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他们隐蔽在柘林深处, 都快等成望夫石了,终于等来了赤华的信号。
徐朔阴沉着脸, 看着一群奇形怪状的流民成群结队进了他的别院。
这些人左顾右盼, 像阎王殿里的小鬼突然受邀进了凌霄殿, 左看右看, 就差滴口水了。
在徐朔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看来,他们大约是艳羡富贵,自惭形秽。只有赤华知道,他们心里大概已经估算好了, 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什么东西最好抢,最容易出手。
当然,看在赤华的面子上,大伙都规规矩矩的,就算心中暗骂几句为富不仁,脸上也笑嘻嘻, 跟那些仆妇下人们打招呼,一个个都像积德行善的老好人。
队伍的最后,板车里拉出一个病号来。赤华让其余人退后等待。
她拉过徐姬的手,问:“你认得他么?”
*
夏偃正从一个长长的昏睡中挣扎出来。他口渴, 想喝水, 但没力气动舌头。
朦胧间,有人哭着叫他名字。
“阿偃!”
他心里好笑。赤华何时开始大惊小怪了。我还没死呢,给口水就行。
等他终于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死了。
抱着他哭的,不是赤华,而是一个比她年长,然而和她美得不相上下的女人。
夏偃微微皱眉,觉得自己隐约见过这个人。
“……母亲?”
*
徐姬方才叙述自己的颠沛流离的一生,始终面带看透世情的笑容,就算是说到她所受的屈辱霸凌,也淡淡地一带而过,没有表现出丝毫哀怨。
但此时她终于哭了。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阿偃……”她在盈盈泪水中强颜欢笑,对赤华说:“真像他父亲。”
赤华答:“他说他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徐姬纵声大哭。涕泗横流,不掩其美。
只有徐朔,想孝顺地跟着哭一嗓子,却发现眼睛干干的,怎么也酝酿不出情绪。他哀怨地看着墙角一只壁虎,有一种被抛弃的荒凉之感。
赤华双眉微挑,给他一个不甚真诚的抱歉的眼神。
公子灵兰玩够了绣花绷子,忽然发现家里又多一人。
指着夏偃,叫道:“咦,这人我也见过!”
徐朔没好气地把她拎出去:“这也见过,那也见过,怕人不知道你认识人多!出去找人玩去!别在这儿瞎掺和!”
灵兰没见过兄长发脾气,吓得眼泪乱转。
她揪着自己小辫子,委屈辩解:“我就是见过!上次他来,还穿错裤子了呢。”
……
夏偃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徐姬紧握他冰凉的手,哽咽说不出话。
夏偃尚在襁褓时,母亲便离他而去。其实并不太记得她相貌。他对徐姬脱口一声“阿母”,纯凭本能和直觉。
徐姬还想吻他。他却忽觉陌生,眼里显出些许胆怯,侧头躲过了。
直到看见赤华在侧,他才心安,可怜巴巴地看她,想求个解释。
赤华笑了,跪下去抱住他,自然而然地在他额头上吻一下。
“对不住,我也不知你母亲还在人世。我想,你总归是想再见她的。”
夏偃轻轻点头,尚未从如雷的混乱中解脱出来,随口说:“渴。”
他身体里毒性积累,体质日渐衰弱,最近两日连饮食都难以自理,全是赤华照顾。
赤华从腰间摸出水囊。里面是她烧的凉开水,按照一个老郎中的指点,加了几种香草,能短暂提神。
她很熟练地托起夏偃后脑,喂他饮了几口。几滴水溅在他脸蛋上,她用袖子蘸干。
夏偃趁机在她手里蹭蹭脸蛋,叼住她手指亲一口,然后头一歪,睡了过去。
徐朔黑着脸,看着这荒诞的一切,觉得自己还不如瞎了。
一个是他妹妹。虽然性格跟他一样冷淡固执任性蛮横,好在生得不难看,人也不傻。就算娇滴滴的养不起,他也勉强认了。
另一个……
一见他面孔,徐朔就觉得舌头隐隐作痛。这小子害得他一个月没吃好饭。
他终于忍不住,拉了拉徐姬衣袖。徐姬还在抹眼泪。
“母亲说这人是——是我弟弟?”
平民家庭里也许还讲究兄弟情深,但在王公贵族看来,血缘并非什么值钱玩意,有时候血亲甚至是自己最大的敌人。翻开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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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史书笔记,一卷卷都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戏码。
徐朔也就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决心对夏偃稍微客气点,自认倒霉,不算旧账了。他觉得自己挺厚道。
徐姬又哭又笑,接过一张手帕拭泪。
“是我不好,始终没对你说。但……但他们如果知道我跟别人有了孩子,一定会杀了他……我……我谁都没告诉……”
“跟……跟谁生的?”
徐姬被这话逗笑了一刻,泪水却没停。
“他是大夏庶家子,”她慢慢说,“但他比我见过的贵人都要高贵。我是旁支宗室女,但我不喜华服香闺,只愿男耕女织,其乐如何。
“门不当户不对,我们也知道前途渺茫。后来我被选去陪嫁偃侯,他说他会等我,等我色衰爱弛了,再偷偷接我出来。”
徐姬忽然莞尔一笑,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摆了两摆,在青春韶华的回忆中肆意停留了一阵。
“但他等不及。过了几年,偃侯听取朝臣建议,广开言路,建造学宫,收纳各国能人。他虽是庶人,但胸中有些经纬的本事,便来到偃国自荐,立刻被偃侯赏识,留在了学宫。他说他要离我近些,怕我在宫里受人欺侮。”
赤华忽然觉得这承诺似曾相识。她耳尖微热,偷偷看了看夏偃。
他呼吸沉稳,睡得正熟。窗外强烈的阳光照进,照出他一起一伏的胸膛轮廓。
“我找遍机会,去学宫和他私会。”徐姬说,“时日久了,终究难以隐瞒。我……我又怀孕了。我知道是他的,那一阵子偃侯生病……迟早瞒不住。他干脆让我和他私奔,逃回大夏,做一对简简单单的平民夫妇。我……”
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徐朔,“阿朔那时被乳母照顾得很好,跟我并不太亲。我头脑一热,就答应了。但……我后来才知道,偃侯对我着迷,当时有意立阿朔为嗣。只因我这事,唉……”
徐朔有些不自在,耸了耸肩膀,像是要甩掉身上的一群蚂蚁。
他哼一声,故作轻松说:“那不正好。我要是成了偃国太子,早让人乱刀剁了。”
徐姬无奈笑笑:“我和他确实过了两年快活的日子。我为他生了个漂亮的儿子,取名偃,因着他是在偃国怀的。我还准备再生第二个,第三个……但我还是太天真。偃国上下,怎能容忍一个私奔的夫人,哪怕她只是个陪嫁。
“那日我出门采桑,几个化装成平民的偃国禁卫寻到了我,勒令我回去。
“我不敢不从。但他们问我‘奸夫’在哪,我就是不说。只装模作样地哭了几声,他们就都拿我没办法,不再问了,反倒开始哄我,嘻嘻!我当然更不敢告诉他们我已生了孩子。不然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他……
“我想,阿偃留在他身边,也算是一个慰藉了吧。他那么出色,他的儿子也定然会过得幸福。谁知……谁知……”
徐姬长叹一声,看了赤华一眼。
赤华轻声说:“人有旦夕祸福,好人未必天佑。”
“那阿偃又是怎么病成这样的!”徐姬的声音骤然提高。
赤华本想实话说“他是为了我”,但看到徐姬原本柔柔弱弱的一个美人,忽然摆出一副母兽护子的势头,不免有些退缩。
她踟蹰,说:“阿偃这几年流离在外,受了不少苦……”
“我问他是怎么病成这样的!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还是让什么人害的?”
赤华无奈苦笑。果然亲生孩子招人疼,徐姬只看到自己给夏偃喂水,就自作主张地给她赋予了无限的责任,只差明着问“你怎么没照顾好他呢”!
但她反过来想,阿偃把她装在心里这么多年,自己反过来照顾他一阵子,不也是应该的吗?更何况,她年纪还比阿偃大呢。
于是她坦然,迎着徐姬责难的目光,说道:“阿偃和我是在民间认识的。后来一道被卷入一个……嗯,不太光彩的阴谋,以致被人算计。他为了逃脱天牢去找我,不得已服了毒`药。但夫人莫急,据我所知,这药是徐国一位太医调配的。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他相貌。他来过夫人府上,给你诊过疾。如果能把这人找出来,阿偃便有救。”
徐姬微微一皱眉,摇摇头,泫然欲泣。
“我这几年调养身体,从宫中请过几十个太医,但我愚笨,看他们都长得差不多,实在认不出谁是谁。”
她忽然抬头,“阿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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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朔出入宫禁的机会多,或许可以打探。
徐朔还沉浸在“我弟弟跟我妹妹到底什么关系”的纠结之中,徐姬唤了他好几次,才反应过来。
他面露难色,嘟囔:“不是我不愿帮忙。但我总不能大张旗鼓的打听。就算这太医确有其人,也得旁敲侧击慢慢来,不能招人怀疑。而这个……这个……”
他咬咬牙,还是随着母亲的称呼,“这位阿偃,能撑多久?”
“阿偃”两字出来,自觉太过肉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赤华摇头,尽量冷静地说:“我也不知道。”
最后一个字说了一半,便哽在喉咙里。
几人相对无言。
窗外天色阴暗,只听到忽降骤雨,落叶纷纷,水声敲窗。咚咚的声音似是雷,又似天上什么暴躁的神仙在跺脚,发泄心中的愁闷。
在愈发急促的雨水声中,忽有人踏着水,门外大喊:“公子朔!国君有令!”
徐朔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到门前,见是自家一个老仆,松口气,门开一条缝。
“何事?”
那老仆身后还跟着个宫里来的寺人。他和徐朔粗略见礼,随后放低声,快速说:“国君病情恶化,恐有变故。令二位公子进宫面君,说几句话。”
二位公子,指的自然是徐朔和灵兰。
那寺人一边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边往门缝里瞄了一眼
徐朔不动声色挪了一步,挡住了屋里的两个陌生人。
“知道了。我这就整装面君。”
*
徐朔一走,整个别院里又恢复了“老弱妇孺”的氛围。
虽然有一个夏偃在,但他眼下显然应该被归为“弱”的群体。院子里任何人都跟他争不得。
他慢慢醒了,方才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整合归一。他心里翻江倒海,似乎有无数纷发的蓓蕾,挣扎着冲破这个绵软的躯壳。
细看之下,他和徐姬的面容确有不少相似之处——算不上精致、然而组合得恰到好处的五官,长长的眉和睫,眼窝处一抹含情的阴影。
但比起母亲,他的神态里并没有太多的阴柔风情。他的侧颜棱角分明,挺着个孤傲的鼻梁,嘴角时时抿着,抿出一道历经考验的倔强。
不知是承袭自他父亲,还是来自他童年的漂泊。
徐姬还在抱着他流泪。他像大人般怅然笑了笑,低声说:“父亲至死都没怪你。他跟我说,你是仙子,早晚会回到天上去呢。”
徐姬与她这个孩子相处,其实也就一两年时间,算不上太熟稔。她更关心的,是那个用一生守护她的男人。
她颤声问:“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那时他以何为生?住在何处?对你怎样?他有没有提过我?……”
……
赤华默默离开房间,掩上门,留他母子单独叙。
她想,我的父母,埋在哪儿呢?
王姬早逝,偃侯自焚,是那场战争的结果。徐姬亲眼见了。
其实他原本不必死。诸侯之战,争的是土地、人口和威望。那些战败的王公贵族,也许会被当做可炫耀的俘虏,囚禁在异国他乡;或者可以逃去别国,不愁吃喝地渡过流亡的一生。
但偃侯选择用轰轰烈烈的死,来抗议那场不义之战。
赤华心想,我的那份烈性,又去哪儿了呢?
……
她找个凉亭避雨,坐下来,托腮陷入沉思。
直到身边有人轻声唤她。
“夫人。”
说是轻声,其实那声音粗糙得像一块石灰砖。只不过强行压低了音量,像个哑火的爆竹,把她吓一跳。
她回头,是黑熊。
夏偃这帮奇形怪状的同伴,在外头呆了良久,早就闲不住。但碍着院子主人的面子,也不好意思随处乱走乱看,都快憋出病来了。
徐朔家的男女仆人,自然也跟这些流民黔首划清千里界限,不愿搭理。
于是黑熊伸长了脖子,总算盼到赤华出来,赶紧上去求她:“能不能……嘿嘿,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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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他们给咱们弄点水喝?嗓子冒烟啦。”
赤华扑哧一笑。这么客气,以为什么事儿呢。
他们还不知,白狐原来是徐姬的亲生子——不过眼下看来,这消息必须严格保密,晚些让他们知道也不迟。
“我去叫人。”她认识下人居处,举步便行。
黑熊顺势跟上她,借机左顾右盼看新鲜。
他突然低声开口。这次不是闷爆竹,而是真正的声若蚊蝇。
“夫人!看见那边那个长麻子的家奴了吗?我们兄弟观察了半天,他方才一直立在内院墙边,似在偷听,形迹可疑。”
赤华全身轻轻一震,心中飞速转念头,并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
她也轻声回:“你看准了?”
“防患于未然。”
流民看似粗鄙笨拙,然而在白狐的组织之下,已不亚于一支松散的军队。眼力、洞察力、判断力,都已不是寻常百姓的水准。
赤华点点头,面色如常,找到下人房里一个老妪,吩咐她烧水烹汤给客人喝。
那老妪虽不知她身份,但听说公子朔对她保护备至,想必不是敌人,于是点头答应了。
赤华这才快步回到内院门口,想把家奴的事通知徐姬。
但还没进院,就听到徐姬在里头抽抽噎噎的哭,夏偃不时开口,和她轻声说话。
——要打断吗?
徐姬虽美,却没什么主见,半辈子随波逐流,听从男人的安排。
而且她一心向善,上次便是她做主,让徐朔放了赤华。
黑熊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夫人,看喜鹊的信号!那人往大门去了!要溜走!”
赤华当机立断,不进去跟徐姬废口舌。利落转过身,越俎代庖地命令:“把那人截住!不要让他出院门!别惊动其他仆役!”
黑熊点头,嗖的一声跑远了,那速度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像一头踩了风火轮的熊。
悄无声息地绑架个把人,他们轻车熟路。
……
徐姬诉尽了十六年的相思,眼看那个初长成的小伙子,眉目间依稀是情郎年少时的模样,悲喜交加,泛着泪花哭哭笑笑,一会儿抱着他说对不起,一会儿又怪他怎么不去找她。
反倒是夏偃,泪水掉得不多。他不像母亲那样,大半辈子居于宫闱富贵。酷暑寒霜的艰难生活,早把他一颗心磨砺得坚硬而刚强。
他费力开口,轻声安慰:“以后给母亲尽孝的日子长着呢。我会许多逗人开心的法子,以后一一试给你看。”
徐姬擦擦眼泪,绝望说道:“可是你……可是你现在……唉,你怎么那么傻啊!”
她经历许多男人,对男人的心思早就一看就透。夏偃虽年纪不大,但他看赤华的那副神魂颠倒的德性,她只瞧一眼就完全明白,这傻孩子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这般田地的。
她咬咬唇,狠心说:“公子赤华……人很聪明,或许待你也好。可她毕竟是你女兄,跟你身份天差地别。以往你不知,今日你知道了,对她要尊重点,别……别……”
夏偃奇怪,一时转不过弯,“女兄?”
他马上自己明白了,心中有些无奈的好笑。徐姬她风流了一辈子,怎么这时候突然迂腐起来了?
他不愿跟母亲争什么。好在跟赤华撒娇惯了,此时信手拈来一句:“我身上好冷。是窗开了么?”
窗子关得严严的。这话里带着明显不吉利的暗示。
徐姬一握他手,果然比方才更冰凉些。她悲从中来,心想,这孩子的病,真的能愈么?
万一他明日便死了呢?
她长叹一声,说:“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夏偃一笑。
“赤华在哪?我要跟她说话。”
他话音未落,房门刷的打开。赤华不请自来。
徐姬皱眉:“我在和阿偃说话呢……”
赤华神情凝重,指着身后一个五花大绑、塞了嘴的麻子,一字一顿地说:“夫人,你家里有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