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他

104 / 125 章 · 3,423

重尘缨有私心,他知道契机已到,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而今天大概率会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

他呼出口深重的气,语调很慢:“过来吧。”

手臂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宴玦便完全拥了上来,力气之大,让重尘缨身形一仰,差点往后栽倒。

他现在几乎没有力气,这一扑让他胸腔惊颤,甚至上不来呼吸,幸好背后有矮桌抵着,能够支撑后背,瞒过宴玦。

宴玦跨在他腿上,脑袋埋进颈间,胳膊环住腰身,久违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眷恋,可隔着厚重的冬衣,却还是摸见了越发消瘦的身形。

他在让重尘缨吃饭这件事上没少费心思,也看过每天小厨房送进送出的饭食,可无论是什么,重尘缨都吃得很少。

宴玦想劝他多吃点东西,顾惜点自己,可作为一个被讨厌的人,说出来的话也是被讨厌的,更怕适得其反。

嘴唇开了又闭,千言万语咽回去,只挤出一句:“我不在,你顾好自己。”

重尘缨半阖着眼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呼吸,隔着可见不可触的距离汲取每一缕气息。

苦涩和酸痛压住心头无数,同样只剩轻飘一句。

“你也是。”

这句时隔快半年的罕见关切让宴玦眼睛一亮,想要得寸进尺。

于是他支起脖子,指尖摸到重尘缨的脸颊,轻声道:“我还想,亲你一下......”

“行吗?”

重尘缨目光闪烁,想不明白宴玦既然疏远了自己又为何还想亲近。

停顿权衡良久,却还是旺盛的私心战胜理智。

他几乎珍重地挨近宴玦的鼻尖,然后缓慢落下一个薄薄的吻。

宴玦立刻接住并回应。

重尘缨难得的听话让他还想再进一步。于是温度从嘴唇绵延到颈侧,然后挑开衣领,往更暗处。

重尘缨察觉不对,急忙避过脑袋,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宴玦。”

又是全名。

宴玦蓦然僵硬,抿紧嘴唇,沉默地把重尘缨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抱歉。”

他哽了嗓子,极为缓慢地站起来,停在门边。

“你好好休息。”

宴玦走后,重尘缨近乎脱力地喘了口气,掌心抵住桌沿,艰难支撑,然后一滩鲜血喷溅,熄灭了半炉炭火。

小桐从外面进来,急忙帮他裹上狐裘,重新生上火。

“去收拾收拾吧,”重尘缨捂住胸口,语气飘忽,“咱们也得离开了。”

他看着火焰蒸腾血腥。

知道时间自会消磨一切。

-

北洲大乱远没有太傅说得那样简单,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找一个正在打仗的六皇子。

宴珂趁两族混战,借皇后之便残害皇子,暗杀溺毙,无一人幸免,太子玄懿试图阻止,却因为突生怪病无故身亡。玄南彦因随军不在皇城,逃过一劫。

朝臣震怒,谁料皇后竟不顾世俗骂名,直接毒杀玄武帝。

皇后已然疯魔,北洲绝不能交给这样的人。于是太傅私出城门,终于找到了六皇子和宴玦。

宴玦见到宴珂时,高高在上的皇后已如街口泼妇,发髻散乱,坐于龙椅满口胡言:“本宫也能做女帝”“乱世才能出英雄”。

宴珂是有野心,可也向来清醒,怎么会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四洲乱局,精神错乱至此。这是他的亲姐姐,纵使曾经有过隔阂,幼时结伴长大的记忆和情感依然不可磨灭。

“姐姐......”宴玦呼吸剧烈,下意识想要去扶宴珂。

宴珂重新聚焦了眼神,猛地朝宴玦扑过来,抓住手臂,语气亢奋:“宴七,宴七你帮姐姐,姐姐也能像女帝一样!”

站在身边的黄月上前一步,将宴珂从宴玦身上拉开:“将军小心,皇后娘娘已然失智,切莫伤到您。”

宴玦并没有接话。

只是神情恍惚地愣在原地,一朝山河皆破牵带亲人异变,意料之外的巨大变革冲击心绪,动荡不已。

黄月看着他怔愣的表情,笑意直白勾起,掌心不觉摸上宴玦的脸颊,将额头虔诚相贴。

“枯蝶大人,您该醒醒了。”

蝶族的灵力导流入海,勾动潜在的妖神血脉,瞳孔泛出浅浅的灰色,跃跃欲试。

可大殿外却忽然传来了错杂脚步声。

黄月猛一撤退,再次垂袖候立。

宴玦霎时回神,并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玄南彦带着禁军涌进,将闹剧收场。

宴珂出事,作为弟弟的宴玦,自然思虑深重,难以平复,于是大伙识趣地给他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空殿无人,宴玦孤身坐在廊前台阶上,脑中混乱。血脉沸腾,药力镇压,两股力量抗衡抵抗,久久不能平息。

燥郁,烦闷,随便再来点什么,随时都能爆炸。

宴玦闭着眼睛,脑海昏黑,忽然就冒出了重尘缨的脸,哪怕面无表情,神色疏远,可还是好想回去抱一抱他,闻一闻他身上的味道,也许会好受一点。

奈何眷恋无门,只能回忆从前。

可急促靠近的马蹄声打断了他。

一名玄甲卫从马背下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表情顾虑,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宴玦拧着眉,语气不耐:“有事就说。”

玄甲卫一抿唇,两手奉上信封,沉声道:

“重公子离开了。”

宴玦蓦然一僵,在突然放大的耳鸣里捕捉到些许字句。

“他给您,留了一封信。”

他近乎麻木地接过,又近乎麻木地拆开。

安好,勿念。

仅仅四字。

冰凉的信纸,冰凉的字迹。

好像就把他们这一年多的时光全部掩盖。

多快啊,自己才刚走不久,他就离开了。

是有多迫不及待、多讨厌他。

宴玦无故笑了声。

耳鸣还在蔓延,不断膨胀,不断放大,覆盖一切。

本就濒临的情绪彻底崩断,胸腔里僵持不下的两股力量胜负已分。

丹药再也镇压不住。

一口接一口的血吐出来,让玄甲卫心下一惊,急忙上前去扶,却被乍然暴起的灵力逼退。

宴玦在寂静里缓慢抬起头,眼睛已然变成灰色。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看到父亲和师父从远处奔来。

宴玦再次醒来是在一月之后,星沙宫。

手脚被锁链捆缚,轻微挣动下,便是金属摩擦地面,在空旷的大殿异常刺耳。

封玉疆陡然绷紧了神经。

宴玦晃了晃有点昏沉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嗓音发哑:“师父?”

封玉疆松了口气,响指之下,捆缚尽解,宴知远紧跟着递来一盏温水。

“父亲?”宴玦抿了几口,表情疑惑,“我怎么了?”

“你的心魔暴走,所幸还未完全成熟,被我和封堂主联手镇压了回去。”

宴玦敛着眼睛回想过去,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坐在殿前门廊下,好像得到了个什么消息,然后就彻底没了意识。

什么消息呢?

是重尘缨走了。

宴玦忽然记了起来,可紧接着便又开始头痛,只能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宴七,”宴知远在他跟前坐下,面色凝重,“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和宴珂,并非亲姐弟,而你的生母,是白夜度。”

宴玦蓦然睁眼,神情一愣:“白夜度?不是妖神枯蝶吗?”

宴知远抿了抿嘴唇,语气温吞:“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妖神,等你出生之后,她的血脉得到传承,化作原形枯竭而死,我才发现她是枯蝶。”

“枯蝶的传承全靠血脉,她出于使命和本能孕育你,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我,更不知道她爱不爱你。”

“可我不能不要自己的亲儿子,”宴知远压着眼睛,话中无奈,“我只能听从世家的安排......”

他张了张嘴,一个“云”字正要呼之欲出,可封玉疆却忽然开口。

“人妖两族本不相容,可枯蝶血脉特殊,本源之力可迷惑神志,故而前期以心魔寄生,等作为人的意识自毁崩溃,便会趁虚而入。”

她正襟危坐,沉声警告:

“宴七,不能让心魔控制你。”

“再来这么一次,心魔就会完全取而代之,而你,则会彻底消失。”

宴玦枯坐在塌,脑子依然不甚清醒。

他杀了一辈子的妖,现在告诉他自己就是妖,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随便吧,他不想再思考了,反正变成妖他也不在了,牵挂的人也不牵挂他,何苦此刻折磨自己。

管他是人是妖,都太累太烦,总归他为别人做的所有事都会被厌弃,何必再去费那个力气呢?

还不如从前走一步看一步活得松快。

宴玦自觉是个有脾气有傲性的人,可如今也没什么脾气地啧了一声。

恍惚抬起眼,看见玄南彦从外面走了进来。

身穿皇袍,表情压抑,似乎只在一夜之间就收敛了所有幼稚和玩闹,变得深沉又遥远。

宴玦于是连忙下床,一手扶胸,单膝而跪:“臣宴玦,参见陛下。”

玄南彦面色一噎,表情十分难看。他沉默着把宴玦扶起来,依然没改变自称,低声说道:“你之前让我留意有什么能修复经脉的方法,现在有消息了。”

宴玦眼睛陡亮。

“玄甲卫在南洲最南发现了一个村落,村里的古书上记载了一种骨草,生于极寒之地,能洗髓生筋,重塑肉身。”

“只是我让人去了好几趟,都是无功而返。”

“我亲自去一趟。”宴玦嗯了一声,便要准备收拾出发,“玄甲卫的事托付给温钟,陛下放心。”

玄南彦拽住他的衣袖,厉声质问:“你何必再为他冒险?他是救了你的命不错,可他这半年来干了什么你看不见吗?”

“你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想着他,光是求药就跑遍了四洲,可他呢,对你不闻不问,现在还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你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他有来看过你吗?”

“他不知道这些。”

宴玦顿了声,下意识替重尘缨辩驳。

“而且我就是欠他。”

【作者有话说】

玄南彦:等我有一天给你全部倒出来,骂回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