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朔跳下车, 带着随从匆匆进宫,乳母抱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着灵兰, 小步跑着跟在后头。
门口的禁卫和寺人对他低头行礼。
但徐朔心神不宁, 总觉得这些人脑袋虽低, 眼睛却往上翻着瞧自己。
他尽量把方才别院里的所见所闻都赶出心头, 只留一个“公子朔”的身份。昂首挺胸,进了寝殿。
徐侯的寝殿内死气沉沉。尽管火烛高挂、锦帐鲜亮、绝色宫人来来去去,但很奇怪的,反而折射出一股陈年腐朽的气息。
二十几个男女公子已经围在那张大床边, 个个恭敬站立, 偶尔几个人窃窃私语。
徐侯本人,穿着轻丝寝衣,敞着怀,胸口露着一截刀疤伤。
几个月的卧床,他明显老态毕现。原本松松垮垮的肉,眼下更是几乎在身上挂不住, 像一块块干瘪的口袋。
象台之变,赤华和他争斗过后,徐侯用力过猛,以致突然中风, 至今半身不遂。太医日夜用药, 不见好转,反而愈发病势沉重。
原本就是酒色掏虚的身体,只要一次病来如山, 便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一点,太医们知道,朝臣们也听闻风声。徐侯本人,经过几个月的垂死挣扎,也不得不承认,人的意志拧不过天意。
他的半边脸都是僵硬的,下巴低垂,嘴角下斜,不受控制地淌出口水。两个十三四岁的美貌宫娥一左一右扶着他,手持喷香的锦帕,轻柔地将口水擦掉。
徐朔高声见礼,侍立在一旁。
其余众公子多数都比徐朔年纪小,不知他真实身世。尽管徐朔算不上受宠,但出于对兄长的尊敬,还是都自觉给他让了个好位子。
徐侯抬头,口中含糊说话。
“怎么——来这么晚?”
徐朔告罪,回:“方才在城郊看望母亲。”
徐侯点点头,想到徐姬之美,这才展颜,半边脸垮着,半边脸露出微笑,好像个被天狗吞了半边的月亮。
“你的母亲,身体还——还好?”
徐侯一边艰难地开口问,一边用灵活的那只手肆意抚弄宫娥的酥胸,像握着个嫩梨,把玩着掐出汁水来。
宫娥疼痛,用力颦眉,不敢出声,还是规规矩矩给徐侯擦口水。
宫娥都是奴婢之身,卑贱之命,国君自然可以随意亵玩,大家见怪不怪。
徐朔原本也对此见怪不怪。但不知怎的,却倏忽想起赤华的容颜来。
原本觉得她只是个不知哪里找来的美女,可怜也好,可恨也罢,不过是政治上的棋子,不值他上心;
可今日却忽然得知她是自己同父的妹妹——
徐侯对她,原本也是打算这么亵玩的么?
徐朔不自觉拉长脸,目光乱扫,扫到角落里一个疏于清理的蜘蛛网,名正言顺地露出了一点嫌恶的表情。
徐侯见他心不在焉,也知道这孩子孤僻,跟他老想不到一块儿去,不以为怪。
“灵兰——让父亲抱抱,呵……”
灵兰是他亲女,尽管还是个娃娃样,但承袭了徐姬的八分美貌,已能看出是绝代佳人的坯子。
众女公子中,徐侯最爱她。
灵兰还不知父亲的病势严重,也不懂什么上下尊卑,照样跳扑到他怀里,笑闹一阵,忽然叫道:“讨厌!你又把口水弄我身上了!”
徐侯呵呵大笑,故意在她衣领上又蹭了点口水。灵兰躲不过,娇声大笑,扭来扭去的闹,像只小白兔,挣扎在臭水沟。
徐朔忽然看不下去,朝侍立一旁的灵兰乳母使个眼色,斥道:“不成体统!君父还生着病呢!给抱回去!”
小姑娘离身,徐侯体内的一点元气也突然散了。他霍然靠在宫娥身上,喘了好久。
他慢慢严肃起来,艰难地合上嘴,对众公子说道:“景龙那边,战事顺利,已报了几次凯旋。你们都知了?”
众人点头。有那机灵嘴快的,趁机拍几句太子的马屁。
但大家也心知肚明,徐侯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能不能撑到太子凯旋的那天,尚未可知。
徐侯:“我若死了……”
没想到他如此直截了当。众公子惶然变色,赶紧跪到君父面前,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说什么“父亲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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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大,长命百岁,莫说丧气话”之类。
徐侯蓦然一吼:“住口!”
他虽然年纪已大,但政事上从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积威深重,不可违抗。
公子们见他发怒,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废话。
徐侯阴着脸,吸着口水,慢慢交代后事。
“我若不幸……你们须……秘不发丧,等待景龙回国即位。这当中,国事可托与太宰、六卿……”
他思维不乱,连着说了几个自己信任的人名,以及短期内的朝政归属。
太史在旁奋笔疾书,以作记录。
“至于你们……有官位的,不许因哀悼而怠职。公子缠可为右师,公子乐可为左师,公子子端可、可代任司空……”
众公子脸上表情不一,默默谨记。
“公子朔,”徐侯忽然点到了他,“你可升司徒……协助景龙处理政务。你脑子清醒,景龙若……若一意孤行之时,你劝谏着点儿……我将闾丘封给你和灵兰,那里离国都不远,也……好照看。”
徐朔一惊,忙跪下,“是。”
徐侯闭上眼,气若游丝:“至于你的那点兵……将军黑臂戍边期满,我已让他回来,帮……帮你管着。”
徐朔点头,“是。”
后头众公子窃窃私语,但明里暗里都有些眼红。
——想想这也很合理。当初徐侯“遇刺”,公子朔奉命捉拿刺客,到头来却交了个白卷,刺客一根头发都没揪回来,可见他虽有匹夫之勇,军事组织能力不敢恭维。
司徒之职,官位不可谓不大,主要工作是治民事,掌户籍。
徐朔此前的少司徒之职,实为辅佐,虽能带少数兵马,但终归是个卖力的活儿。
徐侯将他一手擢升,没了兵权,有了地位。此后专心做文职,也可算是前途无量。
更何况,还有一块邻近国都的、肥沃的封地!
虽说是给他和灵兰两人的,但灵兰才几岁,还不是公子朔全权打理。往后灵兰出嫁,总不会把土地也带走。
徐朔活了二十岁没有封地,不免一直耿耿于怀。若在此前,他定会感激涕零,谢君父恩。
但今日他却有些别扭,觉得这“恩”,来得有些突兀。
他望着宫闱华丽,想起自己院子里那两个人,更是心虚,不敢乱说话。
徐侯只当他乐傻了,宽容地笑一笑,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太医端来一碗药,喂他喝了。
徐朔忽然起念。太医……
将那太医打量一番,没看出什么蹊跷来。他也不知该怎么找机会问。
他跟夏偃没什么过硬的交情,“寻太医”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闪,便隐入胸臆。他专心听徐侯讲话。
“后宫众夫人,”徐侯突然闭眼发话,“没有子嗣,又愿意……愿意随我而去的,就都风风光光的办了,不许怠……慢,越点礼也没事,天子不会管……让她们漂漂亮亮的陪在寡人身边……嗯,还有寡人的倡优、乐师,那几个会跳舞的西域美人……我想想……还有那个变戏法的,叫什么来着……”
国君逝世,让他生前喜爱的人陪葬,原是上古传下来的风俗。眼下虽然已不太流行,但也是算是“自古以来”的正常流程,只要不做得太离谱,很少招人诟病。
更何况,确实有人是自愿殉葬的,只求死后继续背靠大树,永享荣华。
太史坐在角落里,刀笔在手,一字一字的,把这些要求都记下了。
徐侯精力不济,说了这么多话,已是衰弱不堪,无力挥挥手指。
众人会意,起身告退,免不得又说了不少场面话,君父一定会好起来的,如此等等。
徐朔待要回身,忽听后面叫:“阿朔。”
他驻足,恭敬回头:“君父。”
徐侯看他良久,涣散的目光中忽然露出些许阴鸷。
“行刺寡人的那个美人儿……你上次没捉住,寡人不怪你。”
徐朔心跳加速,赶紧做出羞愧的表情,点头谢了。
“以后若……若捉住了,寡人还要她。就放在……放在棺椁外面吧。穿……穿媵妾的婚服。”
这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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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徐侯还是放不下那具年轻活力的身体,就算到了地下,也要得到。
徐朔心中拧结,抿嘴沉默,不愿意做出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徐侯知道他向来不拘礼节,也知道他从来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便当他默认了。
“还有……还有,”徐侯的神色更加贪婪起来,好像从徐朔脸上看到了成山的金子。
“你的母亲……寡人也放心不下。我让她做国夫人,免得她日后无依无靠……她知道寡人升你的官,封给你地,一定很高兴,嘿嘿……”
徐朔悚然一惊,咂摸到了言外之意,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后背遍然生凉。
徐侯打个轻微的手势,一队禁卫来到寝殿外,躬身对徐朔行礼。
“嗯,让他们跟你回去吧。见了你母亲,就说寡人很惦念她。她会懂的。”
*
“二位公子回来了!”
一院子人已成热锅上蚂蚁。刚刚捉住一个疑似叛变的家仆,徐姬优柔寡断,还不知怎样处置。赤华和夏偃身为嫌疑之客,更不敢擅自做主。
正焦头烂额时,听闻徐朔归来,大家都松口气。
可门一开,所有人都傻眼了。
徐朔身后,除了随从、乳母、灵兰,怎么多了二十几个雄赳赳的宫廷禁卫?
黑熊他们机灵,刚闻到官兵的味儿,就都躲到了犄角旮旯里。
只有那些老妪老仆,愣在当处,不知该不该给请进来。
徐朔跨进门,双手僵硬,面色如霜。
他心知肚明,徐侯派这些人来,只有一个目的:监督徐姬自裁殉葬。
之前的一切,什么升官,什么封地,都是为了安抚他、补偿他。更是让徐姬为了儿子的前程,含笑接受那个残酷的命运。
他焦躁了一路,一路上竟而无计可施,想不出任何挽回的办法。
徐姬不见儿子前来见她,也隐约感到变故,让侍女服侍穿了外衣,披件薄纱,到外院看。
看到那些禁卫,徐姬也霍然明了。毕竟她在深宫中住得久了,有些事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也多少有所耳闻。
她花容失色,颤声问:“君侯……要不行了?”
徐朔抿着嘴,拳头攥出青筋,狠狠点头。
徐姬惊愕过后,居然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眼中神色变幻,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池水、花木、亭台,柏树下摘一束茂盛女萝,出神地看。
然后款款走到徐朔跟前,轻抚他脸庞,落下几滴泪。
她又抱起灵兰,吻她脸蛋。
灵兰痒得咯咯笑,还不忘提醒:“别把口水弄我身上啊!像君父似的!”
徐姬惨然而笑,对禁卫长说:“容妾去换洗梳妆,和其他家人道个别,好不好?”
即便是自知大限已到,她的声音依旧娇柔婉转,引人生怜。
禁卫们也有听说过徐姬夫人艳名的,此时见到真人,居然比传说中的更加妖媚;再听到她这句楚楚可怜的请求,全都血脉贲张,只有点头答应的份了。
但国君之命不可违。动心归动心,小命更要紧。禁卫们鱼贯排开,守在外院,一眼不眨地目送徐姬转身,心中狂叹。
徐朔猛一口气,拎起灵兰,踩着满地芬芳花草,大步跟上。
“母亲且慢,别冲动,我去、我再去求求君父……”
他徒劳地喊着,倏忽一愣,抬头揉了揉眼睛。
“……夏偃?”
夏偃居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费力地扶着走廊上的玉栏杆。赤华托着他另一侧肩膀,艰难地承着他一半的体重。
明明是个病入膏肓的弱者,不当不正地立在当中,正好挡住了门口的路,像尊褪了色的门神。
“我听说,有人要杀母亲,你却不拦。”夏偃声音轻微,语气却沉得像石头。
徐朔咬牙。他当然可以随便说风凉话!
徐姬微微而笑,翩然走上前,伸手抚摸夏偃的眉梢,吻他脸颊。
“没事的,不怕!我从来到徐都的第一日起,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我已比他多活了那么多年,看着我的孩子长大,一个个都那么有出息,我没遗憾……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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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阿偃,我不能看你的病好起来,不能再照顾你。但阿朔会,还有、还有……”
她犹豫一刻,朝赤华投去复杂的目光,“公子赤华,都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再不让你在外面吃苦,对不对?”
夏偃一动不动,倔强的眼神,像盯准了猎物的兽。
“那也不行。”
徐姬苦笑:“孩子,别傻!阿朔是你兄长,我……我得为他着想……这件事,我自己愿意……”
徐姬如何不知,倘若自己惜命不从,徐朔在宫中地位定然一落千丈。甚至,难保徐侯不会翻旧账,剥夺他所有的一切。
她之所以对徐侯屈从委身,不就是为了她的孩子。如今她欣然从命,依然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若能拿她一条不值钱的命,换了阿朔的一生稳妥顺遂,她何乐而不为呢?
她回头,柔声问徐朔:“君侯给了我多久时间?”
“多久都不行。”夏偃又冷冷抢了话,屋檐的影子在他脸上晃,阴晴不定,“公子朔,你今日若敢眼睁睁看着她寻短见,我会让你活不过明天。就算我现在立刻死了,明日结束之前,也会有人来取你性命。你爱信不信。”
不就是为了徐朔的前程么!在他眼里算个屁。
赤华神色凝重,朝徐朔连使眼色,意思是你最好信。
徐朔眼圈骤红,冲上去揪住夏偃领口。念在他此时弱不禁风,忍了又忍,没有一拳糊在他脸上。
“你当然可以袖手看戏啊!”他咬牙低声,“有本事你去宫里,用你那些雕虫小技,让国君收回成命啊!别在这儿干打雷不下雨!”
夏偃身体晃了晃,没跌倒,脸颊涌起两抹淡红。
他垂下眼睫,又看看赤华,从她眼中找到一些勇气,泰然自若地挺胸。
“你真的要下雨么?”
徐朔:“……你说什么?”
夏偃不再理他,低头凑到赤华耳边,糯糯的说了几句话。
他没力气呼喊。赤华帮他喊出来。
“白狐有令!”她气息充沛,声音冲过院墙,“甲乙两队包抄,上三下五,其余人按计划行动!快!”
话音未落,只听院外突然啊啊几声惨叫。徐侯的禁卫突然遭到偷袭,瞬间倒下去两三个!
草丛里、灌木里、大树上、矮墙边,突然跳出来不少活生生的人。他们衣衫破旧,面目凶狠,粗俗地喊杀叫骂,精准地扑向毫无防备的禁卫。
树梢枝头,箭如雨下。花草从中,瞬间见血。一个禁卫刚想起来拔剑,一双粗壮的手臂扼住了他的脖子。
禁卫们训练有素不假,但今日的任务原本只是监督一个柔弱美人自裁,谁能想到,新任司徒公子朔的宅邸,竟然暗藏杀机?
至于内院传来的那几声女子呼声,一时间更是没人理解其意。
夏偃再次低声调度。赤华一句句给他转达。
“封锁大门!保护内眷!守住马厩东北方的武械库!”
徐朔完全呆了,眼睁睁看着禁卫们见血倒下,木讷讷立了好久,才猛然清醒,冲向夏偃。
“你干什……”
赤华伸手一挡,眼神指着地上一团哇哇大哭的小红衣,命令:“还不快去保护灵兰!”
徐朔脑海一片混乱,居然对她言听计从,冲上去抱起灵兰,拉过同样惊吓过度的徐姬,将她们护送进内院寝室。
等他持剑冲出来,禁卫们已经全面溃败。很多人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的挨了刀子。
一地死尸。只有三五个活着的,扭了胳膊断了腿,被一群身染血腥的流民踏在脚下。
残兵败将们抬起头,看到徐朔持剑奔来,目光中一个个带了恐惧。
“公、公子饶命……”
徐朔傻眼。
……
在发现有家仆窃听、并且试图逃走告密的时候,赤华就知道,该做准备了。
捉住了一个叛徒,天知道此前有没有更多的。
她有急智,随机应变之下,立刻跟夏偃商议:
倘若真有人逃走报讯,倘若徐国兵马闻风而来,应该如何应对;来的人少,则如何;来的人多,则如何;倘若徐朔一去不回,又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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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夏偃不想让母亲担忧,于是只拜托了赤华,请她奔走内外两院,向那些等在外面的同伴们,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上次闯进徐朔别院,他已经暗暗记住了院子的结构:哪里有大门,哪里有通路,哪里可以藏身,哪里藏着军械。他也一一让赤华告诉了黑熊他们,让大家早早藏匿在合适的位置,偷来合适的兵器。
他没想到的是,来的并不是捉拿他的官兵,而是监督徐姬自裁的禁卫。
——差不多。他选了个最快刀斩乱麻的方案。
突如其来的偷袭,禁卫们猝不及防,一个个阴沟里翻船,死在了一群名字也没有的平民手里。
流民们在白狐的带领下,也做过一些劫富济贫、绑架越货的事,却极少辣手杀人。知道这次是性命攸关,也只好下重手。
短暂的暴力过后,大伙看着一地鲜血死尸,都有点后怕,在破旧的衣裤上擦着手,不知所措地等着夏偃的进一步指令。
夏偃却耗尽力气,早就睡倒在赤华怀里,呼吸均匀。
徐朔欲哭无泪,倒持宝剑,茫然四顾,却不知该指向谁。
这些“凶手”原本跟他没半点关系。可追根究底,下令“引狼入室”的,不正是他自己么!
直到有人叫他,把他从荒诞的噩梦里拖出来。
“兄长,”赤华的声音柔中带刚,“要保全你的母亲和妹妹,眼下只有一条路。”
徐朔猛地朝她走近几步,攥紧剑柄,嘴角抽搐不停。
赤华低声道:“徐侯弥留,太子不在国内,朝中众臣猜测议论,诸公子想必也人心不齐。而你的调兵虎符——应该还没被没收吧?”
徐朔惊异于她的敏锐。她没跟着进宫,然而推测得一样不差。
随后又有些不服,拉长了脸“哼”一声。她那副“很抱歉但是无可奈何”的神色,实在讨打得让人牙痒。
赤华也紧张,袖口擦掉额角的汗。弯弯的眼,柔顺的发丝,小巧的鼻尖,样样精致,却都不敌眼角一抹刚毅。
“你可以等徐侯派人来查知真相,然后大喊冤枉,坐等昭雪;你也可以先下手为强,立刻起兵攻占徐都,挟持徐侯。那时你自立为君也好,立个软弱年幼的公子也好,都可以独揽大权。等消息传到景龙耳中,他就算立刻退兵回国,也无法和你争锋。”
徐朔一眼不眨地听着,仿佛听到世间最大的笑话。
他突然剑指夏偃,粗声喝问:“这是他出的主意?”
赤华摇头笑笑,怜爱地低头看一眼。
“他才没学过这些心眼儿呢。”
原来是这丫头异想天开。徐朔不知该松口气还是什么,放低声音,沉沉警告。
“你不知道徐都有多少忠于国君的兵马。我这点人,以卵击石……”
赤华不客气地打断他,指了指满地禁卫的尸首。
“十八草莽壮士,杀了二十精英禁卫,若非我亲眼见到,也会觉得是以卵击石。”
她也低了声音,朝徐姬和灵兰躲藏的寝室看了一眼。
“让你的人立刻打扫现场,把院子收拾干净。然后——是了,你需要先控制徐侯,用他的印信调遣宫中禁卫;徐氏宗亲、且有兵权的,需要立刻解决;朝中众臣,若有曾被徐侯不公慢待的,心存不满的,需要尽快拉拢。可以派你的门客们分头去探口风。只要有三五要紧之人倒戈向你,其余人不足为患。咱们暗室之谋,天知地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越犹豫,赢面越小。”
徐朔蓦然火冒三丈:“你这是利用我?”
赤华坦然回击:“那麻烦你想个更方便的法子,能让大伙全身而退。其他的帐,可以日后再算。”
她是亡国之女,心中憋着一口可笑的不服气,在荆国做女公子时,曾找了不少书来读,想从中学到些兴衰覆灭、翻云覆雨的诀窍。
但读得越多,越是失望。书里面讲的都是男人的故事,没有一册书能告诉她,后宫里一个小小女子,能如何在国家里兴风作浪。
而今日,腹中那些没用的知识,忽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融会贯通。赤华几乎没犹豫,就指出了一条最大胆、最疯狂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