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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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朔终于没敢自立为君。他为身世所累, 始终不敢妄称自己是徐国的主人。

虽然他鼓起勇气和徐侯翻脸,但要他悍然篡位, 以偃氏代徐, 他顾虑良多。

当世之人会用何等辞藻来骂他?后世之人会用怎样的笔墨记录他?各路诸侯会如何磨刀霍霍, 准备惩戒他这个践踏天子分封果实的败类?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 听从赤华的建议,挑了一个十岁的的公子顺,在几个朝廷重臣的支持下扶为新国君。这孩子性格忠厚,资质平庸, 母族和徐姬一样出自大夏。

而徐侯瘫在床上, 见徐朔没杀他,赤华没杀他,不禁喜出望外——几十年的风云驰骋,他终究还是有威望的。徐朔这孩子瞻前顾后,终究还是怕他的。

等景龙回来,他便重新有了心腹之人, 便有望翻盘!

只希望景龙一路凯旋,手头兵马不曾折损太多。到那时,众寡之势相易,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看谁还敢跟徐朔沆瀣一气!

带着这个希望, 徐侯打起精神, 用力吃了药,打算饱饱的睡一个觉,韬光养晦。

他照例枕在几个年幼宫娥身上, …………。直到心满意足地合眼。

他并没有看到她们不甘而痛苦的眼神。。

半夜,几个小宫娥鼓起勇气,帷帐上扯下一块厚厚的五色绫,一人一角,蒙住了那张满是口水的脸。

*

荆都郊外。徐太子景龙焦头烂额。

他一路的战绩,其实并不如徐侯所料之中顺利。

一开始,他轻轻易易地越过荆徐边境,披荆斩棘如入无人之地,在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

他攻占了不少边关的土地,从百姓那里掠夺财物,抢来年轻的女人,队伍里一派欢腾气氛。

景龙踌躇满志。他的威望愈发上升,军队对他愈发忠诚,已经提前把他当成了国君。

唯一不尽如人意的事,便是手下人来报,说运送赤华的队伍在路上遭到山匪袭击,丢了美人——大约是被匪徒抢去做压寨夫人了。

景龙大怒,赏了报讯的一顿鞭子,又杀了负责护送赤华的禁卫长,剥光了甲胄,任那尸首在荒野发臭,被群狼分食。

但他并未太沮丧。这世上有两样事,能让一个男人为之销魂。

一样是女人。另一样是战争。

他丢失了一样,但还有另一样。

调兵遣将、运筹帷幄、乃至短兵相接、刀剑刺入敌人身体的刹那触感,能带给他同样的热血贲张。

他骑在黄金辔头的战马上,扫视眼前一片片沃土,轻松地计划:等攻破荆都,该怎么羞辱那个自作聪明的荆侯;他还好奇,那个真正的公子瑶生得什么样子,是不是和赤华一样美貌,是不是身娇体软、弱不禁风,见了他会不会哭着求饶?

……

可当他带着人马,转过最后一片缓丘的时候,他傻眼了。

胯`下坐骑一声嘶鸣。

对面整整齐齐的几支队伍,战车排列齐整,那上面摇曳的旗帜——

“随国?”景龙仔细辨认,吃了一惊,“曾、温、申、越——联军?”

何时听说荆侯请动了这么一帮子盟友!

这必定是经过了大夏的默许。荆侯什么时候跟天子攀上了不寻常的关系?!

正惊疑时,一乘轻便马车出列,那上面的旗手目不斜视,手中高举一个“夏”字旗帜。

马车不疾不徐,径直行到离景龙十步之遥。上面的乘客穿着大夏臣子的服装,高冠博带,大袖飘飘,佩了柄镶满玉石的剑,明显不是来打仗的。

大夏天子威望犹在,怠慢不得。景龙在身边军师的提点下,跳下马,与使臣互相行礼。

“天子有言相询,”使臣高声道,“荆徐两国历来为唇齿之邦,荆侯未曾失德失信与你,汝父徐侯却擅自征伐,致使民众流离,农事损误——又出自何因?”

景龙错愕。徐侯遇刺的事已经传遍天下,“刺客”的来历毋庸置疑,就是出自荆侯的嫁女队伍——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天子明鉴,我国原本与荆国许有燕婉之好,奈何荆侯暗室密谋,趁送嫁的机会,将我国君……”

他刚说了个开头,便被使臣礼貌地打断了。

“遇刺么?——荆侯已上书天子,为此事分辩了。他说,自己宫里那位女公子,虽与徐侯太子有婚姻之约,然而长期卧病,不可能长途跋涉的出嫁。请问行刺徐侯的那位新妇,又是何人呢?”

景龙气往上拱。听这语气,荆侯不声不响,来了个恶人先告状,直接指责他们编故事?

还编得这么拙劣?把他徐国上下当傻子呢?

“那个女郎是假的!是荆侯选人冒充……”

使者故作惊讶:“假的?闻得徐宫中规矩分明,在接待别国宗亲之时,竟而不知道验一验身份么?”

景龙:“……”

使臣露出不甚真诚的微笑:“既然是假的,行刺又未遂,那么必定已经被捉拿归案。请问太子,她如今人在何处?她身犯十恶不赦之重罪,需以王法审判。还请解送大夏王都,切勿擅自处置。”

景龙:“……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还有一事,天子不明:既然那位公子是要和太子成婚的,她又是如何接近汝父徐侯,进而行刺的呢?”

景龙接连被噎了好几句,早就暗自心惊。

使臣的一句句质问,他当然可以一条一条的解释:公子瑶的重病本来就是是我们徐国的阴谋,是我君父派人下的毒,所以我们当然知道她是真是假,也自然不用验明正身;象台上那个新妇,被我君父觊觎抢先,打算静悄悄的来个生米熟饭;而我,我对此知情而袖手旁观,因为我知道我父亲年事已高,不管是骤得新欢,还是被那女郎拼死反抗,都多半会加速他的衰老和陨落?

虽说在王子公孙之间,耍些诡计心机属于司空见惯;但他若敢当着诸侯联军的面,坦诚这些龌龊之谋,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毁掉自己生前身后的所有威望。

更何况,荆侯已然占领道德阵地,他已被置于弱势,只怕说破口舌,也没人信他一句!

景龙耳根渐渐蹿红,突然发狠,狠狠踹了他心爱坐骑的肚子。

千里马一声哀鸣,踉跄几步,喷了几口粗气,仍然忠诚地蹭到了主人身边。

他终于意识到,荆侯从一开始就对此事知情而不捅破。他和他父亲,从一开始就被人当猴耍了!

“天子的意思,”使臣依然不慌不忙地假笑,“此事多半纯出误会。还请太子回国劝劝徐侯,看在大家……”

铮的一声,景龙拔出腰间宝剑。

“莫要废话!”他粗声喘息,强忍着怒火滔天,“此事轮不到天子来管!荆国上下都是骗子!你让开!让我把荆侯擒来,送去王都,他有什么花言巧语,让他亲口对天子说吧!”

使臣变色,不由得后退。

“你……徐太子,汝目无天子……”

景龙飞身上马,转头喝令:“给我出击!”

*

大夏使臣原本只是来“调停”的,顺便扬一扬天子的威风。

一般来讲,诸侯们为了自己的仁义之名,遇到挂天子招牌的人物,都会多少给个面子。打仗的都会暂时休个战,暗地里较劲的,也会勉强一起喝个酒,结个盟。

可今日,这个狂傲的徐国太子,竟然目中无人,当他大夏使臣是个死的!

一瞬间,景龙的队伍里杀声震天。那使臣见势头不妙,掉头就走,一路直线奔回大夏王都,朝天子哭诉去了。

……

一场恶战,比景龙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荆侯纠集了临近不少小国——都是久患于徐国淫威,敢怒不敢言的——组成联军,排兵布阵、统一操练,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大夏也派来若干兵马,当然并未参战,而是远远的驻扎“督战”。

虽然他们屁事不干,但如此一来,景龙的军队腾挪受限,许多战术也无法淋漓尽致的使出来。

毕竟,谁敢攻击天子之军,就是把自己树成全天下的靶子。

身边的军师讲话都带哭腔:“太子,咱们的兵马已经折损十之七八,这样下去,就算能攻破城门,也守不住啊!”

景龙杀红了眼,抹一把脸上带血的泥土,吼道:“谁敢退,杀无赦!战车重新列队!甲士不要管伤员!都给我上!……”

军师看看景龙的脸色,剩下的逆耳忠言不敢说出来:天子此次干涉荆徐战事,“道德审判”尚在其次,归根究底,是为了遏制一下徐侯父子那日渐膨胀的野心。

景龙意识不到这点。他固执地以为,只要消灭了敌人,就能获得天下的尊敬。

可过不多久,一枝冷箭迎面射来,擦过他的脸颊,痛彻肺腑,血肉模糊。

景龙怒喝,四处一望,发现自己的贴身亲卫已经一个不剩。

他心惊肉跳,终于不甘心地下令:“先收兵,退二十里扎营。等……等徐都的援军过来,我非……我非……”

*

景龙终究没等来半个援兵。

只有一道反常近乎妖的谣言——

说是徐国公子朔,趁着他带兵出征,国都空虚,居然起兵逼宫,弑杀徐侯,另立了国君,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若是别人,景龙倒也信了;但是公子朔——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被他欺负了只知道自己生闷气的孤僻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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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胆量做这些?

景龙把那报讯的细作一脚踢开,刚要骂一句胡言乱语,突然脸色一变,想到此前在宫中听过的一些传言。

有人说,公子朔并非徐侯亲生,而是徐姬和别人的孩子。

这谣言有些年头,当时在徐侯的授意之下,很快就被扑灭了,没激起什么水花。

更何况,徐姬已然淡出后宫,此时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安度晚年;而徐朔向来与世无争,跟别的宗亲们没什么利益冲突。

就算有人挑拨宫廷关系,存心造谣,把诸多公子公孙抹黑个遍,徐朔怕也是最后一个被泼脏水的。

若非他年纪长,记事早,景龙也未必能想起这个传言来。

他这才感到有些后背发冷。寻思了一夜,不敢妄动,而是以太子的名义,写了封报告战况的信,派人送回徐都,作为试探。

送信之人很快就回来了。脑袋和身子是分开回的。

与此同时,荆侯率领各国联军,亲自乘胜追击,围了景龙的大营。

徐国前太子景龙,原本羽翼丰满、心机深重、手握重兵。

可突然之间,却莫名其妙地阴沟里翻船,眨眼间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像只被剪掉翅膀的鹰,跌落山坡,寸步难行。

暴躁和虐杀救不了他。太子的名号也迅速贬值,不能再拿来唬人。好在身边还有几个忠心不二的臣子,护着他连夜突围,撤出荆国国境,一路逃到遥远的翟戎。

景龙过世的母亲原是翟戎王女。翟戎王不情不愿地接收了这个名声不佳的外孙,默许他留在本国,过上流亡生活。

当然,戎人的生活条件不敢恭维。天为帐,地为床,人马共宿,所食皆腥膻。

景龙在彼,身为丧家之犬,也再不是众星捧月。那里有的是比他更暴躁、更嗜血、更乖戾的角色,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随身财物和女人。

只有一样:千奇百怪的乳酪管够。

*

徐都郊外。秋日。

天高云淡,秋林尽染,木叶接天,宛若金玉相融,美不胜收。

乡野阔地炊烟袅袅,送来淡淡的烟火气息。北雁南归,掠过空旷的苍穹,落下阵阵长鸣。

赤华淡妆便服,一步步走上象台。如今她体质康健,这一路不用停下来歇。

对她来说,象台是此时最为理想的居所——高高在上,易守难攻。她一介女眷,并无防身之能。只要在台下安排三五百忠心的卫兵,就算是景龙突然带兵从天而降,也未必能轻易近她的身。

并且象台高耸,地势优越。凭栏远眺,徐都城内一切军民活动尽收眼底。她毕竟是缺乏安全感的人,不愿意把自己关在密闭的宫室,一切等人通报。

第三个原因,源自她心底的一点点倔强固执:当初的她,是任人摆布的金丝雀,在这里被人算计、侮辱、更是险些丧命;

如今的她,是北归的鸿雁。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害怕这里,她想做这里的主人。

于是徐朔将象台给了她。她命人将台上的阁楼屋宇彻底翻修,打发掉了繁冗的婢仆杂役,除掉一切婚典遗留的布置,换成自己喜爱的淡雅装饰。

当然,以象台之宽阔,若只住她一人,未免浪费。

她径直转到二层阁楼尽头的小小寝室,拨开轻薄的门帘。丝履无声,轻快地走到床边。

床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骨肉匀停的少年。相比数月前,他略有清减,瘦出了一个乖巧的下巴尖。原本麦色的肌肤因为缺乏日晒,如今可勉强称得上润泽白皙,倒似了三分他的母亲。

但他的体温依旧是冷的。赤华托起他一只手,看到指甲盖上隐约的乌青色。

“阿偃,”她轻声问,“怎么垫起来了?”

夏偃并非全然仰卧。背后垫了几个软枕,成了个半卧的姿态,唯有头向后仰,正睡得甜。

旁边一个侍婢小心答:“小君子清醒时,要我们扶他起来,说是要……要……”

侍婢是徐姬手下的心腹,也知夏偃的来历。夏偃毕竟并非公族,不管是从国籍还是父系来算,在徐国都是庶人一个。侍婢们看在徐姬面上,管他叫一声“小君子”;可不敢乱用尊称。

赤华听那侍婢吞吞吐吐,心中不悦,生怕自己不在时她们伺候不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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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她微微沉下脸,问:“他说要什么?”

侍婢笑答:“他说,要是女公子来看他,他能早点儿瞧见。”

赤华转过头,不让侍婢看到自己微笑。然后挥手让杂人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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