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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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的时候,重尘缨把宴玦搂得很紧,毕竟这是几个月以来唯一一次相拥而眠。

也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重尘缨的睡眠越来越少,天还没亮的时候便醒了,他朦朦胧胧睁开眼,低头便是宴玦的发顶。

“宴宴......”音调带笑,几乎脱口而出。

宴玦还睡得很沉,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重尘缨拥紧他,下巴抵着头发,一手护住后脑勺,一手圈住腰,把自己也蜷缩了起来。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垂着眼睛,嗓音碾过泥沼,沙哑又低绵。

“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冬天里也多穿点衣服,不要觉得身体好就又糊弄凑合地过日子,我让小桐记住了你所有的习惯,别想偷懒。”

“遇到难事就问问小桐,要是他也不知道,就去找我师父,哪个都行。到时候我会给他俩去一封信,看在我这个没出息的徒弟份上,他们也会帮你的。”

重尘缨知道宴玦不会听见,却还是自顾自说着话。

“还有就是,能不能,以后不要找别人......”

他摸到宴玦脸上,指腹描摹触碰眉眼,夹杂着温柔笑意:“你知道你昨天多好看吗?一边委屈一边主动,我好喜欢,我不想让你对别人也那样......”

但话没说完,就兀自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

“可我好像没资格让你记一辈子。”

“你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我昨天都那样拒绝你了,你醒了之后肯定会很讨厌我......讨厌我,然后恨我。”

重尘缨猛地把脸埋进宴玦颈间,声音里暗含哭腔。

“我也不想你讨厌我恨我,可我没有办法......”

“我快死了,我不能连死了都在拖累你。”

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把宴玦身上所有的味道都吸进鼻腔。

“你还是别再记得我了。”

他呼了口气。

“换一个,换一个能真正陪你一辈子的人。”

“但是能不能不要像爱我一样爱他......”

颤抖起伏,像是央求,又像是希冀。

重尘缨缩在宴玦肩窝里,艰难地呼吸。

半晌,才缓慢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又胡乱抹了把脸,把忽然出现的眼泪擦干净。

他独自起了床,帮宴玦换上衣服,还和昨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又把自己夜里因病脱落的头发一根根都捡了起来。

自从上个月起,他就开始疯狂脱发,疯狂呕血,再有不久,就连站起来都成问题,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重尘缨压着胸口的钝痛坐在床头,神色苍白却依然温柔,注视着宴玦的睡颜。

脑袋低下去,亲吻额头。

然后沿着眉眼划过鼻梁,落在嘴唇。

“我爱你。”

缓慢细微的摩挲,牵绊婉转的呢喃。

重尘缨噙着笑,指腹摸到脸颊,流连不愿走。

可忽然间气血上涌,肺被呛住,让他不自觉咳出了声。

他猛地捂住嘴,却看见宴玦的睫毛动了动。

重尘缨怕吵醒他,喉头滚动,急忙把欲出的血又咽回去。

他呼出几口长气,然后扶着墙壁,艰难地移动脚步来到院子里,躺在了摇椅上。

也许是因为宿醉,又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宴玦睡得格外沉,甚至觉得这是数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睁开眼,发现是重尘缨的房间,但只有他一个人。

宴玦眯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依稀闪过几个片段,依然不太清醒。直至看见还穿在自己身上的外衫,忽然就记起了全部。

这件衣服他本来是自己脱了的,再次放低姿态,脱了面子里子,只为了去讨好挽留重尘缨,可被他拒绝了。

在这种事上拒绝他,更别说还是自己主动示弱的情况。

如此不加掩饰的排斥和抗拒,宴玦就是再深陷其中也该看出来了。

更别说还有那两个借机发问,却没有回答的问题。

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不爱我了......全都没有答案。

喉头哽咽,涩得厉害,心脏抽动,疼得厉害。

他就是不喜欢了。

哪怕已经有前几个月的冷漠铺垫,宴玦依然难以接受。他屈起膝盖,把自己蜷起来,脸埋进去,被褥里重尘缨的味道让他越加头脑发昏。

缓了好半天,才恍恍惚惚地朝窗外看去。

透过有些刺眼的逆光,看见重尘缨穿着厚厚的狐裘躺在椅子上。

重尘缨宁愿睡在外面,也不愿意和他睡在一起。

已经够清楚了。

重尘缨现在不止不喜欢他,还讨厌他,讨厌到甚至不想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宴玦忽然觉得重尘缨不愿意理他不是心病的问题,而是病的源头就是他自己。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重尘缨完全有理由讨厌自己,因为是自己害得他武功全废,折断翅膀,被迫缩在这一方院子里,逼仄不能出。

他原本是那么张扬的一个人......

就算说过不怪自己,可人心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的。

宴玦不怨重尘缨,只是恨自己不够强大,需要重尘缨舍命相护,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他,让本来已经好转的情绪又被生生搓磨成这样。

重尘缨讨厌他,那他就避免出现在眼前,只要重尘缨能高兴一点,他没什么不能做,不能忍的。

可即使是这样想,宴玦还是不死心,还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走出门,看见重尘缨半阖着眼睛,视线偏过来,明明看见了自己却没打招呼。

停顿片刻,斟酌开口:“我昨晚,打扰到你了?”

重尘缨动了动睫毛,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宴玦无声自哂,垂下眼睛,嗓音轻极了:“抱歉,以后不会了。”

重尘缨呼了口苦涩的气,又开始驱赶:“你在我这待了太久,回去吧,玄甲卫该等急了。”

宴玦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尹清莱却像约好了似地出现在院外,高声呼喊:

“将军!温将军请您去一趟军营!”

“知道了。”宴玦回过头应了一声,接着又看向重尘缨,抿了抿嘴唇,试探性说道:

“我下午再......”

可没等他说完再来看你,重尘缨便开口拒绝:“不用,下午我想睡会儿。”

宴玦喉头滚动,眼神完全暗下来,接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好。

见他神情恍惚,面色僵硬,尹清莱下意识就想上前安慰,但碍着还在重尘缨的院子附近,想搭上肩膀的胳膊又抽了回来。

重尘缨看见了他望向宴玦的眼神,也看得懂。

心疼、关切,还有不加掩饰的喜欢。

他对潜在的敌人一向很敏感。

宴玦周围有很多人,更不缺人喜欢。

重尘缨敛着眼睛,放在之前武功还在的时候,按他的孤僻脾气,谁敢对宴玦有什么不正当的心思,眼球都能给剜出来。

可如今却只能背后旁观,暗地里酸水横流。

他听宴玦提起过,尹清莱是东洲的世子,身份配得上;能让宴玦产生改观,从一个小小文职到要员,那说明本事也还过得去。

宴玦不喜欢废物,喜欢有能力的人。

他的确该走了。

宴玦下午没有再过来,第二天也没有出现,后面几天都没有。

一切都在如他所愿,宴玦在疏远自己,在厌倦自己。

可当事实真是如此了,重尘缨又酸痛难忍,甚至直接牵连肺腑,血吐出来,染红了大片前衣。

他把衣服换下来,让小桐熟门熟路地处理好,近乎虚脱地躺回床上。每日昏睡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手脚也越来越无力,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现在他只差一个契机。

前线战事吃紧,宴玦几乎每天都在打仗,偶有一两天空闲,便快马回来找重尘缨,但他不敢出现在面前,只是敛去气息,隐在暗处。

他知道重尘缨怕冷,便在还没入冬的时候,就让人送去上好的银丝碳,门前也挂上厚厚的防风帘,确保寒凉不入室。

天气越发冷冽,重尘缨很少出门,出门也是裹在厚厚的狐裘里,看着院前的雪堆发呆。

越发苍白的脸浸没在茂密毛绒,薄得像纸,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宴玦心有担忧,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号他的脉,却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

他也暗自找过小桐,依然是什么都问不出,只能认为是天气渐冷,情绪带着食欲越发不佳,才导致得人日渐消瘦。

宴玦便想法设法地跟他弄来各地的特色吃食,他不奢求太多,只要能远远看上一眼,看见重尘缨还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又持续了将近两月,直到北洲内乱。

玄南彦带着太傅出现在宴玦跟前时,他还在想趁着天冷把柳城的鲈鱼脍运到斗城来,让重尘缨尝尝鲜,换换口味。

“圣上驾崩,皇后擅权,急需六殿下和将军回去主持大局!”太傅拱起衣袖,表情分外肃穆。

此行时间不定,临走之前,宴玦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厚着脸皮,来找了趟重尘缨。

他怕冷风灌进来,又怕重尘缨不喜欢自己离得太近,便挨着挡风帘布站在门口,自觉同他相隔开来。

嘴唇抿紧,语气也压低:“北洲出事了,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两月。”

重尘缨坐在矮案边,正围着暖炉烘火,闻言目光一滞,便抬起眼睛盯过来。

半晌,答了一个“嗯。”

他瘦了很多,眼皮越发削薄,巍巍悬挂着,半阖着,好像连掀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宴玦心底揪得慌,迫切得想要触碰,便试探性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那我能,抱你一下再走吗?”

【作者有话说】

分手倒计时

算了现在和分了也妹啥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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