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华缩在麻袋里, 当然算不上舒服,但她却忍不住一直笑, 笑到出泪, 双手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辗转腾挪, 去擦眼角。
扛她的人似乎矮而粗壮, 肩膀有她两倍宽,步伐矫健而沉重,喘息时带着可笑的杂声。
赤华听到后面有人大叫追来。屋里的徐兵如梦方醒,但始终追不上这个矮粗之人的脚步。
远处, “山匪”们连番唿哨, 越撤越远,很快无声无息。
不用说,“劫粮”是幌子,“山匪”也是徒有虚名。看似声势浩大来势汹汹,其实只为调虎离山,吸引走徐军的大部分兵力。眼看目的达到, 马上溜回山里,速度比兔子都快。
赤华隐约听到徐兵气急败坏的叫骂。那长官用皮靴子踢人。
她再听不到别的。她在麻袋里头重脚轻,被摇晃得厉害,不久就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
*
赤华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旧木床上。她想挣扎起身,但头脑依然晕眩。挣扎了两下,就倒回粗麦麸粒的枕头上。
她睁眼, 发现头顶上一圈形形色色的脸,身边围了十几人,个个好奇地注视她。墙头插着火把,火光暗淡,烧出隐约烟火味。
她脱口就叫:“阿偃!”
但没人回应。一个矮粗的胖子出现在她眼前,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可是姓姜?”
他面色黝黑,脸如圆盘,喘气时肺有微声。赤华十分确定,他就是把自己套上麻袋扛走的那个。
她点点头。
那矮胖子喜笑颜开,和后头几个同伴呵呵大笑。
“哈哈,没抢错人。”
他朝赤华咧嘴一笑,淳朴的目光盖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
“我叫黑熊,哈哈哈,夫人安康。”
后面几个男女老少也都自己报了名,全是一水儿的庄稼和动物。他们样貌各异,高矮胖瘦都有,举止言行粗俗,明显都是贫贱出身。
但对她却异乎寻常的亲切,就连面相最凶恶的几个汉子,也都朝她露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出一副自以为十分友好、实则能吓哭小孩的微笑。
赤华惊愕,快速打量一下这些人。黑熊的名字她略为耳熟。而其他人,从没听说过。
她撑起半个身子,虚弱地追问:“你们是阿偃的部下吗?妾都大胆问,他在何处?”
黑熊和同伴们面面相觑:“阿偃?”
“夏……夏偃。”
大家张着嘴摇头,期待地注视着她,似乎是等待她说出另一个名字。
赤华急得沁汗。
有人进来,给墙上换了个更粗的火把。赤华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浅浅的山洞,微风送来清凉,不似平地气候,似乎是在某个陡峭的半山腰。洞里胡乱堆着些农具和干粮,后头藏着几把粗劣的刀,刀柄油腻腻,不知被多少人用过。
火光照亮山洞的一角。尘灰深处,让人用木炭画了个小小的狐狸涂鸦。
赤华猛省,轻声说:“白狐……嗯,我是白狐的朋友。”
这个名字一出来,就像对了个暗号,大伙互相看一眼,先后点头。
但黑熊胸膛一挺,纠正她:“我们也是白狐的朋友,不是手下。”
其他人也纷纷嘴硬地表示:“对,我们都是朋友,给个面子,来帮他的忙而已。”
“是因为跟着他有饭吃,我们才听他指挥的,并非卖身,夫人明鉴。”
“没错。若被他坑了,我们照样会打架的。”
赤华又惊讶,又觉有趣,抿嘴笑一笑,表示理解。
“那,我们也都是朋友了。可否告知,白狐现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黑熊才小心翼翼地说:“他,这个……他已逃去大夏,但……”
赤华心里漏跳一拍,“但怎样?”
“但……他……不太好。”
在不同人口中,“不太好”三个字,可指代的东西太多。它可以是芝麻针尖大的小事,譬如烧菜放多了盐、走路跌进了坑;也可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譬如……
赤华不敢去猜,双臂撑起身子,涩着声音说:“带我去。”
*
……
一个月前。
夏偃喉中干渴,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块滚烫的石头。
天牢之深,无水也无食,任他自生自灭。
荆侯答应不动手取他性命,已是黔驴技穷之际,做出的极大让步。
但,饮食上怠慢一点儿,完全可以怪罪于牢子们照顾不周。那就不能怪他贵人食言了。
盛夏时节,火辣辣的太阳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量,将牢房的外墙晒得烫手。即便只通过天窗一条小缝,也能感到干枯和燥热。若是不小心被那透过缝隙的阳光照射到,顷刻间便是皮肉焦灼。
夏偃不敢喊叫,不敢多动弹,躲开那一小片灼人的阳光,斜倚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试图保存体力。
饥饿他不怕,但干渴要人命。他不知道,七天七夜滴水不进,自己会不会死。他从没试过。
但他知道,就算他苟延残喘到第七日,到那时,被牢子们往外头烈日下一丢,路上随便一个疯汉、一条野狗,都能要他小命。
他悄悄摸索土墙的边缘,想找出些许薄弱的裂缝。但那墙壁显然经常加固,结实而坚硬,不是他血肉之躯能够凿穿挖通的。
他从赤华赠的袍子里找出一方刺绣手帕,图案是云纹福兽,精美而繁复的做工,十分匠气,像是宫里绣工的手艺,拿到外面去也颇值几个钱。
他故意“发现”了这枚帕子,想吸引牢子来抢,借机夺他们身上的钥匙。但这些虾兵蟹将们显然得了严嘱,送走赤华以后,便一步也不靠近他的牢门。
他盼着下雨,雨水透过狭小的天窗,也能勉强滋润一双干渴的唇。但老天似乎知晓他的心意,闷热的热浪一阵接着一阵,不管他出多少汗,都能很快风干,只给他留两片皴裂的嘴唇。
……
到了第四天,夏偃从昏睡中睁眼,突然看到眼前富丽堂皇,竟然是开了个席,黄灿灿的铜爵中酒香四溢,海碗里堆着冒尖的肉羹。旁边另有一盘冰镇鲜果!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饥渴出幻觉了。掐掐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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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迟钝的疼痛。一切如常。
牢门缓缓打开,一个锦衣贵人缓步走进。
有人前前后后的忙碌,殷勤地铺了坐席。有人捧出几盒碎冰,码在他身体周围。有人持了流苏小扇,在他身后扇出阵阵香风。
夏偃用力睁开双目,认出了那人是谁,礼貌性地一点头,惜字如金地打招呼。
“君侯。”
荆侯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很是满意,点点头,坐下来,让人斟了一杯冰酒,慢慢啜饮。
酒爵冰凉,凝着水珠,几乎能看到水汽萦绕。
夏偃喉头一滑,一瞬间有冲动上去强抢。但身边围了禁卫,一双铜剑横在他胸前。
“小君子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荆侯慈和地笑着开口。
夏偃懒得搭腔。
荆侯微微皱眉,换了个口气。
“你害我女儿惨死,扰乱宫闱,本该极刑处死——知道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吗?”
夏偃冷笑。
“寡人还没问,你叫什么?”
夏偃假装自己聋了。
荆侯又说了废话一堆,他依旧一声不吭。
荆侯终于恼怒,抓过一把扇子,对着自己胀红的脸猛扇。
他还有政务军务在身,浪费不起这个时间。
他直截了当,说:“小君子身手不凡,有胆有识,那日寡人都看到了。寡人惜才,不愿滥杀贤能。你误入歧途,但尚且年轻,如能为寡人所用,寡人情愿既往不咎,另许你宫廷禁卫首领之职,让你光耀门楣,指日富贵。到那时,这般的美酒美馔,你可以日日享受,唾手可得……”
荆侯说着,指指那一桌子酒肉,微微一笑,朝夏偃做个邀请的手势。
夏偃冷笑。以为是什么惊天阴谋,原来不过是拉拢他。
以他的性子,自然是会嗤之以鼻,倘若有那个力气,他也不介意将荆侯痛骂一顿。
但眼下他没这个计划。干渴能摧毁人的意志。
夏偃心思活络地想,要不然,暂且答应,先骗一顿饮食再说?
但他也知道,荆侯身边不缺人才,如何会白给他嗟来之食?
于是他没吭声。果然,荆侯马上又开口。
“……只要你答应,替寡人做一件事。”
夏偃眼前有点发虚,只是盯着荆侯那张合不定的嘴。他的嘴角沾了一滴酒,酒珠挂了许久,在即将掉落的那一刻,让他伸舌头舔掉。
荆侯把这表情当成了渴望,笑一笑,继续说:“那位姜女赤华,以偃侯之璧作饵,求寡人饶你性命。但寡人看她神色躲闪,眼无诚意,实在不敢轻易相信。寡人猜,她是不是还对你说,让你出狱之后,前去跟她会合,阻止寡人的人取到那玉璧?——呵,食言而肥,这可不是君子之为啊。”
夏偃垂目,藏住眼中一抹惊讶。
不奇怪。赤华能想到的,老练如荆侯,自然也想到了。
只不过,荆侯还是有一点猜错了:她的确曾让他前去会合——不是为了抢夺玉璧,只为了保护她的安危,确保荆侯不会过河拆桥。
至于宝物,让荆侯得到也无妨。
在这一点上,荆侯以小人之心,揣度了赤华的心思。
荆侯见夏偃迟迟没反应,只道自己句句猜中,对方哑口无言。
他轻抚自己手背,笑意更浓:“寡人要你做的事也很简单。这几日,你尽管吃饱喝足,七日后,寡人便如约放你自由。你要做的,便是确保偃侯之璧能回到寡人手里。也确保姜女……能够回到荆都。毕竟父女一场,寡人怎能让她就此流落民间,岂不是遭人耻笑么!”
他心里想的是:毕竟赤华知晓他那么多的宫廷隐秘,怎么能流落民间,任她传播呢?
夏偃微微抬头,透过汗湿的睫毛打量荆侯的嘴脸,被这个厚颜无耻的要求震惊了一小下。
他终于懒得再听下去,用力摇摇头,舔舐干裂的嘴唇,不再看那些酒肉一眼。
荆侯微微挑眉,两颊的赘肉颤动了几下。他急躁欠身,看到夏偃暴躁的眼神,又优雅地缩了回去。
“寡人不知道,那位姜女是如何笼络到你的。但她心机深沉,自私狡猾,绝不可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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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她许诺过你什么?你放心,她许诺的,寡人也都可以给……”
夏偃摇摇头。
没许诺过什么,除了“我不会丢下你。”
荆侯将手中酒爵交给下人,又拈了颗熟杏,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他笑了笑,恍然大悟:“寡人明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年轻人啊……鲜有能过这一关的。何况她确实妖媚惑人,怪不得你……”
荆侯方才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而这话一出,终于奏效,那“牛”居然全身一颤,有些警惕地抬起眼,敌意极浓,跟他对视。
荆侯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捋须微笑,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果然是年轻,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她不过是利用你而已!她是姜氏宗亲贵女,从小儿衣锦披罗,吃的是白米精肉,在寡人膝下这几年,更是极尽荣华富贵。寡人倒是有心给她配个宗室子弟,她偏偏谁都看不上,贪心不足,非要去徐国做太子妇……
“你呢?庶民一介,匹夫布衣,本该是田间劳作一辈子的命。今日能与寡人对话,便是你祖上积福。寡人清楚民情——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到了年纪,家里出钱,给你聘个能生养的村妇,算是好的。你可见过有高攀贵女、一步登天的?呵,你真以为姜氏会正眼瞧你?她让你做一件件危险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她自己?你这种人哪,在她眼里,也就跟那些抬轿的、烧火的、砌墙的、喂马的,没什么区别……”
夏偃突然勃然大怒,挣扎挺身,当啷一声掀翻了面前的酒爵,酒水泼湿了荆侯的衣襟。
几个禁卫抬脚就要踹他。荆侯微微一下,摆手制止,反倒示意下人,再给他斟一杯新的。
“呵,说到你痛处了?忠言逆耳嘛。不过,寡人身为一国之君,这点小问题还是能解决的。姜女身份虽贵,毕竟贵不过寡人。等你带她归案,寡人下令,把她赐予你便是了。到那时,你翻身做主,愿意将她做婢也好,为奴也罢,都由不得她——哈哈,寡人倒十分想看到,能有人杀一杀她的傲气呢。”
荆侯说出最后一句承诺,让人将酒杯放到夏偃手边。
夏偃双唇枯干,目光灼灼,描绘着那酒爵的形状。
酒爵外侧,青铜兽首冲他张牙舞爪,仿佛极尽嘲笑。
饮了这酒,便是投诚,供人驱策。
不饮,便是枯死狱中,天人两隔。
……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也许他能化身一头猛虎,直接把眼前光鲜的贵人撕得粉碎,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荆侯显然也料到这一点。三天的水米未进,早就消耗掉他所有的体力。
他微微欠身,身边的禁卫们轻轻一个肘击,就把他推回原处。
夏偃用仅有的力气,轻轻端起酒杯,挑衅地看了荆侯一眼。
倘若他尚且孑然一身,他是断然不屑于跟这个阴险角色说一句话的。他宁可丢命,也不肯丢掉倔强的骨气。
但此时他不敢再任性,不敢冒坐以待毙的风险。倘若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谁去保护赤华的安危呢?
荆侯坑害姬瑶在先,欺瞒赤华在后,为着所谓的“国之利益”,弄虚作假无所不用其极——他夏偃又何必跟这种人讲什么忠款诚信呢?
先吃好喝好,逃出这个牢笼再说!
他看到荆侯面容微动,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像见了腐血的兽。
酒杯沾唇,夏偃忽然一惊,强忍住一饮而尽的冲动。
那酒清澈凛冽,是宫廷佳酿无疑;然而浮面上却诡异地闪着一点绿光,像甲虫的翅膀。水波晃动,又如同点点油花,闻之微腥。
夏偃猛地想起公子瑶临终前的一句话。
“太医拿给我的那些绿油油的药,不好喝……”
荆侯看着他笑了。
“年轻人喜欢耍小聪明,寡人也知道。万一你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却一去不回,寡人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放心,这药不会立刻要你的命。给阿瑶诊治的那个太医,在抄检他住所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些剩下的药,想必是他没来得及带走。
“你若真心效劳寡人,等功成之后,寡人自会派人给你诊治,药到病除,还你一副好皮囊。若你未能成事,那……寡人赏罚分明,只能让你去陪阿瑶了。你也看到了,她去得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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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寡人还是很仁慈的。”
公子瑶被慢性下毒,拖延了四年,方才撒手西去;而夏偃不知道,这浅浅一杯酒里,究竟被下了多猛的剂量。
也许荆侯自己都不清楚。他是国君,又不是太医。
一个匹夫的命,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也许还不如他园囿里一颗花草珍贵。
夏偃目光如火,怒视着荆侯。
对方绵绵而笑。好像个调皮的先生,刚刚给学生出了难题,打算静观他抓耳挠腮的狼狈。
“答应不答应,全在你,寡人可不勉强。寡人答应过姜女,不会伤害你的。寡人是一国之君,一诺千金。”
夏偃只犹豫了一瞬间,抓起那杯子,酒液灌进喉咙,一滴不剩。
醇酒入喉,清香满胸,如狂风吹过。那一点点腥味盖不住通天的畅快。
“再来!”他吼。
荆侯身后的寺人给他斟了第二杯,依旧是绿光闪烁。
他再饮,沁凉的冷意在五脏六腑里循环一圈,带走了三分怒气,沉淀出一片坦然。
“再来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