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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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朔当然也知道偃侯之璧的价值。他不由自主上前, 又觉得这样有失身份,第二步便没迈出去。

僵硬了有那么一小会儿, 吞了一口口水, 这才磕磕绊绊开口。

“谁……谁知道真的假的。”

嘴上这么说, 眼睛却很诚实,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着,牢牢定在她的手中的宝物上。

完美无瑕。比传说中的还美。摆在任何一家诸侯的宫殿里,都是最值得炫耀的装饰。

他心中瞬间涌起无数疑问。

偃侯之璧,为什么会在这个来历不明的荆国女郎身上?她将它随随便便拿出来送人, 有何居心?他若收了, 会不会惹祸上身?他若不收……

膝盖忽然又是一痛。小公子使劲扯他,惊喜地大叫。

“兄长,兄长,你看这块布!”

小孩子不懂玉璧的价值,却买椟还珠,倒对那包布感了兴趣。

徐朔不得不弯下腰, 将那包布扫一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眼,也惊愕了,忘记眨眼。

“这个……”

包裹着偃侯之璧的丝绸,色作朱红, 遍织端庄凤鸟纹。

而三岁的小女公子, 套着一身罗绮深衣,领口、袖口、裙摆、腰带,也都是朱红凤鸟纹绸布打底——和那陈旧包布, 除了色泽上的区别,风格上竟而大同小异。

小公子咯咯笑:“这原是我家的布,嘻嘻!能不能给我?”

徐朔猛然走近两步,“你……”

赤华点头:“看到这包布的时候,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回忆,才记起来,原来在公子府上见过……敢问这种图样的布料,可是出自令堂之手?或是她周围下人的手艺?敢问令堂……可是出身大夏?”

*

徐朔自诩耳聪目明,今日猛地被人罩了一头雾水,也有点找不着北。

他急匆匆遣开下人,抱起他妹妹,带着赤华从小路进了内院,让她等着。

他要走了那块包布,说:“容我去问一下。”

他消失在几重门的院子里,步履匆匆。门口几株兰花被他撞得摇摇晃晃。

那兰花还在摇曳,徐朔便出来了,生硬地对赤华说了四个字:“家母有请。”

赤华刚要迈步,又被他伸手一拦,拉长的脸上满是警告之色。

“家母体弱,怕生,你不许胡言乱语的吓唬她。”

赤华点头,请徐朔领路,裙角擦着一片兰花,走进了那个植满奇花异草的小院。

院内花香芬芳,五色俱全,当中修着上下几层水池。清水潺潺而下,倒映着破碎蓝天,几尾金鱼游荡其中。

三五只蝴蝶上下翻飞,其中一只忽然落在赤华的肩膀上,随着她的脚步翩翩欲飞。

赤华默默欣赏园中景色,心想:徐朔之母,虽为徐侯众多夫人之一,但终归徐娘半老,大约已经不太受宠,因此并未居住宫中,而是另辟别院,和儿子住在一起。

徐朔孝顺,将这院子整修得秀美别致,水清木华,与宫中的园囿不相上下,甚至多三分清幽。

侍女们垂手低头,鱼贯排开迎接。

院中有屋,屋内有榻,榻上有席,席子上斜坐着一个宫装女人。

她背对着门,只看到梳着简单的垂髻,半新不旧的衣裳松散地披着,遮住了她的腰身曲线。她身上佩饰简朴,仅廖廖几件珠玉。手边放着个绣花绷子,针尖停留之处,隐约是绣了一半的凤鸟之纹。

屋内散落五六侍女,原本都在安安静静的绣花,见到徐朔进来,连忙行礼,随后鱼贯退出。

赤华呼吸有点紊乱。她计划中的“赌命”,成败在此一举。

……

其实上一次闯进徐朔别院,见到了满身绮绣的小女公子,赤华就有过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她身上的衣服,那式样似曾相识。

但当时她和夏偃命在顷刻,徐朔一念之差,放他俩逃命,她无暇多想别的。

直到重新取回偃侯之璧的那一刻,看到那凤鸟纹包布——

十五岁时的赤华,懵懵懂懂小女孩一个。糊里糊涂的持了偃侯之璧,可从没注意到那包布的式样。

而如今的她,成熟缜密了不少。看到那包布的一刹那,她立刻就如同醍醐灌顶,生出一连串的联想和猜测。

如果偃侯之璧真的和徐朔之母有关……

……

赤华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地自报家门:“妾偃姜,拜见夫人。”

当今女子,在外人前极少呼名。赤华姓姜,母国为偃,对外可称“偃姜”。

这两个字一出来,徐朔先愣了。

“哎,你、你不是荆国……”

她不是荆侯派来算计徐国的女刺客么!就算是宗室也该姓姬啊。

她跟那个灰飞烟灭的偃国又是什么关系!

徐母听到她的名号,双肩微微一动,想来也是有些讶异。

她没转身,曼声问道:“女郎如何得到那块布的?为什么要拿来送给我?”

徐母的声音柔而沙哑,带着一股特有的慵懒节奏,不像是质问,倒像是温言软语,安抚情人。赤华蓦然听到,居然一瞬间的脸热。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夫人你并非徐人,而是出身大夏,早年嫁去偃国。因此你的织绣手艺十分独特,偃人喜爱的朱红,配了大夏流行的凤鸟……妾手中的那块布,用来包裹了偃侯之璧,想必偃国国灭之时,夫人也在左近。”

她的声音很轻,只传出方圆五尺。门口的侍婢们一无所闻。

“妾不敢有无礼奢求。只求夫人看在我们曾共居故土的份上,能帮一个小小的忙……”

徐母忽然慢慢转身,将赤华细细打量。

赤华和徐母面对面,双双一惊。

赤华所看到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她年纪应当已有四十,然而依旧肌肤饱满,面白唇红。她的五官并不是太精致,然而组合得恰到好处,眉梢眼角间更是带着说不出的魅,每一根睫毛都仿佛述说着万种风情。

绝美,又丝毫不显凌厉。反倒是弱小,可怜,让人生出保护的欲望。

美人也分三六九等。有些美人只会让男人争风吃醋,然而有些,会让两国发动战争。

曾有不少人夸赞赤华“倾国倾城”。现在她觉得自己名不副实,情愿将这四个字双手转让。

赤华不是男人,但她十分肯定,若将全徐国的男人排在这位徐母面前,让她那半睁不睁的眼皮扫上一扫,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大约填不满这间屋子。

——当然,徐朔肯定算一个。他恭敬地朝母亲问安,随后硬邦邦提醒一句:“这个女郎来路不正,母亲且听她说什么,莫入她彀。”

赤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促狭的念头:公子朔的相貌虽俊,却远远比不上他母亲的惊为天人,真乃造物之憾事。

但徐母完全无视了儿子的提议。她睁开那双百媚丛生的眼,毫不掩饰的震惊。

那震惊里,甚至带了些畏惧。

“你……你……你是……”

赤华道:“妾出身故旧偃国,但……”

“……公子赤华?”

*

房间里落针可闻。徐母、徐朔、赤华,三个人一样表情,像是三只呆呆的木鸡。

只有那小女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费力地爬到徐母榻上,扑进她怀里,朗朗笑道:“阿母也认识这个姊姊!我就说嘛,我见过她!”

徐朔顺手给她塞了个绣花绷子,拔掉上面的针。小女孩终于消停,开开心心地抽线玩。

赤华张口,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话来:“夫人为、为何知晓我名?”

通过那块陈年旧布,她仅仅推理出徐母大约在偃国生活过。

同为亡国故土人,又是善良宽容的性格,赤华觉得,徐母大约不会眼睁睁看着徐朔将她捉了杀了。

甚至,倘若她能大发善心,协助自己找到能解毒的太医……

一步步计划得好好的。却万万没想到,徐母竟然知道她名字。出其不意地叫了出来,一下子把赤华心里那点算盘击碎,碎得七零八落。

徐母欠身而起,慢慢走到赤华面前,目光如春水,描摹她的脸蛋眉眼。

“公子赤华……”她终于沧桑地一叹,“你大约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赤华咬唇,头脑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她稳住呼吸,慢慢抽丝剥茧,理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头绪。

“你在偃国时,见过我。”

徐母微笑。

“我亲眼看到你跌下了高台,摔了脑袋。一个寺人背着你逃出了火海。我只道这孩子活不成了,还觉得那寺人痴傻呢。”

赤华不自觉地伸手摸摸自己额角。

……摔过?

难怪忘了不少事。

她呼吸急促,激动得胸脯起伏。

“那夫人可知……我……我……”

她忽然自卑得无以复加。该怎么旁敲侧击地告诉她,我连自己的父母出身都不记得了?

她蓦地问:“夫人为何叫我公子?”

徐母反倒不解,抚着自己圆润的指甲,笑道:“你是偃侯之女,不叫公子,还能叫什么?”

赤华点点头,淡淡道:“嗯,偃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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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女。”

心中竟然并没有起太大波澜。也许是因为对此早有预感。

但更多的,是觉得这个身份实在不值一提。偃国都没了,什么公子公孙,在别人的国土上,也只能算是庶民一介。

反倒是徐朔,嘴巴里已经能塞鸡蛋了。他悄悄打量赤华,左看右看——难道她是巫女,对自己母亲施法了?

他觉得再不采取行动,这巫女怕是要把他母亲给骗走了。

他瞪了赤华一眼,突兀插话:“阿母也许不知,这女郎几个月前来过徐国,是假冒荆国女公子,去嫁给太子做夫人的。君父遇刺,跟她也脱不了干系。上次阿母劝我,说人家一介弱女,因着有点姿色,被人利用,担不得一个乱国之罪,让我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听了;但她今日又来,摆明了是看阿母心善好拿捏,不知肚子里又酿了什么阴谋诡计。依我看,还是把她交给君父发落,到时候阿母若再要给她求情,也是法理之内……”

他越说越快。徐母还未答话,赤华先皱眉。

“公子朔,”她亭亭玉立地在他面前一站,弯眼一笑,截断了他的长篇大论,“那个老东西,你怎么还一口一个君父啊?”

徐朔:“……”

愈发觉得这女郎疯了。

“那我该叫什……”

他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张长脸从上到下,刷的一红。后半句话生生吞了下去,呛得他咳了好几口。

他母亲刚刚亲口承认,她生于大夏,嫁去偃国。偃国国灭之时,她目睹了一切。

那他徐朔,当时在哪?

难不成在徐国王宫里茁壮成长,跟徐侯父慈子孝?

徐母命令下人们全都出去,关上门。

她长声叹息:“阿朔,你也坐过来。过去的事,你瞒谁都可以。对你妹妹,就不要自欺欺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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