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此时门口那寺人才惊醒, 慌忙起身迎接,脚底下还趔趄着。
荆侯挥挥手, 制止了从人们的高声通报, 低沉着声音问:“屋子里没别人?”
寺人回头, 面如死灰。
“药僮”不知何时消失了!火盆边还有一卷新鲜的艾草。
他当然不愿承认自己刚才一直在玩忽职守打瞌睡。况且那药僮能去哪儿, 说不定已自己走了。说不定是被别人轰走了。
反正是不在了。他还能变成一团布料不成?
寺人咬咬牙,点头出声:“回君侯,屋子里没……没别人。那个伺候的老妪暂时出去了……”
“你退下。叫那老妪也先别进来。”
寺人忙不迭答应,一溜烟跑了。
荆侯转身关门, 适应了一会儿浓重的药味, 缓步来到姬瑶床边。
他面色沉重,眼角粗糙的纹路拧结在一起,颊边两块多余的软肉,仿佛被秤砣拉着,无端下垂。
若忽略他一身华美的云纹锦袍,只看面相, 他完全不像一国之君,倒像是个身负巨债、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他久久凝望着床上的干枯的少女,眼角滑落一滴泪。
“阿瑶。”
姬瑶不知何时睡着了,唇边依然凝着浅笑,似乎梦里还在嘲笑徐国人的奇怪口音。
荆侯肩膀微震,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去探姬瑶鼻息。
他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阿瑶!”
*
屏风后面,赤华一颗心如同被人紧紧攥住。随着荆侯的紊乱呼吸, 无序地跳动着。
她捂住口鼻,掩盖自己的呼吸声。
公子瑶未必有事,她告诉自己。
她病入膏肓,呼吸早就时断时续,有时候低微得让人感觉不出来。荆侯极少来看她,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可让赤华奇怪的是,荆侯试不出姬瑶的呼吸,却没有传唤太医,也没有叫任何人,只是声音悲恸,连声叫“阿瑶”。
“阿瑶……”他流着泪说,“父亲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
姬瑶静静仰卧,像巫祝仪式上,纸扎泥塑的人像。
夏日的空气火热异常,穿着三重衣的贵人最受罪,个个都像泡在汗水里,腌一晚上就是现成的酢肉。唯独姬瑶,冰晶一般的脸颊轮廓,不见半点汗渍,连难受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荆侯用袖子擦汗:“这几日,换了好几个太医,人人都说,你是长期中毒的症状。你应当也听到了吧?你是不是怪罪父亲?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及早发现,却放任庸医毁坏你的体魄,没能让你嫁人生子,过不得正常女孩子的生活?”
他手心捧脸,压得语调瓮声瓮气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比起他在朝堂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要活活苍老十岁二十岁。
赤华没听过荆侯用这种父亲般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她悲哀地想,拥有慈父却缠绵病榻,亦或是举目无亲却六脉康宁——究竟哪个更好些呢?
荆侯抚着姬瑶的瘦骨嶙峋的手,声音忽然转为生硬,带了淡淡的恨。
“徐人狡诈,收买了我们的太医,在宫里蒙混了这许多年。你放心,父亲心中有数,以后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奸人。”
赤华讶异。成喜的诊断只是“中毒”,但他又不是千里眼,看不出这毒到底是谁下的。
荆侯却马上知道是徐国所为。难道……难道他心里早有怀疑?
荆侯叹气。他明知姬瑶大约听不见自己的言语,房间内又无旁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其实……其实那太医来了不到半年,我便发现了。他原是荆人,却每隔十日出宫,去徐国驿馆里接受命令。徐侯这一招好狠,他们不愿娶你,又不愿退婚,居然使出如此令人唾弃的手段,想要将你毒杀——不,我知道,他们不敢真的杀了你。那太医每一次的用药剂量,我都让人分析过,那不足以杀你,只会让你无力跋涉,无力远行,无法去徐国履行婚姻的责任。
“我想抓捕那个太医,揭发他的罪行,把他的脑袋盛在匣子里,直接送到徐侯的面前——但是阿瑶,你原谅父亲的懦弱,我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我也无法承担毁坏两国关系的苦果。你不知道,那几年,有许多千钧一发的紧张事……唉,你不知道,即便贵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为王侯,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意气用事。
“反正……反正探子告诉我,徐国太子暴虐凶残,视人命如草芥。你就算真的嫁过去,怕是也日日不得安宁……父亲做过噩梦,梦见你突然康复,风风光光的嫁去了徐国,不多久,却给我送回来一具棺材,桐油漆木,血红的钉子……
“还不如……还不如乖乖的留在荆都,有人侍奉你,有人关心你,有人把你当掌上明珠。纵然受些罪,也值了,你说是不是,阿瑶?别怪父亲心狠……”
他的声音渐颤,圆润的手轻颤,一点点给姬瑶掖着被角,抚摸她的手腕。
他的女儿,形如槁木,面如败花,凹陷的眼眶中浮着一层紧闭的眼皮,把她那位泣涕唏嘘的老父亲隔在千里之外。
而屏风后面,赤华全身发冷。她脚下三尺外就是一个火盆,然而那火对她来说,已没有任何温度。
荆侯疯了?
“……直到后来,我发现,徐国野心膨胀,暗中与多国勾结,还曾在大夏主持的会盟中,言语暗示我荆国言而无信,失德失行,正如他们当年构陷偃国……我那时才知道,徐侯所求的,不仅仅是联姻中的主动。他要更多……”
他的声音渐渐急促,郁积了多年的念头终于得以喷薄而出,像蛰伏多日的厚云,只需一道闷雷,刹那间倾斜如注,
“我不能再被动下去了。换了你,你肯高坐朝堂之上,任人摆布?他们敢这样对你,焉知不会再暗中策划其他阴谋?但我不会直言相询,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国家……那样只会得到和偃侯一样的下场。
“我决定将计就计。我找到个女孩,替你出嫁,大张旗鼓的送她出门。徐国当然知道她是假的,但这不重要。以徐侯的精明,他应该能看出来,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表态——要么将错就错,要么干脆堂堂正正的翻脸。若他们还想维持我们两国的关系,那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那姓姜的孩子也是我的义女,也有公子名分,姿容也不差,景龙不吃亏;若他们……嘿,若他们大惊小怪,不认这个新妇,将她遣送回来,甚至扣押了,杀了——那也无妨。我已和大夏提前通气,到那时,天下诸侯都会来帮我们评理——远嫁的荆国公子居然遭到如此待遇,难道他们不应该付出代价?”
荆侯两颊垂肉抖动,眼中射出深思熟虑的光。
他忽然干瘪地一笑,笑得险恶,像黑暗中的夜枭。
“阿瑶你看,父亲这般决断,是不是一举多得?只是,委屈你,要多受几年的罪。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也是代价……你别怪父亲心狠。
“我唯一担心的,便是那替嫁的女郎,是不是肯心甘情愿的给咱们当这个靶子。她听话,但人都是会变的……不过,呵,她就算中途变节,只要她上了婚车,便没有回头的可能。我们救了她一命,让她免遭乱兵□□,又给了她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她一辈子享不到的荣华富贵,还有人人见她,恭恭敬敬的那一声‘公子’——她怎么报答我都不为过,你说是不是?”
荆侯话语喃喃,忽而微笑,忽而厉目,似乎在说服一个不存在的人。
屏风后,赤华茫然地僵硬着,像块木头。
她的头疼得厉害,荆侯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枚扎进她脑后的刀。
她从未奢望荆侯把自己当亲骨肉。她清楚自己是棋子。
可知道今日才知,她分明连棋子都不是,原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
她觉得自己早该明白。她是那样渴望家的温暖,以至于把流于表面的戏,统统当了真。她觉得自己报了该还的恩,她还以为荆侯会……最起码……感激她。
她一脸漠然。送自己两个字“活该”,双手却不住发抖。她用力抓住身边的绸缎布料,透过厚厚的经纬织线,看到一片灰蒙蒙。
荆侯又试探了一下姬瑶的鼻息。但他的手指太粗糙,急切间试不出任何变化;他心里又藏着太多秘事,静不下心来等待。
“阿瑶!太医说你还能坚持至少十日。请你给为父这一点时间。徐国果然沉不住气,编了个什么国君遇刺的理由,急匆匆的派了兵车,马上就要越过我们的边境……没错,咱们的细作早就报知了我……但是你别怕!我已点妥精兵,更已向大夏借兵两万,防守国土。徐国冒然挑衅,打的是不义之战,诸侯们本就不满他们的野心,这一次更是不会支持。如果他们敢指责咱们策划了徐侯遇刺之事,那更好。你现在这副模样,谁能相信你能碰到徐侯一个指头?那分明是他们自编自演的戏!鬼才会信!”
他沉浸在自己的纵横谋略里,眼中射出异样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的狂热的光。
“人人都道我荆国国小民弱,可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我们不算计别人,但也不能任凭别人算计。如果接好了这一步棋,日后……下一次诸侯会盟,没人会簇拥在徐侯周围,那是他自作自受!而寡人,旁人再不敢小看寡人。阿瑶……”
姬瑶毫无回应。也许她听见了,也许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荆侯直叙胸臆,满足地长叹一口气,挂上姬瑶床边帷幕,慢慢站起来,步履蹒跚,向门外走去。
*
赤华躲在绸缎的褶皱里,大气不敢出,聆听着咫尺之外,丝履踏在毛毯上的柔软声音。
“家”只是一厢情愿的家。如今眼见它一片片的破碎,居然没有什么自怨自艾的感觉。更多的是解脱。
“示警”看来是用不着了。荆侯自有筹谋。
从今两不相欠。她这颗用过即丢的弃子,为着那双丢弃她的手,还操哪门子闲心呢?
……
尽管这么想,还是鼻尖酸酸的想哭。不是哭命,是哭她自己的蠢。
她咬牙忍着,用布料拭过流淌到腮边的泪。
就算要哭,也不能在此时此地。
等夏偃过来接应,她便出宫,再不回来。到时候她想哭想喊都可以。当着阿偃的面她也不介意。
思及此处,她蓦然脊背一紧,差点出了动静。
阿偃……
荆侯唉声叹气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终于受不住房间里的热气药气,朝外唤了声人,出门离开。
与此同时,姬瑶身边小窗微摇,从外面轻飘飘蹿进一个人来,准确地落在熊皮毯子上,没出半点声。
夏偃还没站稳,便火急火燎地吹了一声燕子哨,神气活现地宣布:“抱歉!来晚了!”
*
荆侯前脚刚出门,脚后跟还留在屋内。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熊皮毯子上居然多了个大小伙子。荆侯当场就噎了一口气,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大,把两颊的赘肉也给提拉上去了。
“谁……”
还没缓过气来,屏风后面突然一声尖喝:“阿偃快走!”
荆侯刚刚自诉心事,以为四下无人;骤然发现房里大变活人,一变还好几个,第一反应是有鬼,两条腿眼看着软下去,让闻讯赶来的卫士们一左一右架住。
他从袖子里伸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抖得像风铃,不知该往哪指。
“捉……快捉……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