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侯即位十几年, 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虽然很少被赞为明君, 但也偶尔有几句寥寥马屁, 让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人上之人。
但唯有这一年, 他最为春风得意。朝堂上的马屁声骤然日增月盛,而且百花齐放,花样翻新,听得他无比受用, 觉得过去十几年的辛苦没白受。
被徐国明欺暗压了这么久, 终于找到机会,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默默无闻的小小荆国,成了中原诸侯贵族间的流行谈资。
谁让徐侯贪得无厌、欺压弱小、目无天子,自己给自己树了这么多敌?
如今荆侯将计就计,坐实了徐侯失德的事实,然后振臂一呼, 居然应者众多,他俨然成了小诸侯联盟之首。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世间之理, 不过如此。
景龙既已逃亡, 徐国又忽生内乱,无暇再对外征伐。对荆侯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哪怕他为此而牺牲了一个女儿。
那又如何?生在贵姓之家, 为家族宗嗣而牺牲,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嘛。
荆侯忽然想,阿瑶临死前,是不是说过她希望怎么办丧事?什么看蓝天、看树?
当时他没听清,后来专心备战,也就忘了。
他心想:等有空,找个人问问清楚。毕竟他不能白当这个慈父……
正盘算,忽然马车停了。
车外有人报:“前方有徐国军马,打出谈判旗号,请君侯一叙。”
荆侯蹙眉,保养得当的方颐面容上,一道浅浅的皱纹。
“又是谈判?哪个人带的兵?旗帜上什么名号?”
难不成是那个公子朔?听说他得位不正,现在虽非国君,但是做着幕后周公,忙着清理反对势力,日子也不太好过。他敢亲自带兵离开徐都?
报讯的却也不是太清楚,犹豫道:“没……没名号。”
荆侯觉得谈一下也无妨。万一能趁人之危割几座城池什么的,那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无本万利。
“把人请过来。”
*
见到“徐国使者”的一刹那,荆侯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
“姜……姜赤华?”
“拜见君侯。”
赤华规规矩矩,行的是国公子对别国国君的礼。她身后跟着几个徐国侍婢,也都礼数到位,然后退到门边。
她依旧打扮素静,一身雅致的檀色深衣,只是领缘裙摆绣了一圈云龙纹。但她又梳了高耸的宫髻,裙上佩了洁白的双龙形玉珩,细节处透出国公子的身份。
荆侯肚子里如同开了一口大锅,加了五味调料,咕嘟咕嘟升起一股火气,不知是怨还是怒,夹杂着些许惊惶。一时说不出话。
派去押送她的队伍一去无回,偃侯之璧依旧不见踪影;传说她被徐国军队俘虏了,可徐国若得了稀世玉璧,怎能不大肆宣扬?如今她为何又冒着徐国的名,前来和他谈判?
难不成是嫁给哪个位高权重的贵人了?那也不至于出来抛头露面、议政参军啊。
唯一让荆侯有所舒心的是,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刺客”,此时没跟在她身边,大约应该已成白骨。
叫他目无尊上,活该。
荆侯身边的心腹宠臣替他开口,张口便是指责:“天下都在传,偃国女公子流亡在外,被我荆国国君庇护了十几年,待之如亲子——如今她却和别国勾结,张口反咬,何其无耻也哉!白蛇尚且吐珠,黄雀尚知衔环,我们君侯一片好意,却养了个恩将仇报的佞妇,你还敢再来见他!”
荆侯到底如何待赤华的,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段话并非是要她知恩图报,只是为了警告她,托荆侯的“宣扬”之福,在天下人眼里,她偃姜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赤华嘴角撇了一副冷笑。她从来不是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当初就连夏偃也曾以为她贪图富贵、自甘下贱,她无动于衷了好一阵,才好心跟他解释几句。
荆侯依旧是一副万年好人脸,挥手打断了身边人的喋喋不休。
“听闻徐侯已逝,过去他对我荆国的那些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筹谋渗透,寡人便不追究了。如今徐国内乱,看在邻国唇齿的份上,寡人只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赤华觉得,得好好跟荆侯学学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徐国的事,自有徐国宗亲解决,用不着他们的好邻居担心。”她淡淡道,“但我想,任何一个徐人,都不愿看到别国兵马出现在本国土地上。荆国百姓也定然不希望君侯大动干戈,君侯手下的精兵良将诸多,还是用来保护自己臣民,更能收获敬意与爱戴。”
荆侯觉得她在废话。道理谁都会讲,若人人都按照道理行事,那不就天下大同了?
“哦,是吗?可惜,寡人的军队寡人做主,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朝身边禁卫使个眼色,让他们准备好送客。
赤华似对这话早有预料,袖子里取出一封丝带封好的帛书。
“那么公子旷,算外人么?”
*
荆旷被软禁在徐国,听着可怜,其实就是休了个长长的假。
天下诸侯都是大夏天子分封的,一千年前还基本上都同宗同源,五百年前还都在同朝效力;就算后来各走各路,也都有着盘根错节的亲戚和联姻关系。
因此,各国王公贵族之间,还都存留着一点惺惺相惜的礼数。只要没有杀父之仇、灭国之恨,一般也不会弄出下不来台的场面。
就算是战场上相遇了,一般也不会装看不见,至少也得各自的战车上互相行个礼。
有些注重形象名声的,还要事先整理衣冠,跟对方客套几句,提醒人家:“我朝刚刚进行军事改革,战斗力今非昔比。对面的君子可要小心啊。”
至于战场上遇到熟人朋友,因此“退避三舍”,或者故意闭眼放空几箭,也都是惯常操作。
这些浪费时间的虚文缛节,被史官们详细记载下来,引为美谈。
……
荆旷被徐国人扣着,囚犯的身份,六卿的待遇。一座单独小宅院,一堆好使唤的奴仆,每个月还有零花钱,甚至还有乐师舞姬作陪。
开始还限制他出门交往。后来过了几个月,也渐次松懈了。若得徐侯批准,他偶尔还能开个宴席,接待客人。饮酒赋诗,好不自在。
唯一的要求是不准踏出都城。荆旷对此毫无意见。两国争端终有解决的一日,他衣食无忧,急什么呢?
“人质”这个身份是注定不能长久的。对白狐这种法外之人来说,换不到赎金的人质,最好趁早给放了,还能省下每日的饭钱。
对于诸侯们来说更甚。迟迟不能交割的人质,就会变成“烫手山芋”,就算要甩,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这一点荆旷很清楚。
还不如趁着在徐国耽搁,多结交结交他们的朝臣宗亲,争取以后谈判的时候,给自己谈一个便宜点的赎金,尽可能的避免割让国家利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徐国政局陡变,让他措手不及。
坊间传闻不甚明了,只知道公子朔因着徐侯要殉葬他母亲,冲冠一怒,挥师占了宫城。
当然实际上没有这么简单。据说其中另有隐情,是徐朔听从了一个女人的撺掇,这才铤而走险,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但消息封锁得严密,具体细节如何,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真相,只得遥遥观望。
荆旷广交朋友,自然也听到风声。他不动声色地集结了几个心腹,弄到几件兵器,收拾了细软,随时准备跑路。
没等他准备好,哗啦一声,房门被踹开。门口徐兵簇拥,中间立着个他想不到的人。
*
“兄长,你好啊。”
虽然宫变已成,但当时赤华因着夏偃的病情恶化,正没好气。见了荆旷,也没好好行礼。
她环顾荆旷的临时府院:曲曲折折一道石板路,两旁让人侍弄得花草丰盈、颇有情趣——更是看着不顺眼。顺手揪了朵精心培育的异种兰花,别在自己腰间。
荆旷敢怒不敢言,不知她如今是什么角色,有多大权力。
秋意寒凉,她穿着宗族贵女的衣装,又添了件薄薄的皮制外袍。但和当初在荆国冒充公子瑶时不同,她全身颜色淡雅,只在衣缘绣了朱红凤鸟纹——这种纹样并不在荆国流行,荆旷一时觉得很陌生。
他心中转了许多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话,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最安全的:“你身体康健,没被他们谋害,我心甚慰。”
没见赤华表示感动。他脱口又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知怎的,他觉得面前的小淑女看似弱不禁风,其实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赤华这才摇头笑笑:“不。公子也许不知,太子景龙伐荆失利,已偃旗息鼓,逃窜至远方;但荆侯并未就此罢手,听说正在酝酿报复。我只怕最后落得两败俱伤之局,劳民伤财,双方一无所得。因此还请公子出面,劝劝你父亲,莫要重走徐侯穷兵黩武之路。”
原来是请他当说客。荆旷的下巴当时就抬高了好几寸,背着手哼了一声。
“哦。恕不从命。你请回吧,我下午还要请徐都的士绅来饮酒呢——欢迎来参加做客。”
荆旷也久参政事,理解荆侯此举的意图。他身为长公子,怎么会跟自己的父亲对着干?
等荆侯节节胜利,逼近徐都的时候,整个徐国都得来求他。何必现在自降身价?
赤华不恼。见惯了徐朔那一张爱答不理的大冷脸,她甚至觉得荆旷这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有点可爱。
“那么还真是遗憾,”她说,“只可惜,我们盘点国库,发现囊中羞涩,怕是不能维持公子如今的生活了——你不介意今晚换个地方睡吧?”
……
当晚,一队五大三粗的侍卫来帮荆旷“搬家”。
说是搬家,实为抢劫。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抄走,华丽的衣裳全剥掉,就连锅里蒸的肉都打包带走,伺候的男男女女也都被赶出门,不知押送哪里去了。
荆旷目瞪口呆,糊里糊涂地被套上一件麻布衫,装车送到了城外一间农人小屋。
屋檐是茅草的,墙壁是土坯的,门框是歪斜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窜着一窝目无尊长的耗子。
灶台被火炭熏得焦黑,凹凸不平的墙上散发着奇怪的陈年老油味道。里屋一架破旧织机,挂着几团黏糊糊的黑线。箱笼柜子无一不是破的。唯一一张旧床,上头铺着稻草和有味道的旧衣。
荆旷捏着鼻子,勃然大怒:“你们这是要——要干什么!这是什么鬼地方!要杀便杀!”
侍卫长腰杆一挺,轻松答道:“我们女公子说了,公子旷身为荆人,却终日食徐粟,真真对不起国家。从今日起,要吃要穿,都得自己动手。也算让公子体验一下民间艰辛。”
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把他请出屋子,“公子请看,房前有水井。笼里有鸡,屋后有猪,这池子里还养着鱼。屋前的三亩地都是送给公子的。眼下正是秋收季节,你看这麦苗沉甸甸的多漂亮,公子只管收割就好,石磨会用吧?——嘿,这里还堆着许多柴,够用好几天了。啧啧,女公子真是厚道人。”
荆旷莫名其妙,突然脚底下一阵妖风,一只老母鸡咯咯咯的从他两腿之间穿过。他吓得大叫一声,拔出佩剑,跳着脚跑了几步,扑通一声,踩进一个臭水坑。
侍卫长偷笑:“公子莫要嫌弃。小人老家的村子,尚不如此处十分之一的富足。若是真打起仗来,荆徐百姓,怕是连这种生活也过不上哩。”
侍卫们安排妥当,行礼走人。
留下荆旷一个,孤身旷野,绝望地面对漫天星空。
忽然渴了,想喝水。他从没用过水井,水桶掉进去三四次,总算摇摇晃晃打出来半桶甘霖。又不会生火,只好冷冷清清地灌了一肚子凉水,黑夜里发呆。
那床自然是不能睡的,劈了当柴烧他都嫌熏人;到了后半夜,实在是困得要命,只好把能找到的稻草破布都铺上去,咬牙闭眼,往上一躺。
结果就是连做噩梦,梦见自己在臭水沟里挣扎。醒来之后,满后背都是红疹子。
只好又起来,坐在门口吹风。吹着吹着,肚子有点着凉——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侍卫忘记告诉他茅厕在哪了。
他循着味道找过去,听到哼哼几声猪叫——那茅厕居然是连着猪圈的。屋顶漏缝,月光之下,几只圆滚滚的小猪凑到跟前,正好奇地盯着他撩袍子。
荆旷恼羞成怒,袍子一放,拂袖而走。
远处狼嚎鬼叫,鬼火浮沉。荆旷吓得不敢合眼,拔剑四顾,一夜警觉。
眼前的境遇虽不至于要命,但对他来说,也离死差不多了。
他忽然开始回溯自己的人生,记起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他像局外人一样审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视这一年来的起落,又忽然想到赤华。
——过去她柔弱无依,任人摆布,让他着迷。
可也奇怪,女人一旦强势起来,对一些男人来说,吸引力便大打折扣。
荆旷只是反复想着她告诉自己的话:公子瑶并非生病,实为中毒。这件事荆侯早就知道,却决意将计就计,不作干预。那个原本花样年纪的少女,已经于某月毒发逝世。
……
到了第二天凌晨,他才发现此处并非荒郊野外,不远处就有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看来是个平静的小村子。至于“狼嚎”什么的,显然是老乡养的土狗。那莹莹的“鬼火”,也并非来自孤坟,大约是无家可归的萤火虫。
临近的老少乡亲都得到消息,说此处住来个别国公子,让大家看顾着点儿,别让刁民欺负了。
大伙扶老携幼,好奇地结伴前来围观,见荆旷一脸黑气,没有敢上前搭话的。
……
荆旷饿了三天。眼看肥猪在圈,鸡鸭满笼,麦浪滚滚——就是不知怎么把它们变成可以入口的饭食。
第四天,他奄奄一息地坐在门口吃手指,恰逢一个年轻村女健步路过,手中提着一篮刚打下来的枣子。青红相间,带着水滴,香气从她臂弯里飘出来。
荆旷脑袋轰的一热,虚弱地上前作揖:“女郎!可否赐几颗枣子?”
*
三个月后,赤华再来拜访荆旷。
刚下车,她便吃了一惊。
荆国长公子旷,此时布巾束发,正赤着上身,裤脚卷到膝盖,吭哧吭哧的推磨磨面!
他那一身养尊处优的白皙腱子肉,此时已和徐国老农一样,被阳光染成了健康的褐色。他的手臂肌肉鼓起,原本射箭舞剑练出来的流畅线条,也十分随意地生长成了实用的肌肉块。
他汗流浃背推了一阵,熟练地从缸里盛出一碗凉开水,一饮而尽。
然后从门口的晾衣杆上拽下来一件带补丁的麻布外套,搭在肩上,冲屋里喊:“枣儿,我饿了!”
里头一声清脆答应:“鱼汤马上就好!先吃些清粥吧!”
一个村女端着个冒热气的陶碗,含笑出门。她面色红润,肌肤丰盈,步伐比荆旷还要轻快。
忽然看到路边停着的马车。那村女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差点洒了,叫道:“公子!”
荆旷这才发现了马车,忙掩好衣襟,拍拍身上尘土,趿拉上鞋,理了理头发。
他咳嗽一声,冷冷问:“是你啊。你又来干什么?”
赤华哭笑不得。本想好好整治一下这个假兄长,让他体会一下自力更生的艰辛;熟料人家虽然落魄,脑子没坏。大约是凭着一身过得去的皮囊和花言巧语,还给自己拐了个帮手,小日子挺滋润!
不过看他的气色,也知他这几个月颇不好过。他手上生出厚厚的茧,小腿上伤疤错杂,眼角明显憔悴出暗纹。
她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荆旷无言,踢开了脚下一只鸡,搓搓手掌心的泥,身在农庄,心回朝堂。
他又不聋不瞎。这几个月,听徐国百姓传言,说荆侯带领联军,居然打过了鸨羽关,扬言要攻入徐都,帮助徐国“重建秩序”。
若在以前,他乐得局势混乱。徐国人人阴险可恨,灭了才好呢。
但这几个月下来,他的心态颇有改变。每日从早到晚地出汗,累了往床上一倒,基本上就是个死人;所有精力都消耗在吃喝拉撒上,有些他曾经认为很重要的事,忽然就变得索然无味。
甚至让他反感。
那天偶然捡来的村女枣儿,更是让他意识到,这世上,原来还有那么多跟他不一样的人。
他提醒自己的身份。赤华的身份。
他余光瞥见赤华马车旁边的重重护卫,掂量她这次的来意。
他面目冷清,质问赤华:“你把我发配到这儿来,就是指望我吃不得苦,能回心转意,给你做说客的?”
赤华笑而不言,忽然看到地上一篮子洗好的冬枣,青红相间,带着水珠。
她弯腰,好奇地拈了一枚,咬了满口香脆。
荆旷气不打一处来,粗鲁地把那盆子抢过来,别在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腋下,不让她吃第二个。
“女公子锦衣玉食,犯不上跟我抢这仨瓜俩枣吧。”
赤华不恼,反而扑哧一乐,夸张地嘲讽他:“哟,学会护食了?”
荆旷突然记仇,怒气冲冲道:“你莫要得意!你今日风光,可不见得日日风光!等到哪天你我境遇互换,我……我也把你扔在这儿试试!看你能活几日!”
赤华忍俊不禁,“你问我能活几日?”
她提了长裙,款步入厨,顺手从枣儿腰间摘了根拨火棍,又弯腰抄了一把柴。半跪在灶前,添了火。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熟练地避开烟尘,又看到油腻的桌案上已摆了几条杀好的鱼。她挽了袖子,旁边盆里洗了把手,找到一把厨刀,熟练地开始剖鱼。
荆旷看傻了。生鱼肉腥而滑腻,他自己都不愿意碰。
……
过不多时,三碗喷香鲜美的鱼汤摆在木桌上。
赤华在荆旷面前摔双筷子,也记仇地反问:“你说我能活多久?”
荆旷:“……”
以前在宫里,没见她学过这些!
村女枣儿战战兢兢,觉得自己该站着伺候贵人吃饭,又不知该怎么摆姿势。想回避一下,走路都同手同脚,不知该往哪迈步。
赤华拍拍旁边竹席,反客为主:“坐。”
然后问荆旷:“公子可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愿长久过下去?”
荆旷抿嘴不语。鬼都知道,他天天想逃。
只是能耐有限,喂饱自己都困难,无暇顾及别的。
赤华再轻声说:“公子这几个月,大约也能想明白了。在荆侯眼里,他的子女不如他的野心重要。他没有嫡子,可庶子多得是。虽然你是最年长、最出色的一个,但……但至今没封太子,总归是有点不稳当吧?——当然,就算封了太子,也未必能高枕无忧呢。”
荆旷唏哩呼噜的喝鱼汤,品味舌尖上的鲜美。舌头忙着,耳朵不闲,听一句,“嗯”一声。
枣儿急得直提醒:“公子公子,小心鱼刺。”
赤华朝她一笑,接着说:“你若坚决在这儿呆着,我当然无从干预。我还可以派人绘一幅田间野趣图,让荆侯看看,他的长公子是如何在徐国优哉游哉、乐不思归的。不过窃以为……他大约不会觉得很有面子。”
荆旷喉咙一动,差点卡了根鱼刺。
“你以为,这种威胁能令我让步?”他冷冷道,“要是我和君父的父子之情能被几句传言挑拨,我白当这个长公子。”
“挑拨不敢当。我当然希望日后继承荆侯之位的是你。”赤华表示冤枉,“我现在人微言轻,但跟现在徐国这位十岁的新国君,还是多少攀了点交情。若公子不弃,我可以负责引见。他是个很明事理的孩子。日后你即位,他长大成人,徐荆两国的关系,绝不会像你的父辈那样尴尬。”
荆旷有点心跳加速,脸上还是不为所动,仰脖将鱼汤灌了个干净,不防呛了一大口,狼狈地吐了一整个前襟。
赤华静静看着,“公子若能鼎力相助,一力化解这次干戈,我保证对你这几个月的事情闭口不言。日后你回到荆国,定然是万民爱戴。太子之位,难道还会花落别家吗?”
荆旷默然不语。若在以前,他大约还会对这句“万民爱戴”半信半疑,觉得只是哄人用的镜花水月。
战争有什么不好,能得财物、得土地、得奴仆,让人扬名立万。
直到他自己也做了几个月的“民”。他突然明白了,和平而单调的日子,对于这些普通庶民来说,是多么难得珍贵。
赤华给他时间想。她自己起身闲逛。参观他的鸡笼,参观他的猪圈,参观他打的柴,参观他亲手割下、又晒干了的麦粒。
最后赤华转到卧室,那破床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床下摆了两双自制的草鞋,床头挂着条洗干净的女子腰巾。
那个叫枣儿的村女脸蛋红红,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她随手取了什么东西看,放回去之后,枣儿立马就给收回原处。枣儿似乎还想跟她解释什么,但怯于身份,始终不敢出声。
赤华忽然有些记不起,当初那个趾高气扬、咄咄逼人、对她志在必得的纨绔公子,到底是个什么嘴脸了。荆旷对她的种种恶劣行径,此时都显得十分好笑幼稚。
等她绕回前院,荆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旷已在肃立等待。
他沉声问:“有笔墨吗?我给君父写封信。”
赤华喜出望外,赶紧吩咐从人准备笔墨绢帛。
枣儿在旁边敬畏地看着。
荆旷润了笔,再确认一句:“何时让我见徐国新君?”
“明日一早,有车来接。”她早有准备。
“何时送我回国?”
“荆侯答应退兵的当天。”
荆旷满意地点头,刚写两个字,又临时想起谈条件。
“我的那些旧从人……”
“悉数送回,你放心。”
他点点头,又写两段,犹豫了片刻,似乎有点难为情。
“那……那能不能再加两辆车。我这里的一些……物件,我想一并也带回去。”
赤华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强行忍笑。
过去的公子旷生活豪奢,一件衣裳穿抽丝了就扔,上好的五花肉拿来喂狗,稍微不顺意,随便踢毁东西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他可算知冷暖,自己亲手补的几件歪歪扭扭的破衣,亲自编的藤箱,甚至亲手修补过的鸡笼,还有那几头膘肥体壮的小猪,他一样也不舍得,都想打包带回去!
这点事赤华倒也能做主,于是爽快应了。
荆旷喜上眉梢,终于真心感激地朝她一点头,然后指指灶台边忙活的村女,小声说:“枣儿也随我回去,好么?”
赤华终于不耐烦,甩个小白眼:“问我干嘛?问她。”
他以为她会吃醋啊?果然是本性难移。
*
荆侯将公子旷的来信通读了两三遍,喟然长叹。
荆旷果然是他的众多儿子里最有才干的一个。这副文笔和思路,其他人写不出来。
他洋洋洒洒,从国内到国外,从民到官到贵族,最后引申到家国天下——诸子百家引经据典,一样样的剖析,此时此刻贸然开战,是如何的弊大于利。
——这些不足为奇,朝堂上那些大臣也能舌灿莲花,说得跟他一样好听。
但荆旷的语调里还含着不少暗示:他已与徐国新君结纳为友,两国日后会摒弃前嫌、互相帮扶。若荆侯一意孤行地攻徐,未免让他里外不是人;若他以后有幸回国,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君臣关系,恐怕都会受到很大影响。这让他日后如何面对宗亲、面对群臣、面对其他诸侯呢?
写得很隐晦,但荆侯读出了所有的弦外之音。
荆侯有野心不假。但他最大的野心,不是自己生前的作为与名声,而是荆国世世代代的稳定富足。
公子旷是他一力培养的继承人。他年岁已大,怕是没精力培养第二个了。
他栽了好大一棵树,原本就是为了留给后人乘凉的。至于自己能不能摘到当季的果子……
并不重要。
他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双黑黑的眼袋出来。
“徐国负责谈判的使臣是谁?谈谈条件吧。”
*
荆侯磨磨蹭蹭的退兵,与徐国签订了长期的盟约,恢复了唇齿之邦的关系。
双方各自做出了不小的让步。被扣押在徐国的荆国长公子旷如约返回荆都,身边的从人幕僚全须全尾,也一个没少。
甚至还多了一个。
两朝文武都松口气。除了几个想从战争中捞功名的不入流武将,都暗自欢庆。
其余等着隔岸观火的诸侯,见好戏搭起了台,却堪堪半途而废,未免唏嘘不已,暗自惋惜。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各自向荆徐两国发去公函,宣扬国君们的非攻和仁义。
只有荆侯本人,憋了一口难以言说的酸怒之气,据说从公子旷回国那日就开始卧病不起,许多野心勃勃的朝政计划,也慢慢荒废了。
反倒是公子旷,从徐国磨难一遭回来,却似乎判若两人。他丢弃了以往纨绔的派头,封存了许多奢华无用的玩器,亲自参与春耕秋收,提出了不少造福百姓的政令,让朝臣们刮目相看——他对民间疾苦的了解,竟似乎比不少士大夫还要深入得多。
他甚至还在宫里养起了猪——据一些底层出身的宫人传闻,养得还很肥,让他们怀念起了家乡的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父老乡亲。
将公子旷立为太子的呼声与日俱增。不少人好奇询问,问他被软禁徐国时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荆旷对此守口如瓶,只是露出个沧桑疲惫的微笑,一个字也不多说。
*
赤华匆匆回到徐都。国人们不知从何处听说她于荆国退兵有功,纷纷出来围观拜谢。隔着薄薄的马车板壁,赤华觉得有人在朝她丢瓜果。
——和上次她作为准太子妃,初入徐都时一个待遇。
然而这一次,她有功而受禄,接受得很坦然,笑着命令从人:“把那些能吃的瓜果都收起来,回头我尝尝。”
马车一路迤逦而行,却没进宫,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停在了城郊象台之畔。
赤华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去找夏偃。
但他的房间紧闭着门。侍婢们打手势告诉她,太医正忙。
赤华从窗缝里看。夏偃依旧安安静静地卧在床上,乖乖的不动,和她离去时没区别。
太医不灵满头大汗,一会儿给他把脉,一会儿摸摸他额头腋下,一会儿又低下头,往简片上记着什么。
过了一忽儿,又撅起屁股,艰难地从床下掏摸出个掉落的药囊。他不敢带仆从,一切只好自己动手。
赤华等到腿酸,太医终于出来,见了她,吓一大跳,连忙行礼,拼命掸落身上的灰土。
“女郎,女公子,小人这一阵子是鞠躬尽瘁……”
赤华不让他废话,劈头问他:“怎么样?”
太医不灵顾左右而言他。赤华又威胁几句,他才吞吞吐吐说:“小人正、正尝试新疗法……”
没等赤华发火,赶紧惜命解释:“是、是病人自己要求的……旧法子见效慢,他……他不满意,让小人用猛药。小人寻思他中毒剂量太深,是该以毒攻毒,但若要迅速,风险也大,他让小人放手去试……所以、所以这阵子看起来病情有所反复,其实……”
赤华皱眉。这么急于求成,像是夏偃的意思。这太医也不敢跟她撒谎。
但她还是斥责了几句:“你是太医,他是太医?你们太医惯会被病人牵着鼻子走么?”
太医不灵愁眉苦脸:“不、不是,但……但其实……这个……那个……”
“滚!”
赤华觉得自己平日脾气挺好,颇有唾面自干的风度,别人欺负到脸上,她也能一笑置之。但偏偏跟夏偃有关的事,她淡定不起来,每每见他孱弱卧病,就想找个人好好骂一顿。
否则,他的一切不幸,又能归咎于谁呢?
她在夏偃床边坐下,耐心等着。她已习惯了他的昏迷不醒,多数探视的时候,也不过是静静地陪他一会儿而已。
但今日看来,他睡得格外深。睡梦中汗湿额头,不知梦见了什么紧张的场面。
赤华也就不急,让人取来温热的药水和手巾,慢慢给他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试图看出他身体上细微的变化。
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的,跟他汇报进展:“我放了公子旷,让他写一封书信给荆侯,敦促荆国退兵了……”
夏偃常说她身边尽是坏人,得时刻防范。赤华觉得他未免小题大做。她又不是过街老鼠,哪有人人都要害她的道理?
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接触过的这些这些王孙公子夫人国君,一个个像是戴了层层面具,说句话能藏着千般意图。跟他们交流什么要紧事,得拿捏分寸、顾忌礼节,就像小心翼翼地烹一锅满是佐料的羹,一丝一毫的疏忽,就全盘皆糊,心血白费。
虽然她在这方面也是出类拔萃的熟手,但毕竟太耗精力,她疲于应付。
唯有和夏偃说话时,她可以卸下面具,天马行空,不必担心用错典故,也不用费心猜测他话里的机锋和玄机,偶尔脱口一个粗俗的词,也不会招他白眼,反而会惹一道心照不宣的窃笑。
就像在外头烧野味,大块肉往火上一架,时间长些、短些、嫩些、焦些——都可以入口,都能让人大快朵颐。
她像聊家常似的,娓娓给夏偃报了最近的流水账。抬头看看,他还未醒。
她略微失望,又在他身边扫视,想找些只言片语。
两人玩着互相留言的游戏,一来一往,就是几旬光阴。
仗着年轻,将大把的时光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却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乐在其中。
但近来夏偃大约是被太医折腾得厉害,没精力留下太多废话。床铺空空荡荡。
只有两枚短简。一枚上头写着“天冷”。
另一枚,“何时归”。
赤华将那五个字把玩了好久,心思流转,不太满足。
她低头再找。终于,在床褥底下又发现一枚简。那上面让夏偃写了一行字,却又浓墨涂掉了。
赤华用心辨认,指甲一点点刮开表面的竹丝,露出层次不一的刚劲墨迹。
那句夏偃想说,却又害羞吞回去的话,是:“你心中那位夫婿,与我孰美?”
赤华唇边泛起微笑,将他打量了好一阵,咬着嘴唇提笔,想写点隐晦而俏皮的话,想了七八个版本,却迟迟写不下第一个字。
有人敲门。她猛地撂下笔,脸蛋如火,像被现场捉拿的贼。
“女公子!”来人是徐朔亲卫,恭恭敬敬立在门边三尺之外,“请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