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我是大夏生人。”徐姬慢慢啜饮冰酪,又亲手再盛一碗, 递给赤华, “十六岁时, 被选去嫁了偃侯, 也就是你那故去的父亲。”
赤华跪坐席上,捧着一碗冰,全身如同燃着火,难以言喻的激动。
许久, 她终于毫无建树地总结一句:“夫人是……大夏王姬?”
大夏天子所出子女, 多与诸侯联姻。诸侯们为了地位和脸面,也乐于向大夏求娶。
由于天子是姬姓,因此天子之女,都统称“王姬”。
王姬并不是什么值钱的身份。天子嫔妃众多,开枝散叶,后宫里随便抓一个拖鼻涕的小女孩, 十有八九就是“王姬”。
但徐姬摇头,看着赤华。
“我不是……你母亲才是王姬。她嫁给偃侯,为正夫人。我虽为姬姓,但不过是她同宗的侄女, 是作为她的陪嫁一同赴偃的①。那些马车、罗绮、乐舞、金玉, 虽然并不是我的,但……但也醉人。”
她闭目遥思,回忆当时的盛嫁场面。
“我知道, 从此我一辈子荣华富贵无忧了。可我却不太开心。并非因为媵嫱的身份,而是舍不得故土。我在大夏家乡,早有要好的伙伴,还有……”
赤华心砰砰跳,唯恐天下不乱地等她说“还有两情相悦的情人”之类。
但徐姬抬眼看了看儿子,脸上微微一红,没往下说。
“到了偃都,果然是金粉豪华,膏粱锦绣,一场我所能想象的最盛大的婚仪。但——”
她蓦然住口,抬眼看赤华,问:“公子虽年轻,却聪慧过人。你可曾听说过,当年诸侯联军讨伐偃国,都用了些什么理由?”
赤华茫然摇头。
徐姬一笑,告诉她:“其中一条,便是妄宠媵妾,败坏纲常——这件事在二十多年前,很是惹了一番风波呢。”
赤华小心问:“那媵妾……”
“就是我。”
……
二十余年前,故偃侯自大夏迎娶王姬。按诸侯礼制,同娶九位同姓女子为媵。徐姬是其中一个。
婚仪过后,风声很快传出偃都。说偃侯当晚便没和王姬宿在一起,反而临幸了一个陪嫁的小女郎!
而且这一临幸就是好几个月。为了她,荒废朝政,夜夜笙歌。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朝中舆论纷纷,朝臣们当然看不下去。便有人联名上书,说这个陪嫁女郎祸乱纲常,美色误人,举了历史上诸多妖女祸国的例子,敦促偃侯最好马上把她处理掉,维持一个明智国君的名声。
但偃侯色令智昏,对这些忠心劝谏自然是充耳不闻。不仅对她愈发爱宠,而且没多久,就传出“妖女”怀孕的消息。
几个重臣愤而走人,去效力别国。偃侯的声望一落千丈。
更有甚者,偃侯闹了这么一出,等于狠狠打了天子的脸。王姬美貌而贤惠,母族地位比偃侯还高。相比之下,陪嫁的女人们出身低微,不过是打包附送的物件。
大夏派来使臣,含沙射影的批评。王姬更是不悦,在宫里闹了好几场,但毕竟是已嫁之身,拗不过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
至于各国诸侯,虽不明言,但都捂着嘴看笑话。
学者们把这事作为寓言,在自己的著作里大肆讽刺。
更是有人猜测:那陪嫁的女郎,得是多么妖艳惑人、风流蕴藉,才能让一向老实平庸的偃侯,做出这等自毁名声的傻事?
——当然,猜归猜,也没人能闯进偃侯宫中看个分明。
这风波闹了一阵,也慢慢被各国的其他宫闱秘事所淹没了。偃侯的那位“陪嫁妖姬”,渐渐成了远去的传说。
直到后来偃国被群起而伐之,那自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年代久远的丑闻也被挖了出来,作为偃侯“荒淫失礼”的重大罪证之一。
……
莫说赤华记忆缺失,就算她不曾忘事,以她的年纪,也不太可能知道这件事。
徐姬说到此处,自嘲一笑:““公子赤华,我不是有意对你不敬。但如果你是男人,身边一个端庄贤淑的夫人,一个妖艳惑众的狐媚子,你,呵……”
她一片坦诚地叙述往事,毫无扭捏羞涩之意。当年那个大胆泼辣的少女,仍然活在这个四十岁的身体里。
“你瞧,我什么坏事都未曾做过,已是偃国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了。能苟活到如今,实在是运气。”
徐朔大气不敢出,凝视着母亲的面孔,几次似乎想问什么,欲言又止,终究没出声。
赤华淡淡道:“夫人国色天姿,历经丧乱而宠辱不惊,只有无知之人才会以‘狐媚’二字相辱。偃国……唉,时运不济,国无精兵,以致被人觊觎,分而食之,却也怪不得一个女人。”
徐姬感激地看她一眼。
“只可惜,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们不这么想。好在他们也只是骂骂而已,没人寻到柘林来找我麻烦。”
她莞尔一笑:“是了,那块包玉璧的布,大约是什么人顺手从宫里拿的——我幼时在织绣上下了不少工夫,那几年,偃侯喜欢我的织工,到处在用。
“阿朔便是那时候生的。可我……唉,那时候我自恃青春年少,偃侯却中年发福,除了地位,一无所长。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连带着也不太喜欢这个孩子。不过阿朔那时候还不懂事,整日黏着我,把我当天。我那时候……唉,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徐朔低头,手里捧着个绣花绷子,漫无目的,一根一根的拆线。手上有点抖。
徐姬道:“后来……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失宠了,被赶出宫,只有阿朔和我相依为命。至于王姬,她生了女儿,产后体弱,又始终被冷落,很快便去世了……公子赤华,你幼年时,偶尔被人带出宫游玩,我也见过几次。但你没见过我和阿朔,想必也无人跟你提及,对不对?”
赤华完全不记得,只能茫然摇头。
徐姬有些惊讶:“后来偃国被围,国都沦陷,整个宫城里少有幸免——你难道也毫无印象?”
赤华惭愧摇摇头,指指自己眉梢。
徐姬笑笑:“是了,你那时还小,不记得倒好。不像我,记得许多事,徒增烦恼,直到现在都难以摆脱。”
她闭目凝思了好一阵。
终于,徐姬继续说道:“偃都沦陷之时,我人在宫外,侥幸躲过一劫。但他们……诸侯们也都听说过我,听说过那个让偃侯冷落王姬的陪嫁狐媚子……我还是被捉了去,当成一样珍贵的战利品,被他们论功行赏,互相争夺,个个现出丑恶的嘴脸。
“最后是徐侯得到了我——他的臣子们都竭力反对,说我是不祥之女,说偃侯因我而怠慢王姬,招致杀身之祸——徐侯不听,赶走了一位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公子、两个大夫,还是坚持纳了我。
“我没反抗,因为我还有儿子。那时我早就不讨厌阿朔了。他就是我全部的性命。我让徐侯保证,带他回徐都,视他如亲子,让他在徐国诸公子中占一席之地,保他一生荣华。徐侯当时对我正狂热,一样样都答应了。
“阿朔当时已长大懂事。我怕他倔强,引出祸事,逼他认徐侯做父,不让他提及过往的日子。他若不小心提一句偃国,我就狠狠打他……阿朔是好孩子,也知道我的难处,这几年,虽然处境尴尬,但一直很争气。徐侯虽不曾重用他,但也一直对他信任有加,并无龃龉。
“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了他,但我做母亲的无能,也只能争取到这些了……”
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角终于现出一道淡淡的笑纹。
徐朔轻微摇头,有些别扭地闷闷说:“我都忘了。”
小女孩依偎在徐姬胸前。母亲那些话她完全不懂,只咿咿呀呀的玩她胸前衣襟。
徐姬喂她冰酪,爱抚她的额发,微笑道:“我为徐侯生了灵兰,谢天谢地,生得不像她父亲。但我毕竟年纪已大,这次生产伤了元气。徐侯渐渐的对我失了兴趣,后来……”
她住口不说,从赤华眼中看出了不信。
赤华当然不信。以徐姬的姿色,怕是能傲视徐侯整个后宫。
徐侯那个老色鬼,“太子妇”都不放过,怎么会……
徐姬终于脸微红,轻声说:“你还不懂。女人不管模样如何,生了三个孩子,总归……总归不太一样了。
“我再不愿被男人们当货物一样转手来去,本想就在这柘林里静静了此一生。但公子赤华,你冰雪聪明,居然猜出我在这里,居然寻到了我。你以偃侯之璧相赠,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王姬陪嫁,连自己的男人都没得选,又有何能耐挥师复国?看在过去的份上,我只能保你一人平安。不管你在徐国是逃犯也好,是罪人也好,只要进了公子朔的地盘,徐人便不敢伤你——阿朔?”
徐姬抬头,拉过徐朔的手,目光炯炯,看着他,催促他说出什么承诺。
徐朔脸黑黑的,目光散乱,不知在看哪。
光鲜富丽的“公子朔”做久了,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出身和过去。今日突然被母亲揭了伤疤,未免心神剧痛,黯然神伤,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一阵。
徐姬催促:“阿朔?你答应母亲,好不好?”
徐朔飞快看一眼赤华,闷闷地说:“我已经有一个妹妹了。”
不需要第二个。
徐姬朝赤华使眼色,手上悄悄做了个拜礼的动作。
她知道儿子的性格,吃软不吃硬,要让他认这个妹妹,赤华非得态度良好地说几句软话才行。
赤华当然知道徐姬的意思。可她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固执。凭什么这个整日对她没好脸色、一次次张罗着把她捉拿归案的家伙就是她异母兄长,她就得做小伏低的求他庇护?
两人目光忽然交汇,又马上移开,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半斤八两的不服。
最后赤华微微叹气。
徐姬虽美貌传奇,但在这个院子里,最终做决定的,还是徐朔。
她站起来,朝徐朔和徐姬各施一礼。
“那么今日打扰了。既然二位都用不着偃侯之璧,还请还给我吧。”
“你去哪?”徐朔立刻问。
赤华笑笑,没说话,翩然转身。
徐朔送她出门。短短几步路,他几次提气,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终于,在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生硬地说:“公子赤华。你……你别以为凭着这个身份,就可以在我府上随意来去。我母亲心软,没什么主见,这几年身体不好,不愿意跟别人起矛盾。但你也要知道,我——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出自徐侯的高抬贵手。我不会让某些人的异想天开,毁了我母亲的晚年清净。”
他自以为这话说得十分绝情,尚有些暗自过意不去。谁知赤华却温婉一笑,表示不介意。
“我理解。宫廷险恶,容不得一步走错。兄长保重。”
*
赤华跨出内院门。吓了一跳。
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迟迟不见“逃犯”出来,正抄家伙等在门口,等待公子朔的命令。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见了赤华,大伙齐齐前进一步。黑压压一片,把她吓得一缩。
徐朔抢上一步,护在她身前,喝道:“猪脑子!都退下!就当没见过她人!”
家丁们唯唯而退。赤华有些惊奇,回头一瞧。
徐朔咳嗽一声,扬起一张脸,重新回到了傲慢的神气,用一双鼻孔当眼睛看她。
“哎,时候不早了,要不要留下来午膳?你东奔西逃的,没怎么吃过饱饭吧?——让人给你包点干粮?”
赤华莞尔:“不必了。我……我要去照顾一个人……”
她忽然闭了口。心弦涌动,心中的画面飞速连转,眼中光彩绚烂,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今日拜会徐姬,收获出乎她意料。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柘林里这个小小的院落,那么多她已经忘却的往事,却被另一个人记着。
她觉得自己像一片久旱的荒田,突然迎来如油细雨,在一道彩虹下,开出五彩缤纷的花。仿佛一道闸门被开启。一股滚烫的热泉,从天灵盖直冲到脚底心。
但……但徐姬的叙述里,还有一些小小的模糊的碎片,被她一句带过,或许是觉得不重要。
赤华一扭身跑回内院,“夫人!”
徐朔居然没拦住。赶紧追,气得骂了一声。
果然这女人蹬鼻子上脸,刚才就不该好心留她吃饭!
徐姬正让婢女的服侍着更衣。宽松的绸缎恰好展开,飘在她身周,笼出瑶台仙子般的身段。
徐朔尊敬母亲,在门外瞟到这一眼,便停了步子。赤华却借机闷头闯了进去。
徐姬笼了衣襟,从容回头问:“你还有事?”
赤华轻声说:“恕我无礼,夫人方才说,你——你生过几个孩子?”
徐朔在外头阴沉沉地提醒:“喂!”
就算你是我妹妹,这种隐私也没资格问吧!
徐姬讶异,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赤华直视她的容颜,不动声色地掐手指数年份。
“夫人方才还说——公子朔出生之后几年,你因为一些事,失了偃侯的宠。”
徐姬无所谓地笑笑,“他的宠,我又不稀罕。”
“你说过,陪嫁之前,你在大夏有要好的同伴……”
徐姬格格一笑,毫不在意地说:“好好,我承认,在大夏,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情郎——非要我说出来么?”
赤华低头,看到自己指尖微微颤,控制不住。
她凑近徐姬耳畔,极低极低地问了一句话。
“那我再冒然猜测。夫人之所以失宠,是不是因为——你去找了那个情郎,东窗事发,偃侯不悦?”
徐姬霍然惊跳,睁大一双美丽的眼,看鬼似的看她。丝绸外袍落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谁告诉你的?这事当时没几个人知道!”
“猜的。”赤华轻轻咬了下嘴唇,问出最后一句:“公子朔、公子灵兰——可你方才说,你生过三个孩子。”
徐姬一怔,面庞窘迫微红:“我说过?……”
赤华:“你的第三个孩子,是跟那个情郎私生的,对不对?”
……
徐朔终于忍不住,大踏步闯进屋门,想把赤华拎出去扔了。
“够了!我母亲累了!……”
他忽然哑了,万分惊愕地发现,徐姬竟然在流泪。
“你怎么知道……”徐姬声颤,娇媚的语音转为急促阴沉,“公子,这事还有谁知情?你——我求你,你行行好,去帮我把他们都杀了!我不能让人知晓……”
赤华轻轻握住她手。
“你想见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