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停在界面就能等到对方弹出的新消息,但是默等了十来分钟,什么都没有。
一颗小石子被抛入深井里,很久很久后听到轻微的回响。
她没有追问,罢了。
游星睡不着,想找人喝酒,却又不想和酒搭子厮混乌烟瘴气的夜店。看着夏知桐的电话,终究没打出去。没有去处,她伸手拦了辆车回家。
刷朋友圈时,十分钟前立琪发了条动态。游星有了去处,让司机掉头,去了立琪家。
立琪对不请自来的人没太大反应,以前她也经常半夜杀来家里。她跟在身后进屋,“剪头发了?”
立琪:“嗯,角色要求。”她穿着碎花背心和短裤,游星着厚羽绒,宛如两个季节,她进屋就立马将外套脱了。
立琪没问她为何而来,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看剧本。
屋里空调开得高,她又将卫衣脱去,像霜打的茄子,重重倒向沙发,哀怨哼唧起来。立琪头也没回,“大半夜别乱哼唧,隔音不好。”
游星不理会,“你都不关心关心我怎么了?”
她要是憋得住能自我消化,就不会冷不丁站在立琪门前。
不用问,她会说的。
“你怎么了?”立琪的语气毫无波澜。
“你太敷衍了,大半年不联系,见面了是这个态度,不欢迎那我走了。”她就是嘴上说,连假动作都没有。
立琪一侧的齐耳发垂落,她合上剧本,“谁惹大小姐生气?”她的声音很低,半夜徒增几分暗哑。
她咬牙切齿,“侯亮,缺德鬼!”
游星轻车熟路去找酒,“你不在的这半年,发生了好些事,等我喝两口了跟你说。”
她将这半年的事细细与立琪说,就连她的心路历程也一一倾诉。夜很长,她可以慢慢说。她都不知道,就半年能发生这么多。
立琪很淡定,“有照片吗。”
游星翻出上次李宥雨偷拍他们的那张,立琪在娱乐圈,好皮囊如云的地方,可见眼光之高。“侧脸还行,正面呢?”
游星又去相册里翻,立琪看了后将手机递给她:“还行。”
立琪点了根细烟夹着,“所以你要和他在一起?”
身边好友都极力撮合他们,只有立琪的态度琢磨不定,“嗯?”
立琪的脸陷入烟雾缭绕,她的手指纤长,猩红的火光在指间闪烁。“别沉沦在自我编织的陷阱里,最后痛苦的是自己。”
游星怔愣,羽睫扑闪,好久才反应过来回话:“什、什么意思。”
她怎会不明白呢,只是无措间,似乎只有问句成了她的无力防御。
立琪知道黄云锡,也正是知道这事,才让两人交心。
大一时,立琪是戏剧学院的学生也在酒吧兼职唱歌,游星放假归国在清吧听她唱歌,熟络后就一起喝酒。当时她因此事夜夜失眠,瞒着游厉看心理医生。立琪给她介绍心理医生,并陪同她一起。某次游星见完医生后情绪未出来,大哭着跟她倾诉。
因此,两人交心,关系越来越好。
“明知结果令人痛苦,非要深陷沉沦,欺骗自己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这是不是你的借口?可相爱有多深,分手后就加倍痛苦。而这种痛苦分明可以在未开始前就制止,及时止损才是明智的。游星,你是不是高估了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
游星苍白无力的解释,“可人生不就来体验的吗,即便结果很烂,重要的是当下。”
立琪问:“那如果他知道了黄云锡的死跟你有关,你觉得他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辩解:“他的死跟我没关系,是他本身就有严重抑郁。”
立琪:“即便他能视若无睹,那你呢,你做不到。你讨厌黄云锡,他的妈妈是让你百般恶心的人。就算这份讨厌被愧疚自责淹没,但他早已成了你的梦魇。他是黄云锡的好友,这个标签会像烙印刻在你的心头。以后你也会觉得膈应,无法直视。”
立琪演了大大小小的角色,剧本人也是生活人,对于人性的拿捏很准,更何况是她了解的人。
游星像是被她拽着直面镜中的冷现实酷,她的话冰冷而残忍,游星还在挣扎:“我并没有觉得他是黄云锡的朋友而膈应。”
“爱情最惯用的手法——蒙骗内心。若是其他人,我就不会说这些了。如果你执意自欺欺人,我也无法。”
“也许以后梦魇会淡去呢?”
“这样,明天你去见一见那个女人,如果能坦然和她坐下喝咖啡,也许就有淡去的可能。”立琪不知道黄云锡的妈叫什么,直面内心痛苦最好的方式就是脱敏。
“不去。”单是听到她,游星就满脸嫌恶,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立琪摊手:“这不就得了。”
游星一口闷完杯中酒,像寒冬十二月住进四处漏风的茅屋,寒风从四面八方席卷,她却找不到躲避的角落。
“那我该怎么办?”她已经纵容自己走到这一步,该如何是好?
“快刀斩乱麻,直接告诉他事实,坦然聊这事,如果彼此觉得能携手共同解决,那再好不过。”立琪一手叼烟,一手拿起高脚杯。
她没有勇气告诉他,可她很清楚,欺骗会加强伤害力,他是无辜的。
——
游星蓬头垢面从立琪家出来,从她的柜子里顺了口罩和帽子离开。她一夜未眠,漫无目的走在街上,满脑子是立琪的话。只有立琪知道自己由始至终的纠结和拉锯是为何,知道真相的旁观者是清醒的,她是深陷迷雾的戏中人,她知道,观局人的话和通关指南无差。
早八的人匆匆忙忙从她身旁擦过,她很混沌,直到下了出租车站在一片棚户区。
四周垃圾遍地,杂味弥漫,房屋杂乱破烂,摇摇欲坠,是霓虹霞光的川平唯一的黑灰色。这里是川平的城中村,许多经济窘迫的年轻人或贫困户会住这里。
游星双手抄口袋依靠电线杆旁,目光冷然看着街对面的早餐店,招牌是红底黄字——小霞豆浆油条。
老板娘穿着朴素,带着蓝色袖套忙碌往油锅下油条。目测四十来岁,皮肤偏白,即便松弛下垂,但能看出来底子不错。
单是那么几眼,她毅然决然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恍惚坐了半个小时的出租车,就这两眼,她便承受不住。
游星恨她,却清楚她的住址,现状。
妈妈纵身一跃的那一刻,将完整的她分割成一千个碎片,有一个碎片被妈妈带走,不知踪迹。
转身走去的每一步,过往回忆一幕又一幕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女人叫黄锦霞,做实习生时和游国勇搞在一起。她的儿子黄云锡,比游星大一岁,也就是在妈妈小产那年,游国勇在外厮混乱搞。
即便现在,她想到这事,就止不住的恨游国勇。一年后有了她,游国勇短暂的和黄锦霞断了联系,回归家庭。
十年后,黄锦霞的男人死了,便带着黄云锡回来寻生父,游国勇在外面偷偷养着这对母子,终究纸包不住火。
那一年,黄云锡十岁,她九岁,都是看得懂人事的年纪。多嘴的人多,游星听得也多。那个时候的她就知道坏女人叫黄锦霞,妈妈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就是因为这个坏女人。
这事闹了一年,以她的妈妈纵身一跃收场。
她知道,黄云锡亲眼目睹画面,也是他抑郁的开始。游国勇并未收敛,甚至欲续弦给她名分。
游厉休学回国,当时的公司每况愈下,家中也是烂摊子事一堆。游国勇被债主逼得躲起来,游厉没办法,硬着头皮解决。但他先去和游国勇谈判,拿走了他手里三分之二的股份,并逼他签下合约,永不能让这对母子进游家。
游国勇是法人,若不妥协,所有债得自己背。衡量之下,他将风险甩给了亲生儿子。但他万万没想到,游厉竟然硬生生扭转了振亚举步维艰的局面,而这时,他已然被架空,没了实权。
电话震动响了好一阵,她的意识回拢,“喂。”
李宥雨打来的,为了提醒她别忘了晚上七点的约,地址我发你微信了,电话挂断前特意强调要记得精心打扮。
游星所有的幻想和美好碎了一地,赤脚踩着玻璃渣的痛,再是通宵没睡,她整个人由内透外的虚。回家后倒头就睡,整整到六点,她是被李宥雨的电话轰炸吵醒,她有气无力道:“能不去吗?”
李宥雨义正言辞拒绝,“不行,你是主角,不能缺席。”
“周砚均在吗?”
李宥雨顿了顿,说了实话,“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结合之前的苗头,游星大致猜到了。但她的心很沉,没有喜悦或期待,而她和周砚均又吵架了,李宥雨不知道吗?
周砚均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她欲问的话收了回去,她和周砚均的这份感情,不能总以逃避的方式面对,总该要解决。沉睡的这一天,她又梦到了好多过去的事,梦到了黄云锡去世前,她去找他说的那些话。
游星强打精神,认真挑选衣裳,精心打扮。无论今天是什么结局,她都希望是体面的,好看的。
李宥雨在她下车的地方早早等候,一见她就夸她好看,跟她介绍这家餐厅。正是饭点,餐厅却十分清冷。
餐厅前有个庭院,中间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将其一分为二,两侧篱笆上红粉气球轻轻摇晃。
李宥雨激动得很,不停催促她进去。游星问:“周砚均呢?”
李宥雨以为她是迫不及待见到心上人,“在餐厅后面的草坪上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