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都。
闪电般的一场宫变。几乎没人反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应过来。
谁能想到, 平日里那个几乎处于权力边缘、不结党不营私、性格孤僻、人缘垫底的公子朔,此时竟然振臂一呼, 带兵入宫, 取代了他君父的位置?
简直不可思议。等几个公子、将军闻讯带人赶来, 整个宫城已经戒备森严, 城墙上下换了新的面孔,弯弓搭箭,喝问来者何人。
朝臣们突然闻讯,还来不及互相通气, 此时虽然有“救驾”的想法, 却如同一团散沙——也不知该由谁出面,也不知是该谈判,还是该直接动手。宫城前面踟蹰了半晌,就像烽火戏诸侯里那些诸侯,伸长了脖子观望,就是没人做那个出头鸟。
更何况, 徐侯弥留之际,刚刚重新分配了朝廷中的权力架构。此时正值人心不稳,一个个忠君爱国的面孔背后,藏着不知多少蠢蠢欲动的膨胀野心。
众人万分震惊地议论:“原来公子朔深藏不露, 暗地里早有逆心, 可怕可怕!——咱们须想个万全之策,从长计议……”
当然,还有少数人暗自懊悔, 为什么自己没有当机立断,像公子朔那样捷足先登……
*
而徐朔本人,戒备在宫城里,连打几个喷嚏,尚且浑浑噩噩,茫然盯着满目雕梁画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在做什么?”
他只是遵循本能行事。赤华那几句告诫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让他头疼。
他只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他、徐姬、还有灵兰,全都得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流民给坑死。
从第一个禁卫在他的别院里倒地而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再往前追溯,从他同意让赤华进门、而不是把她直接绑了送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挖好了坑。
从他踏上徐国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按照母亲的安排,做了个与世无争的忠臣孝子。可今日,这个编织多年的硬壳,蓦然被击碎了。
他没做过宫变夺权的事,甚至连叛逆徐侯的想法都没有过。但从古到今,那些被迫起兵逼宫的倒霉鬼,有几个是经验丰富的呢?
徐朔想想家里那几个弱女,咬咬牙,铁了一颗头,带兵冲进宫城最内部的豪奢寝殿。
*
徐侯完全无力反抗。他仅剩半条命,连一句救命都叫不出来,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周围全副武装、面孔陌生的徐朔亲卫,还有自己那几个贴身侍卫和寺人——一个个都抱着脑袋,滚在地上发抖——气得大流口水,用含混不起的语言怒骂。
“逆子……当初就该杀了你……寡人心慈……你、你忘恩负义、千刀万剐……”
徐朔冷脸不语,暗里心虚。
徐侯骂了一阵,又忽而软弱退缩,用谦卑的语气跟继子讨价还价:“阿朔,你退兵……我不让你母亲陪葬了还不成吗……寡人不杀你……你莫要放肆……”
他早该知道,世间万物生灵,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比人更靠不住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徐侯积威日久,徐朔早就习惯了把他当父亲。
忽然被如此怒斥,他不免脸红羞愧,紧握腰间剑柄,躬了躬身,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他余光一瞟,瞟到了一袭翩然而至的素裙。
赤华手里没兵,但还是带了夏偃那些虾兵蟹将,坚持进宫查看,只怕徐朔突然转心,功亏一篑。
她已暗下决心,倘若徐朔靠不住,拼了自己一条命,带人血洗寝宫制造混乱,说不定还能让大伙有脱逃的可能。
她闯进徐侯寝殿,待要和徐朔打招呼,猛然看到床上那副嘴歪眼斜的皮囊,一阵反胃,掩住了嘴,抄起身边一个杯子。
黑熊几个人连忙把她架住:“夫人夫人,这金杯子送给小人成吗?来来,吐这儿。”
给她踢来个铜夜壶。谢天谢地是空的。
徐朔忽见赤华,心里没来由一股火气。
不是对她的,是对床上那个猥琐老翁的。
他嗓子干涩,生硬地说:“君侯……霸占我母亲,让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父亲,给你卖力气卖命。就算君侯于我有活命之恩,也……如今也该还清了。我心里是不恨你的,但——你不该又算计她……”
徐侯见到赤华,骤然变色,眼中贪婪之火蒸腾,咳嗽得天崩地裂。床头的透明素纱无端染了几滴暗血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
“你……你……何时跟……跟这个贱人……勾结……”
徐朔沉默,心头火气积累。
我的妹妹,轮到你管她叫“贱人”?
赤华吐了几口酸水,闻到床上一股腐朽之气,不愿靠近。
“兄长……”
她本想说斩草除根,但看到徐朔的神色,她就知道,他大约是不敢动手的。
徐朔反而犹豫着说:“毕竟是一国之君,是不是……是不是得优待一下……”
赤华不理他,自己捡了一柄剑,按照夏偃教的手法,慢慢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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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一生娇惯,连只鸡都没杀过。夏偃看不过去,曾手把手教她宰鱼,她基本上都是闭着眼的。
手抖得厉害。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今日她不为权不为利,要想活命,要想给阿偃以活命的希望,非得跟徐侯你死我活不可。
徐侯看到剑尖冷光,又是惊惶,又是不信,胸口一梗,难以置信。
但赤华走两步,便腿软得几乎立不住。
她方才还在默默鄙视徐朔的优柔寡断,如今自己却好不到哪去。
很多事,说起来轻巧,真的落到自己肩上时,却沉重得难以背负。
比如杀人。
她毕竟只是个少经世事的年轻女子。胸中纵有生杀予夺,却也不过是叶公好龙,离亲自动手还差得远。
徐侯将她的胆怯看在眼里。突然,他嗬嗬叫了两声,拾起身边一面铜镜,从病床上暴起,朝她猛扑过去!
像是贪婪的霸占姿态,更像是充满恨意的狂热报复。
赤华没料到他居然还有如此能量,一声惊叫,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躲。
咚的一声响,徐朔反应极快,急奔到她身前,用力钳制住了那只挥舞铜镜的手。
他咬牙切齿,眼中的怯懦之色一闪而过,重新回到了他日常的那种冷漠生硬的申请。
“把君……把这老家伙监在此处,”他终于做出了选择,转头命令手下,“不许他下床,一刻也不许离开你们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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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松口气,朝徐朔勉强一笑。
“这才是我兄长呢。方才吓死我啦。”
徐朔被她一夸,无所适从,一张长脸从上到下,渐次一红。
他小心翼翼的,欠身问她:“没退路了,现在怎么办?”
还不敢声音太大,生怕让自己的亲卫听见自己向女人寻求建议,徒然丢脸。
赤华有些好笑。她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处事全靠应变,没有什么完整的筹谋。
以往那些书里看到的、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形形色色的造反成功的案例,可没有“主人公彷徨无措,得向他妹妹寻计问策”的桥段。
不过话说回来,徐朔肯孤注一掷,听从她的建议,已是甘冒奇险,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她应当心怀感激。
她也轻声答:“咱们不是已定了计划吗?一步步来便是。眼下看来,国内的势力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患。你最大的软肋便是师出无名,容易引来别国插手问责——是了,你是为保护母亲,不得已而发兵,应了个‘孝’字,但还不够……徐侯还有过什么倒行逆施之举没有?你找几个人跟我说说,我帮你拟个檄文出来。”
对于突发之事,最好在谣言四起之前,先下手为强,堵住别人悠悠之口。这是她从荆侯那里学来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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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也知道,宫变首战告捷,万分松懈不得,调兵遣将上稍微有一点差池,形势就会突然严峻起来。
但她实在等不及了。长长的一天才过去一半,但在她心里,却似渡过了几个月、几年。
为了保护徐姬,夏偃不顾她劝阻,坚持站了起来,跟徐朔面对面。这一举动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
就在三两刻之前,刚刚有个徐姬的侍婢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赤华:“夏……那个、那个……”
也不知该怎么称呼,干脆直接叫,“……那位客人,忽然不省人事,呼吸几乎没有,叫都叫不醒!夫人已经快哭晕过去了!……”
徐朔的人已经基本控制了宫城。赤华慢慢放下剑,叫来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徐朔几个部下:“编个理由,去把宫里所有的太医找来。莫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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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们很快被连哄带骗的集中了来,排排站在一个酷热的偏殿,一个个抖如筛糠,还不敢伸手擦汗。
有些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大家悄悄的交头接耳,也拼凑个八九不离十。
都听说宫中剧变,徐侯被人软禁,幕后主谋是某个默默无闻的不得宠公子。
不知他要太医做什么?难道是徐侯不肯乖乖死?
赤华很快认出了其中一个面孔:“你,出来。叫什么?”
那便是当初在荆国负责“诊治”公子瑶,实则接受徐国密令,给她长期下毒的医师。
后来他潜回徐国,受了嘉奖,被留在宫里。
他爱财,也时时出宫,去给宗亲夫人之类看看身体,开点驻颜养身的补药,收点赏钱。
那次在徐姬的院子里,他意外看到了荆国公子瑶的替身——当然并不知道她真名——居然躲在下人房里。这太医如获至宝,出门就把赤华给卖了。徐朔当时就赏了他一大笔钱。
如今再见赤华,那太医腿都软了,衣摆抖来抖去,抖出一身苦黄连味。
这个被他卖了的女子,已不是当日的狼狈颓然疲惫之相,而是神采奕奕,气质如仙。就连愤怒起来,也是整个殿里的唯一一抹亮色。
赤华又催促了几遍,他才结结巴巴说:“小人……小人名叫……左不灵,不知……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赤华听了他名字,心里默默啐一口,好好个太医,偏偏叫“不灵”,谁敢用啊!
“公子瑶的药,是你调配的?”
太医不灵垂头丧气,答:“是。”
马上又补充:“可,可小人没有给她下致命的剂量!一直……一直拿捏着分寸……”
他以为赤华是来给公子瑶算账的。心头涌上一串自辩之辞,却立刻被赤华一个手势噎了回去。
“这人中了和公子瑶一般的毒。把他医好,我不杀你。”
太医不灵腿上打着哆嗦,跟着赤华来到隔壁一间小殿。
殿内陈设简朴,仅一小榻,榻上一人,仰面昏睡,面若死灰。
太医不灵慢慢凑近上去,望闻问切,很快脸色就跟夏偃一样灰败。
“是……是用了我的药。可……可谁那么大方,三个月的量,分三天给他灌下去了!”
他绝望地嘟囔,恨不得以头抢地——不是为了夏偃的病情,而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赤华脸色煞白,抿着嘴唇不说话。这太医不像是撒谎。
她突然蛮横起来,甩开淑女的架子,抓起手边一座烛台,狠命一摔。
咚的一声闷响,那烛台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砸了太医的脚。他一点不敢动。
“我不要听废话!你救是不救!”她低声吼。
太医不灵连连磕头,“小人尽力,小人尽力。”
要是他敢不救,只怕今日就小命难保。而听这女郎的口气,只要榻上之人延一天的命,他自己也就能多活一天。
他在心里把那些管医药的各路神明拜了个遍,“求神仙保佑,让弟子这次药到病除,一定要灵,一定要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