前做过的事又算什么。

可卡在临界,却如何都说不出来。

只能音调发颤,心存侥幸地留着最后一丝希望:“玩儿也能让你什么都不顾地豁出命去吗?”

重尘缨歪着头,回答地轻而易举:“是人就总有冲动上头的时候,现在劲过了,有什么难理解的。”

所以都只是兴起冲动......

“好。”宴玦蓦然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我明白了。”

回答近乎脱力。

“明白就好。”

重尘缨不敢再看他,轰得一声把门关上,然后猛地背靠木板,瘫坐在地。

宴玦神情恍惚地呆在原地,喉头哽咽有血腥,耳鸣又开始发作,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爆发出来。

小桐正巧从外面进来,看见宴玦,便轻声打招呼:“宴将军?公子他......”

宴玦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趁着意识还在,急忙把手里捏出汗的长木盒交给了他。

“把这个按里面的方子熬成药,一定给他喝,能帮他。”

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小桐拿着手里的骨草,茫然眨了眨眼,急忙进了屋。

宴玦头脑昏涨,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客栈,进了条深不见底的暗处小巷。

膝盖一软,猛地跪倒在地,一手捂着胸口,大量的血自口中溢出,汇成妖冶的河。

光面昏黑,依然映照出自己落魄失魂的脸。

彻底死心了?

脑海里有声音出现。

宴玦自嘲一声,像是回答。

眼皮再无支撑,脖颈忽然失力,猛地垂落。

在粘稠夜色里,身影漆黑,如凝固的蝶茧。

半晌,破茧而动,脸颊再次抬起。

神情冷漠,面目疏远,幽邃的瞳孔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随手将唇边的血抹去,又拍了把身上的泥土。

手指伸到耳侧,把发辫上的银质发扣摘了下来,捏在指腹里,在瞬间燃成灰烬。

信自抬手,化作空中尘埃。

尹清莱找了一路,终于奔到小巷对面。看见宴玦站在这里,便立刻招了招手:“将军,大伙等你回去呢!”

宴玦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映出了灰色的瞳孔。

尹清莱眨了眨眼,惊讶问道:“将军,您的眼睛怎么,变成灰色了?”

宴玦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皮一闭一掀,又变回了黑色。

“看错了吧。”

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寒凉。

重尘缨气若游丝,撑在地上咳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融化成了血水,全被自己吐了出来。

吊命汤药的副作用逐渐显现,已经濒临极限。

他往后仰靠墙壁,回想起刚刚宴玦的表情,虽有牵动,但总归起伏不大,应当只会更加嫌恶自己,不至于牵动心魔......

重尘缨陡然松了口气。

“公子!”小桐推门进来,惊叫一声,急忙把他扶在案边坐好。

重尘缨强行呼吸着,声音飘在云端:“拿纸笔过来。”

小桐赶紧替他铺好桌案,又磨好墨。

重尘缨一手提笔写字,一手捂着唇,挡住不断溢流的血。可铁腥涓涓不停,依然将信纸边缘沾满殷红。

之前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反应,小桐直觉不好,顿时慌了神,急忙说道:“宴将军刚刚给了我一盒草药,让我煎给您喝,我煎给您喝好不好?”

想必又是之前修复经脉用的方子,那些日子里尝试了多少又喝了多少,一样毫无用处。

重尘缨面色苍白,摇了摇头,断续说道:“......不必,吊命的药再煎一副,下猛点,我得把事办完......”

他得趁死之前,把给师父的信写好:他走以后,宴玦的心魔不能没人看顾。

小桐抖着手把汤药捧上来,重尘缨毫无犹豫,一饮而尽。

等断断续续地写完信,便立刻唤来云阁的信鸽,当场就寄了出去。

做完所有一切,他便全身卸力地倚在床前,半阖着眼睛,呼吸一声沉过一声,唇色除了染上的血迹,便就是乌青。

小桐跪坐在他旁边,不住地流眼泪。

重尘缨气息渐弱,视线也开始一片白光。

然后上下迫近,变得狭长,逼仄,最后彻底变成黑暗。

老天对我挺好的,起码死前还能见他一面。

失去意识之前,重尘缨无端扬起了笑。

【作者有话说】

完辣,老婆要没辣,我也要没辣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