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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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朔端坐在堂, 身边是若干忠于他的心腹。

赤华猛一见这么多陌生大男人,连忙往门外一退。

徐朔叫她:“请进。”

她这才大大方方进门, 发现徐姬也在帘后。

众人都面色凝重, 人人脑门上都似乎挂着解不开的难题。没人在乎来的是男是女。

赤华也就找个位置坐下, 乖巧聆听。

归根究底, 徐朔是被她坑到这个位置上的。他习惯了被人排挤在边缘,习惯了按吩咐做事,只求自己和家人能平安虚度这一生。

可现在,半数的朝臣都把他当野心家, 对待他的态度又敬又怕, 比面对国君还小心。

徐朔轻轻咳嗽两声,开口。

“诸位都是我知根知底的,我也就直说了。最近的传言大家想必有所耳闻。关于我的身份……”

几个人犹犹豫豫的点头,表示都听说过——公子朔并非徐侯亲生,而是徐姬从别处带来的拖油瓶,很可能是偃国公卿后代。

若真如此, 则徐国的宫变不再是本国的“国事”,而是牵扯出了许多久远的跨国情仇。

那么其余诸侯就有权知情,甚至插手干预。

徐朔又道:“大夏天子召集诸侯会盟,时间就在明年春耕之时, 点名要我陪同国君一起参加。我猜, 天子是定要过问这件事了。”

众人沉默。这消息说不上是福是祸。有可能徐朔就此得到承认,稳稳当当地成为徐国权臣,掌握一切权力。

但也有可能, 他被打成篡位奸佞,没法活着离开王都。

几个朝臣议论纷纷,方案提了一个又一个。徐姬面带愁容,倚在帘后。

她突然开口。柔媚的声音一起来,男人们立时住嘴,侧耳倾听。

徐姬叹气:“阿朔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全妾身,并非为他自己荣华富贵。若再深究,我……我是不祥之人,外头的议论我也听过……”

连嫁两国国君,两国接连遭祸。偃侯因她而冷落王姬,落得好色薄幸之名;徐侯不顾众臣劝谏,强纳半老徐娘,得罪了一群公卿,也被诟病许久,说他为了女人而罔顾礼法,眼下落得如此地步,实属自作自受。

自古以来,许多本可以青史留名的男人,都是被美色祸害的;许多本来清平日久的国家,也都是被美女搞乱的。徐姬艳名冠天下,完全担当得起“祸水”这个名号。

徐姬声音渐渐哽咽:“如今我又害了我儿子。你们……你们将我解送大夏王都,让我当着他们的面自绝,他们……他们就不会再来找阿朔的麻烦了……我知道那些男人的心思……”

徐朔微微变色,立时喝止:“母亲别乱说。”

并非他不懂男人的心思。他心知肚明:这次事情闹太大,就算徐姬自觉“伏诛”,怕是也不能让诸侯们满意。

赤华用心听了许久,说道:“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徐朔看她一眼,用下巴催了一下。

真是故作玄虚,还“当不当讲”。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难道他还能堵她的嘴不成?

“我们如今是在风口浪尖,驾驶一艘不属于自己的船。”赤华说,“以妾愚见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唯一能保证不葬身水底的方法,就是尽快从那船上跳下来。”

几个朝臣都是人精,完全理解她的比喻。可是……

徐朔皱眉:“你是说要逃出徐国么?”

且不说留下烂摊子谁管——弃船跳进汪洋大海,又有什么活路了?

再说,当初逼宫夺位的主意,不也是她出的吗?眼下倒把自己摘干净了?

赤华眼看徐朔就要发火,赶紧再解释:“妾的意思是……还政于朝,离开徐国,另立门户,划地而治。”

徐朔问:“地从何来?”

赤华从容起身,到他身后,附耳轻言:“故旧偃国国土,被七八诸侯瓜分,人人只得到一小块。你若恢复偃国公子的身份,再说动大夏天子支持你复国,让那些诸侯把土地吐出来,九牛一毛,也不是一件难事。况且,我们已找回了偃侯之璧,名正言顺……”

徐朔觉得她的气息像针扎,扎得他脖子疼。

这丫头心心念念的,还是想着复国!

过去觉得她太偏执,可今日看来,这居然也不失为一条路。

天下诸侯皆为天子分封,虽然如今天子声望式微,诸侯间大鱼吃小鱼的事情时而发生,但弱小之国被吞并灭亡、土地丢失,只要血脉未断,找准时机再行复国的,此前也并非没有先例。

赤华语音未停,“……亡国公子,流亡徐都,孝顺母亲,韬光养晦,一举复国——你看,多好的故事!再请几个大学问家来粉饰一番,宣扬天下,只会让人交口称赞,不会有人追究你谋反什么的。”

徐朔:“……”

她在荆国“韬光养晦”这几年,是不是没干别的,专门琢磨这些来着?

眼下好不容易碰上个冤大头,就拿他当刀使?

他沉默半晌,没好气说:“大家先散了吧。容我再想想。”

*

当时在场的诸人都没料到,这一“想”,就是一个冬天。

转眼冰雪褪尽,虫蚁复生,南风徐来,吹过荒芜的野土,扶起初生的嫩苗。

徐国与大夏交界处很短,整个国境群山连绵。山尖背阴处还存着些许残雪。

雪路中央,一队华丽的车马缓步健行。途中遇到大夏哨卡。戍边的将军前来迎接。

“前路已清了积雪。请徐侯慢走。”

车队里,是徐国新君、去年才即位的十岁公子顺,此时已被大多数人承认;只等天子开口,便可以继承徐侯之位。

徐朔、赤华,还有若干文臣武将,也护送随行。

诸侯会盟定在十五日之后,地点是大夏王都。那里据说已是仲春天气,温润暖阳,桃花盛开。

赤华坐在马车里,忽然想到去年春天,自己去徐国替嫁路上,那一路桃花芳菲。

徐朔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她的建议,开始为复国做准备。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是骑虎难下。要是敢退缩不前,就等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要争取各路诸侯的支持;要结交各国名士,通过他们散播有利于自己的传言;还要游说各地利益相关的士绅,争取财帛上的支援——这一点倒不是太难。大商人董肥带头,慷慨赞助了一大笔钱。

最后,还要寻访那些流亡在外的偃国旧臣和公卿后裔。

出乎她意料,偃国公卿的子孙并未被斩尽杀绝。像徐姬那样,被掠夺到各地的女眷着实不少。她们当中,不少人带着幼子稚孙,以各种艰难的方式,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些事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精力。

眼下她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成败在此一行。

但她身为女流,是没资格参加会盟的。她送走公子朔,留在驿馆里,整理了一些文件简牍,心中烦乱,坐不住。

*

赤华忙碌了一整个冬天,极少在徐国停留三日以上,更是没机会跟夏偃说一句话。有时候她匆匆登上象台,只来得及在他熟睡的手中留下一张新帕子、一颗鲜果、或是几枚罕见的异国钱币,就不得不又匆匆离去,来不及欣赏他醒来时的惊喜模样。

如今她身在大夏王都。这里虽非天下第一城,却也还算繁华有度——横平竖直的规划,森然有古意的街道房屋,街上走着的男女老少个个衣冠严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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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周全。更有一座她见过的最为庞大的宫城。虽然外墙内壁都明显疏于维护,但也隐隐向来访者昭示着大夏王朝全胜时的风采。

赤华换了便服,令二三侍卫相陪,向驿丞询了路径,直奔城内最大的市场。

大夏是礼仪之邦,讲究个男尊女卑。庶民百姓自然不受限制,街上也时时看到卖货的、送东西的、干活的女流;但像赤华这样,明显是大户人家女眷张扬出行,还是十分少见。

春寒料峭,她披了件雪青色的斗篷,灰襦素裙,低调静雅。只一条铜金绣线的腰带略显提亮。

但就是这么副低调打扮,也引人围观,窃窃私语,猜测这是谁家名姝。

有个脏兮兮的小贩不小心凑太近,侍卫们挥手就要呵斥:“让开!这是……”

赤华连忙打断,“别说。”

她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名头吓唬人:流亡在外的偃国女公子,此次是来参加诸侯会盟的。

但这个名号,对她来说已经十分陌生。她宁可融进喧闹的街道里,做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女郎。

她拐进一条小巷子中。那里巧手匠人扎堆,兜售花样翻新的头面首饰。有些虽无宫中之物的精美,式样却别致可爱,赤华没见过。

“花钱买东西”这事她还不熟练,交给身边侍卫,好奇地拣了几件漂亮的。

随后又看到男式的铜带钩,铸成兽首纹,张牙舞爪,金光灿灿,为市井纨绔少年之最爱。

赤华忽然忍不住一笑。她想,这带钩让夏偃佩,不知会是何等滑稽动人。

于是大手一挥,买下来了。一路又瞧见更多新鲜玩意儿。她不差钱,一样样的想着给阿偃带回去玩。

可苦了后头侍卫,拎着一串鸡零狗碎,一个个弯腰气喘,人不如驴。

赤华寻思,夏偃虽然出身大夏,但未必来过王都——冲他头顶上那百二十金的悬赏,他大约也不会铤而走险,前来自寻死路。

他的衣冠永远是朴素而实用的,从不穿什么飘飘大袖,也懒得叮叮当当挂一串佩饰。衣裳里倒是让他自己动手,狡兔三窟地缝了不少口袋,用来盛装钱和暗器。

赤华从徐宫里找出不少华丽精致的贵族男子衣衫,送到他身边。下次去探视的时候,那些衣裳夏偃碰都没碰,用行动表示自己死也不穿。

她其实还真挺好奇:阿偃打扮起来,是怎么个样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定然也不能免俗。不然,他怎么会拈酸带醋地问,“你那夫婿,与我孰美”?

于是她又找到些上档次的店铺,给他挑了些上好的玉簪玉佩,又扯几块大夏特产的绒布冰丝绡,各种颜色花纹都来两匹,打算给他裁成窄袖的衣裳。

最后,居然又发现了男子用的梳妆品。近来大夏忽兴怪风,年少男子喜敷香粉,敷得面白唇红,皎然俊美,以此争得淑女青睐。

赤华忍着笑,买了两盒子粉,心里盘算怎么骗他用。

那店铺掌柜见她出手豪阔,从后仓出来巴结,小心问:“女郎……”

赤华一惊,欲盖弥彰地大声问:“何事?”

那掌柜见她微微脸红,心知肚明,笑着改口:“女郎可是家里有兄弟,要装扮成亲的?”

赤华松一口气,赶紧就坡下驴:“是,是。”

嘴角抿笑,心里却忽然一僵。

她乱买一气,只图自己开心。这么多无聊玩意儿,他真的有机会用么?

她一下子兴致缺缺,吩咐侍卫:“回驿馆。等消息。”

*

三天之后,徐朔现身驿馆,面无表情,吩咐收拾行李。

赤华没问,等他说话。

但她心里隐约雀跃。若真是复国无望,公子朔被打成“叛臣贼子”,那他多半也不会平安归来。就算有幸回来,也绝对来不及收拾东西,大概会直接喊她跑路。

耐心等一会儿,果然徐朔遣开从人,自己开口。

“事情基本成了。当年的灭国之战,被天子定性为受奸人挑拨的误会。天子决定恢复偃国国号,故旧偃都,以及周围方圆百里,赐予我做封地。条件是,我恢复偃氏身份,每年向天子朝觐纳贡。我们从各地寻来的那些偃氏宗亲,必须妥善安置。若已和别国有羁绊的,不能强迫他们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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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越听越激动,已准备好欢呼雀跃。

但徐朔的口气依然平平淡淡的,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脸上一丝暖意都没有,好像只是在讨论邻居家吵架。

赤华犹疑,轻声叫:“……兄长?”

突然身子向前一跌,徐朔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都怪我当初没一剑杀了你,”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百年不遇的笑意,“害得如今多了这么多破事儿!”

他狠狠拍了拍赤华后背。她“啊”的叫痛,笑骂道:“我不是你手下那些糙汉子!”

徐朔又意犹未尽地拍了她好几下,才放开,脸上的笑意只剩个若隐若现的尾巴。

“走吧。回国。然后……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

当然徐朔惜字如金,自然也懒得向赤华和盘托出会盟时的细节。

……

为了一个偃国,众人争得多厉害,他又是如何身份百变,一会儿成了忘恩负义中山狼,一会儿又成了忍辱负重大英雄。各路诸侯又是如何为了自己的利益,明枪暗箭,笑里藏刀,信口雌黄,假公营私……

甚至还有人搬出徐姬来,含沙射影地说,祸国妖姬的倒霉儿子,真的配得下一任偃侯之位么?

徐朔想起母亲妹妹,一咬牙,自己把自己当鸭子赶上架,托着偃侯之璧,居然也超常发挥,侃侃而谈,把他前半辈子被打压掉的勇气和魄力全都征用了回来,让不少人心生敬畏,咽下了反对的话。

最后,还要靠各路流亡在外的偃国公族慷慨陈言,再加上事先贿赂了不少别国的公卿名士,都为徐朔说话,天子才勉强点头,同意恢复偃国国号。

……

赤华寻思,天子此举,大约也不完全是助人为乐。他也要制衡这些日渐脱缰的诸侯,不能让任何一家独大。

她开玩笑地问徐朔:“那此后……别人要尊你为偃侯了?”

徐朔摇头,“哪有这等好事。天子有言,先让我代使偃侯之权,三年后看我政绩,再行分封。”

果然事情不会尽善尽美。赤华也不沮丧,安慰:“慢慢来。”

“还有。”徐朔一个眼神横过去,提醒她别高兴太早,“咱们眼下只是徒有封地,除了我的几百旧部,并没有像样的军队。就算复国,也得时时依靠别人的庇护。若是有谁看我们不顺眼,又蔑视天子的,随便发个三五千兵马,我……我们照样……”

赤华问:“那该怎么办?”

徐朔不言,忽然扳过赤华肩膀,正面对她。

驿馆已经基本腾空,行李全装上车,几个侍从等候在门口,似要催促,见徐朔面色凝重,又不敢。

徐朔少见地收敛了傲气,而且居然似乎还在观察赤华的脸色。

赤华受不了被他正眼看,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待价而沽的意思,下一刻就得把自己给卖了。

“兄长?……”

徐朔几次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赤华终于意识到什么,轻声问:“不会是要我……嫁给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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