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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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星整个人都是懵的,情绪提不起来,篱笆上拴着气球和鲜花,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会发生什么,她曾设想过面对这种浪漫的该给哪般反应,越是给予厚望的期待,最后会发现越稀碎。

冬天的草坪没有治愈的绿,只有裸露的泥巴。她远远看到周砚均站得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身侧是一个落地幕布,播放他们的合照。

曲悠悠和黄七月拿着气球夹道欢呼她的到来,其他几个男生砰地一声放响礼花,缤纷的彩带从她的头顶上方散落。

游星将视线重新落在他的身上,周砚均何等聪明的人,她的神情,她的反应,她的眼神说明了情绪,他的笑淡了两分。

不说话只对视,情绪却比语言能更快速准确传达给对方。

她默默走到周砚均身旁,沉默的对视,李宥雨等几人也感受到氛围的不对劲,逐渐安静下来。

游星喊他的名字:“周砚均”

声音很轻很柔。

周砚均将手里的花给她,欲开口却被她抢先,“我们谈谈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害怕,怕周砚均的话说出来了她却泄气了,她不能再一次纵容自己沦陷。

“昨天.........”

她打断他:“不是昨天的事。”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也没有其他话。

游星偏头看向他们:“很谢谢你们帮周砚均策划这次告白,真的真的很感动。但我有些事要跟他说,我想先和他单独聊聊。”

她尾音的颤,只有自己知道。

——

车开到了明湖公园的山顶,年轻人喜欢夜爬俯瞰市区。他们上去时并没太多人,游星寻了个长椅坐,周砚均问她冷不冷。

她摇头,将拉链拉严实。

周砚均没有追问她,默默坐在她的身旁。

山顶风大,她的发在风中凌乱,周砚均伸手将她的连帽扯上,怕她感冒。游星想起昨日,“昨天侯亮说话没分寸,不好意思。”

他捞起她的手,紧紧握着。寒风中她的指尖冻得发麻,从他干燥而温暖的大掌传来的温度怎么也捂不热她的手,她狠心抽了出来。

周砚均的眼色沉了沉,“你是在替他道歉吗?”

昨夜他在前庭遇到侯亮,侯亮的原话他记不大清了,大概记得是讽刺他的草根出身,说他登不上大雅之堂,说他修了几百年的福分才落到游星眼底。他还说了诸多和游星认识的细节。

上层人的轻蔑和鄙视,伤不了他分毫。

侯亮看他没反应,又说:“晚宴上的人认识吗?都是各行业顶尖大佬,难得来一次,一定要抓住机会了。多少人重金求不来的邀请函,怎么偏偏你被邀请了?我听易伯说,游星为你说尽好话,易伯为了卖游总一个面子,特意给你寄了张。”

周砚均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侯亮得逞,先走一步。

游星摇头:“没有,我跟他只是留学期的朋友,没有深交。他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他是因我才对你说难听话,所以我理应道歉。”

昨日周砚均的友人出车祸,与人追尾。他着急赶过去,将人撂在原地,他也知道不对,“昨天提前走不打招呼,抱歉。当时在开车,电话静音没接到。”他没有故意不接电话,也并非没风度将人丢下。

“可是你的不高兴是真,对不对。”他完全可以回拨,也可以面对面解释先走,更可以在半夜三点看到消息后回复。

“邀请函因为你才寄给我的,是吗。”周砚均能接受冷嘲热讽。接受她的友人鄙夷或无视的目光,他们无非觉得他一个草根,想攀高枝走捷径,但莫须有的事。

可她的行为却直戳他命门一般,硬生生折断他的脊。他的傲,能力,瞬间没了底气。

游星垂眸,盯着地面却失焦,“对不起,是我太心切想帮你。”

周砚均自然明白她的心意,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有气,气自己,而非她。

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没再说话,沉默间,两人之间只有风声灌过,枯叶被风吹动落在她的脚边,她用鞋尖踢了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是怎么死的?”

“嗯,说过。”

风大,她眯着眼看他:“我今天早晨去了趟栖民路,那个小三就住那里,开了一家早餐店。”

栖民路,周砚均知道,是出名的城中村。早十年前就计划拆掉重建,但项目计划水太深,到现在都没动工。

“小三老了好多,发根全白,完全是中年老女人的模样。我记得有次在游国勇的办公室见过一次,那时候她烫着卷发,香水味熏得我头晕,大红唇像妖怪一般。游国勇说要娶她,我在办公室大闹,她哭哭啼啼的柔弱样。但游国勇去开会后,她不装了,龇着红唇站到我面前,说我再闹腾都没有,她即将成为游夫人的既定事实无法改变,而她的儿子也终归改姓游。”

周砚均找到了她情绪低落的缘由,“都过去了。”

游星摇头,“不,没有。她趋炎附势,心机深沉,为了富贵竟丧失良心,我妈是被她害死的,是被她一则则短信,一张张照片挑衅死的。就算她过得不好,我还是觉得不痛快。”游星恨,恨为什么不是她跳下去?

为什么坏人像没事人一样安逸活着,而无辜的人却痛苦着,她不理解。

她是名牌大学毕业,如今落得在城中村卖早餐糊口,旁人不知,只有游星知道是游厉的手笔。

告白无疾而终,和这件事有何联系?

他没有急着问,任由她继续。

“从栖民路回家后,我睡了很久好久。做了好多梦,梦到了以前好多事。梦到小三一次次挑衅我,我和她大打出手。游国勇将她带去舞会,我就去舞会闹。他带公司,我就去公司闹,但还是没能阻止游国勇想给她名分这件事。不过还好,我哥回国了。”

周砚均隐约听到过,但他向来不爱听这些,也没往心里去。

“你知道为什么她费尽心思,最终却仍未进到游家门的吗?”游星的眼睛闪烁光,他不知道是泪花还是路灯的反射。

周砚均怕她冷,她的手很冰,他再次捞回她的手想焐热,轻摇头回应。

“因为,她儿子死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坠入冰窖,“她儿子死了,她疯了,后来怎么好的,我也不知道。”

周砚均顿了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浮现。

“她儿子死前,我去见过,我至今不知道我是不是刽子手。我已经不记得是受什么刺激才突然找到他的学校去,我以为他和他妈一样,无耻,张狂,厚脸皮。当我将各种恶毒词汇像刀子朝着他红一下白一下时,他竟然毫无反抗。我说他是私生子,是来脏了我们生活的垃圾,他沉默。我说他和他妈一样,心机深沉却装得无辜脆弱,他沉默。我说他妈是杀死我妈妈的凶手,他问我他来赎罪行不行?”

游星记得他的每一句话,眼神,语气和动作。

“他死了,因为抑郁症。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他为何说赎罪,因为他亲眼看到我妈跳下去,心理医生跟我说,那应该是他抑郁症的源头。像不像冤冤相报。”她苦笑。

周砚均看到她的眼角有泪珠渗出,他伸手温柔为她擦拭。游星继续道:“忘记跟你说小三叫什么了,叫......黄锦霞。”

周砚均的手顿住,定神与她对视。

他记得高三填资料时,黄云锡带来户口簿复印件,周砚均看过一眼,户主叫——黄锦霞。

——

此后长时间的沉默,让一向沉稳的周砚均竟然像走进了迷宫,越走越找不到出路。

十年前的黄云锡说过的话,以往她零散无由头的话,还有刚才她的一字一句,成了拼凑完的巨大拼图。游星这才哽咽道:“我多么期待这场告白,我也知道为了给我一个浪漫仪式,你费心费神。可我不能昧良心,瞒着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砚均沉默不语,眺望市井灯火闪烁,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它们冰冷萧瑟,它们默不作声包容一切。他从口袋里顺出烟盒和火机,肌肉记忆般叼上,一手按住火机,一手拢火,垂头点烟。

他第一次没有问她意见就自顾自点上。

游星继续坦白:“你也知道我胆小,他死后,我将此事归咎于自己,整宿整宿不敢睡,总觉得黄云锡会来梦里索我命。但是我不敢告诉我哥,后来我出国了,失眠的问题略好些,但还是不停自我折磨。

有次,医生告诉我,解决梦魇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它。正巧我哥让我去原谷,一看原谷的老板是你,我就想,也许你知道他自杀的内幕,也许你能证明黄云锡自杀另有他因,和我无关。那么这样,我就不用再自我折磨。可最后,证实确实是我,我就是刽子手的事实。”

“动机不纯的接近你,但后来朝夕相处,我喜欢上你,这份喜欢是纯粹的。可是我知道,黄云锡对你很重要,而我,是导致你的好友去世的推手。”她的喉咙干涩,像被风灌进去了,眼角没有泪。她比预想的状态好,起码忍住了泪水。

游星起身,“对不起,我觉得我们都该想想,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司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她紧握手机,手机一直震动,是阿敏打来的。

游星无法和他一直坐着,勇气只能支撑到此,她承受不住他的半点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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