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华口干舌燥, 不敢再沉默。抬起头,直视那双眯在褶皱里的眼睛, 颤声答道:“妾不知罪在何处。”
她已摸得景龙的怪癖。他喜欢看人痛苦, 喜欢猫玩耗子。他所凌虐的弱者, 越是哭叫求饶, 他越兴奋。
反倒是像上次那样,硬着骨头跟他针锋相对,也许会反而让他意兴索然。
若叙伦理道德,徐侯父娶儿妇、败坏纲常在先, 她不过是坚贞自保, 失手伤人,何罪之有?
就算闹去大夏让天子评理,怕是徐侯也只能落得一声唾骂。
她抱着这点鱼死网破的心思,硬顶了一句嘴。
景龙果然微微一怔,眉梢挑了挑,眼神锐利起来, 没了那种酣醉享受的表情。
他猛地咬牙,将她拎起二三寸,低声咆哮:“好,那我告诉你罪在何处!徐荆之战, 我本该舒舒服服的坐镇徐都, 让别人来替我长途跋涉、吃不香睡不好的卖命!可是,出征的偏偏是我,坐在国都的另有他人!你可知为何?”
赤华茫然瑟缩了一下。景龙这番话她毫无预料, 也没完全懂。
“呵,都是因为你……”他的声音更低,笑得古怪,“你那天,为什么不多捅几刀呢……”
“你不是骨头硬吗?你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刚直不屈、傲雪欺霜、不畏强权吗!那个老东西□□熏心,瞒着我打算捷足先登,我虽愤怒,但还是假作不知——因为我满以为你会给他个更大的教训!可你为什么手软了?嗯?为什么连补刀都不会?害得我遭人耻笑不说,还得硬装出一副孝顺面孔,给老东西报仇,长途跋涉。冲锋陷阵……”
“未来的徐国太子妇,原是个冠冕堂皇的废物——还真是令她的夫君失望呢。”
帐外适时一声炸雷,好似怒龙挣脱锁链,践踏苍生。冷风将大雨吹得便了方向,淅淅沥沥的漏进营帐的缝隙里,浇湿了赤华的裙摆。
景龙嘴角撇起冷笑,满足地看她打寒战,从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他下了战场,纵马前来,一身薄汗,正觉浑身肮脏,急需发泄——更是看不得眼前人的恬静整洁。
但赤华居然慢慢镇定下来,甚至能外强中干地生出一抹惨笑。
“原来太子也没有妾以为的那样骁勇。不敢亲手弑父,却要寄希望于一个废物般的女人。”
景龙失笑:“你以为我是要……”
弑父?太子当得好好的,他如何会亲自冒这等风险!
这次是机会送上门,把一个无趣而刚烈的女人送上徐侯的床,看看会发生什么——
如果她认命,以她那韶华之龄,娇媚之姿,就是平白往老东西的床上放一只吸血的妖精。
如果她激烈反抗,以徐侯那被酒色淘虚了的老弱体质,难免不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而太子景龙呢,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左右不担责任。
不管赤华最后如何闯祸,他只需收拾残局,到那时,是杀了她,还是悄悄的收了她,还是无论怎么摆布,都随他处置。
但景龙霍然住口,把这些谋划咽回心里。她是什么货色,配得上听他的辩解?
景龙提着赤华肩膀,轻轻向上一推,她就不由自主站起来,险些绊在那堆碎陶碗上。
“去大夏做什么?嗯?这次又是嫁给谁?”他将她抵住,充满恶意地问。
赤华之前已经编出了理由,小声说:“荆侯要将我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送给一位大夏王子,以此借兵……”
“哪个?”大夏宗亲多,王子遍地跑。
赤华摇摇头,淡漠地回:“这非我能左右,知道了又有何用?”
景龙焦躁,手臂上起了一束青筋。
“想得美!你谁都嫁不了了!”
他猛地一扯,她身上的苎麻外袍应声而裂,露出里面丝绸平滑的线脚。她踉跄一步。毛躁躁的残布勒着她胸脯,原本窈窕的轮廓,被勒出一条怪异的曲线。
“还——还穿那么多干什么!”
赤华轻轻咬唇,说:“是。”
她慢慢后退,轻轻掩上破碎的衣襟,安安静静地除下外袍,叠在脚下,直挺挺地立起身。
景龙简直要气炸了。他知道自己的威慑力。平日里对待身边的婢女侍妾,只要脸色稍微一黑,一群莺莺燕燕就吓得齐刷刷跪下。要是他决定惩戒什么人,还没想好玩什么花样,就有吓得尿了的。
而这个女人,明知他的性格,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居然还在冷静地跟他一问一答,说着不知是真是假的话。居然连发抖都不明显。
让他觉得一拳拳都打在棉花上,一脚脚都跺在沙子里。
他想从那张樱桃小口里听到尖叫,他想看到美丽的面容在恐惧下扭曲,他想让精致的发髻变得凌乱,他想看到细白的臂膊在胸前抱成团,战栗着,无助而徒劳地抗拒他的动作。
那样才能令他热血沸腾。
而眼前这一潭死水——犹如品尝一席精美的佳肴,却没放盐。
他感到自己的欲望之火在飞速消退。那玲珑有致的躯壳忽然变得毫无吸引力。他不甘心,抓住她的衣领又撕扯两下,没遇到丝毫抗拒。
“再脱!”
赤华顺从照做。她毫不扭捏,甚至有心情把那层衣裳也叠整齐,放在脚边。
她出嫁前,该知道的,都已从女官陪嫁那里学了。不该知道的,她为了应付完全,也都偷偷学了。景龙要对她做什么,她都有准备。
第二重衣褪下,仅剩薄纱蔽体,内里肌肤宛然,肩窝处甚至能看到方才被他捏出的青印。
景龙待要解自己腰带,却惊怒发现,身体却彻底背叛了他。
他御女多矣,今日头一次雄风不振。
扫兴!
若他有闲暇,定要好好□□□□这块死肉。
但眼下他军务在身,况且这个军营里的条件实在不太适合享受女人。
他发泄似的,在她细腻的脸蛋上狠狠捏了两把,然后拂袖而去,甩手走人。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大夏就别去了。今天好好洗洗。明日会有人送你到我营里去。”
*
景龙前脚刚走,赤华瘫在床上,急促喘息。
胸口涌起一阵阵恶心,不知是因为那副带着血腥味的面孔,还是那两块被她吞掉的乳酪。
整个身体像一根紧绷的弦,已到了崩溃断裂的边缘。
此时蓦然松懈,那根弦也未能回复原状,而是乏成了软绵绵的丝,绕在她身上,让她无力动弹。
她从地上摸到自己的外衣,慢慢扯过来,艰难地盖在自己身上,揉揉尚且酸痛的脸蛋,后怕得有些想哭。
今天这一关算过去了。但以后的漫漫长路,依旧是四面深渊。
不过,最起码,看景龙今日的态度,应该不舍得立刻把她弄死。
去他的军营,委身于他,做一个让他发泄的禁脔,苟延残喘,伺机而动——对于这条路,赤华虽厌恶,却不介意,甚至接受得十分坦然。
对于“贞操”二字,时人本就看得不重。更何况赤华历尽苦楚,在她心里,有些东西远比身体的归属更要紧。
帐外马屁嘶鸣。冷气入帘,大雨初歇,零星的水滴砸落在地面,仿佛不规则的人的心跳。
赤华倏地坐起身,听听帐外无人,轻手轻脚走到那堆混着粥的陶碗碎片旁,蹲下,小心伸手拨弄。
如果她方才没看错的话……
陶碗底部,一团粘稠的粟米当中,混着一块不起眼的碎木片。看起来像是火头兵粗心大意,不小心掉进去一块散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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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抹掉那木片上沾的熟粟。一个拇指大小的、用细木炭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狐狸,落入她眼帘。
*
也许是畏于太子威严,徐军的效率出奇的惊人。第二天,就给赤华送来了鲜艳的衣裙、一整套脂粉钗环、外加一个媚香浓烈的小香囊——不知是从哪个倒霉的荆国大户人家里搜刮来的。
她仔细沐发濯身,打扮妥当,让人塞进了小马车,送往太子景龙的主军营。
步出帐门的一刻,几百个徐兵将官的眼睛不听使唤。整个军营似乎都亮了三分。
但,太子点名要的女人,除了抓紧时间多看几眼,闲杂人等也不敢碰她一个指头。
马车驶离之时,赤华从窗缝里看到,昨天被捉的那几个百姓,已经全都被拷打致死,尸首随意丢弃在营外,等着家属来领。
徐荆之战,表面上是因她而起,条分缕析,却又与她无关。
尽管如此,赤华还是颇感兔死狐悲之哀伤,默默祷祝几句。
*
一路上又见到不少战争摧残过的村庄人家。荆侯的策略很明显:他既已将计就计,把徐侯遇刺的事端变成了“不义之战”,抢先占领了舆论优势,争取到大夏和各诸侯的支持;于是放弃边关贫瘠之地,只等景龙带兵进攻国都,再借诸侯之兵力围歼,以此事半功倍,用最少的损失,给与徐军最沉重的精准打击。
如此策略,自然不得不牺牲一些边陲百姓的财产和性命。对荆侯来说,这反倒有利于营造他的“受害者”的角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贵人来说,这点损失算什么呢。
道上行过三五日,赤华的车队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徐国兵士轻车熟路地踢开大门,闯进去要吃要喝。
那户人家像是个三代同堂的富农,但眼下屋里只剩个耄耋老人——壮年男女早就逃出去了。白发弓腰的老翁战战兢兢,亲自去灶下烧水。因为动作慢,还被呵斥了好几次。
赤华看不下去,小声劝了两句。
但她一介俘虏,虽然金贵,也不过是个需要轻拿轻放的战利品;徐军上下,人人都把她当个会发出好听声响的物件儿,懒得听她说话的内容。
她干脆捋了袖子,亲自到灶下去帮忙。她现在可也是会添柴生火的人,动作还挺熟练。
那老翁却似乎把她当成了徐军一伙,诚惶诚恐地朝她行礼:“夫人……”
一边行礼,一边脚底下越躲越远。到最后,干脆躲进后屋,不出来了。
徐军兵士们取出干粮热了,正大快朵颐,忽然,只听屋外一阵叮当乱响,有人大喊。
“冲啊——”
“杀呀——”
屋里的徐兵瞬时戒备,抄起了刀剑。
“荆军!有埋伏!”
徐军的运俘小队只区区几十人,一下子如临大敌。
几个人跑去堵门。那长官奔进后屋,把那老翁一把拎出来,刀子抵胸膛,厉声喝问:“是你报的讯?”
那老翁浑身如筛糠,抖出一身冷汗,稀疏的白发蓬松乱摇。
“不……不是小人……小人冤枉……这屋子没第二个门,小人也出不去哇……”
“胡扯!那外头是怎么回事!”
“秉,秉长官……此地多……多山匪……不是兵……山匪抢粮……”
徐军长官丢开老翁,借着房门的掩护,自己向外看了一眼,也松出一口气,紧张地笑出一声。
房屋外头围了百来号人,但并非荆国兵马,而是衣衫褴褛的盗匪,挥舞着锄头犁耙、锅碗瓢盆,嘴里喊着:“交出粮来!交粮!兄弟们饿了一个月了!交粮!”
徐兵们当时就不怕了,士气大振。正规军对乌合之众,向来都是以一当十。
“不是敌军,是山贼!看咱们人少,以为好欺负呢!兄弟们上!让他们荆国贼子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将来还能报功!”
长官随即点了二十兵士,披甲持剑,出去“剿匪”。
那老翁被长官那么一扔,缩在墙角喘了一会儿,艰难地挪动步子,往后屋躲。墙角熏出的陈年炭灰蹭了他一后背。
赤华见他神色痛苦,想是老骨头摔得不轻,犹豫了一下,上去搀扶。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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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翁,我扶你。”
她不慌。山贼也好,徐军也好,是死是伤,都跟她无关。
唯一担忧的就是万一山贼攻进,难保不会对她有什么无礼之举,不如一起去后屋,躲一刻是一刻。
后屋仅一扇进出的门。留守的几个徐兵知道她跑不掉,就也不管她。只是有人皱眉,嘟囔:“她怎么不来扶我呢?”
那老翁还是怕她,奈何自己实在走不动,只能半推半就的倚在她手上,一边嘴里唉声叹气,不知在叨叨什么。
门外山贼们声音渐弱,想是徐国兵士以少胜多,正穷追猛打。
好不容易把老翁运送进后屋。屋里也被搜刮得干净,仅剩一架旧织机,几个破藤条箱子,一张油腻脏污的破床。
赤华扶老翁坐在床上,松手喘口气,发现自己的衣裳也蹭脏了,一袖子的炭灰,带着一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馊臭味。那老翁不知多少年没洗澡了。
她爱洁,不由得皱紧眉头。想把外衣脱了,找个地方扔掉。
那老翁歪坐于床,嘴角发颤,干枯的白发四散八叉,直勾勾盯着她脱衣。
赤华更是不悦,掩上衣襟,快步往外走。
忽然,那老翁在她背后开口,声音嘶哑而虚弱。
“夫人,你不冷?”
声音含含糊糊的,赤华没听清。
“你说什么?”
老翁咧嘴笑:“夫人,不冷?”
赤华刚想回个白眼,倏忽间,心头亮起一道闪电。
“阿翁再说一遍?”
“你——不冷?”
她慢慢转身,注视那老翁,颤抖着声音,回答:“我……我已经把黄鼠狼清理干净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回忆疯长,千万道响雷轰然炸开,终于想起了这句话的最初来历。
刚吐出最后一个字,说时迟,那时快,赤华眼前一黑,让人从背后套了个大麻袋,头顶上利索收口,让人一拎一扛,腾云驾雾,翻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