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偃纵然想破天, 也绝然猜不出来,在自己“耽搁”的这短短一顿饭工夫, 姬瑶的房间里发生了多少变故。
……
他被原姬叫人拽到小院里, 预备着惩一个犯上无礼之罪。他一点不害怕, 心里早就盘算妥当:等卫兵松手, 立刻找机会脱身。
原姬夫人思维简单,脾气暴躁,地位不高,却恰好又比宫里的一干卫士都金贵——要是自己寡不敌众, 她就是个合格的现成人质。
于是他不叫不挣扎, 假装悔之晚矣,垂头丧气,眼中暗暗记忆路径。
跌跌撞撞到了个花开浓香的小院,原姬懒得再优雅,一叉腰,一声令下:“把这狂徒给我绑起来!”
还知道第一时间限制他的双手。出乎意料。夏偃不知她是真有对付匪徒的经验呢, 还是纯有捆人的爱好。
但那也无妨。他僵着一双手腕,绳结刚刚在他手上绕一圈,就已经让他悄悄的弄松了。
原姬命卫兵取了藤条来——细细的两束,一看就是平时惩戒小婢女的。夏偃再放一半心。这东西抽人虽然疼,但也能忍。只要别照他脸上招呼。
不过,还是尽量能躲就躲, 不然抽破了衣裳,露出点不该露的部位, 回头让赤华看见,就算她不嫌弃,他自己也无地自容。
卫兵们大踏步走来。为讨原姬欢心,嘴里都花样翻新地谩骂着。夏偃假装吓得屁滚尿流,挤出几滴泪,眼睛瞄准其中一个人腰间的剑。
那剑柄离他三尺,正触手可及,原姬却忽然喝道:“等等。”
她低头注视着手上的浓艳蔻丹,又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眉清目秀的疯子,忽然对他起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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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媚声问。
夏偃一愣,“你——?”
当然不能说他知道。但若是摇头,又显太假。
他心高气傲,虽不介意让人当疯子,但绝不能被人当傻子。
他脖子一梗,模棱两可地说:“你不是国君夫人?”
原姬惊讶地捂嘴笑:“我——我是国君夫人,哈哈!我看起来像国君夫人?”
夏偃不答。原姬身上的香太甜太浓,熏得他脑仁疼。偏又不能躲。
原姬又问:“既然认为我是国君夫人,为何无礼冲撞?”
居然笑盈盈的,一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夏偃可摸不着头脑了。都说笑里藏刀的人最可怕。难不成她在酝酿什么酷刑?
原姬:“嗯?”
一声威胁的催促,居然有些妩媚的语气。
夏偃从没听过女人这种千回百转的“嗯”,一时间有点耳根红,却又不明原因,凭空焦躁,鬓角汗津津。
原姬身边的婢女朝他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怕是这贼子见了夫人美貌,神魂颠倒,不会走路了!夫人,你挖了他眼睛!”
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手指头往前戳了又戳,恨不得直接变成绣花针。
夏偃睁大了眼睛瞪她。狗腿子心真狠。
那婢女却连连朝他挤眉弄眼的使眼色,挤得眼周一圈生硬皱纹,脸上薄薄的铅粉都碾进去了。
夏偃更是莫名其妙,加倍瞪她。
他自然不会明白,原姬身边这婢女,是荆宫里头一个善解人意的下人。她清楚女主人的心思。
原姬青春年少的时候便即远嫁,埋没深宫多年,上一次见到个正当韶华的少年郎,已是不知何年何月。
她自恃魅力超群,可八年来,从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赞过一个“美”字。
今日突然遇上个不怕死的碰瓷犯,明明粗衣旧鞋,风尘仆仆,一身简朴打扮,原是贵人们正眼不屑于瞧的庶民;可他偏偏又生得齐整,初长成的面孔轮廓分明。虽然神色言语都十分暴躁,却并没有寻常穷汉那种市侩莽气,反而刺了原姬的心,让她无故觉得这人可爱可怜。
要是他这时候扑通跪下来,掏心掏肺地供述:“小人该死,小人见了夫人天仙般人物,一时鬼迷心窍,走不动路,以致冲撞得罪夫人——夫人怎么惩罚小人都不为过!小人愿为夫人死!”……
若真如此,原姬不知会有多高兴。就算荆侯再给她八个儿子,对此时的她来说,都比不上一个陌生男人,一句发自肺腑的膜拜赞扬。
夫人一开心,说不定就能把他从轻发落呢。
那婢女挤眉弄眼无效,气得又朝夏偃吐了口唾沫。这人眼睛虽亮,却是瞎的,白辜负了她一番相救之心!
她也是胆小,实在不愿看到一个大活人血溅小院。冒着被女主人责骂的风险,压下一口恶气,再骂一句:“没脑子的货!你还不承认!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一直想去摸夫人的脚……”
夏偃气得七窍生烟。这什么莫名其妙的指控!
要说他想杀人,想绑架,想偷东西,他都认;原姬的臭脚丫子有什么好摸的,镶金子了?
他下意识地往原姬的裙边一瞥。
绣鞋尖尖,露出一个诱惑人的云纹花边儿。没镶金子,却镶了两颗一步一摇的珍珠,似乎是等人采撷。
夏偃顿悟。
这个年纪的半大小伙子,十个里九个都不傻。只消三两句提点,他就能融会贯通,那些父母长辈没教过的东西,忽然排山倒海的全懂了。
对面的女人要什么?跪下来磕两个头,吹几句夫人美貌,说些猥琐而真情实感的话,坦诚自己“色令智昏“,引逗佳人一笑。
然后,多半就可以得到特赦,就地释放,一下藤条都不用挨。
擒他的卫兵们在旁边看笑话,踱着步子走来走去,就是不离开,又不接近他。真真可恶。
原姬也笑,取了个扇子轻轻摇,带着期许,斜眼看他。
在她眼里,这小伙子只是害臊,不愿承认心里的龌龊念头罢了。
夏偃憋一口气,憋得脸红,脑海里几个支离破碎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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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来回转,就是冲不出牙关。
他索性脖子一扬,气冲冲地咆哮:“你哪里美了?我还偏看你不顺眼!你知不知道夏日的冰有多珍贵?你知不知道填满一个冰窖,得冻伤多少人的手?你知不知道运一颗杨梅到荆都,路上要坏掉多少斤?你知不知道你丢出去的一颗梅子,是平民人家多少天的口粮?我就是看不惯你糟蹋东西!我不仅要冲撞,我还要揍你呢!丑八怪!”
原姬无端被骂了一脸,目瞪口呆,一张粉脸涨得血红,半天才想起来生气。
“你……竖子无礼……无耻……”
她什么时候糟蹋东西了?杨梅?何时吃过?谁还记得啊?
她恼羞成怒,对俊朗少年那点怜惜,瞬间化成无比厌恶。柳眉倒竖,伸手就在他脸上掴一掌。
她珍惜长长的指甲,这一巴掌倒是不敢扇重了,温香软玉,只熏得夏偃头疼。
夏偃骂痛快了,双手背后用力扯绳结。他耐心耗尽,夺剑是不可能了,那就凭双手冲出去。
与此同时,原姬柳眉倒竖,尖声命令:“把……把我的大将军放出来!恶贼今天必须死!”
卫兵们齐声答应。那小婢女满脸恨铁不成钢,扶着原姬进了小阁楼。
夏偃听到汪汪犬吠,眼看着院子后面牵出一条狰狞恶犬。
夏偃:“……大将军?”
那狗居然还穿着绣花织锦的衣服,四个飘飘大袖之中,露出两双锋利的爪子;一袭素纱领子上头,狗头高昂,伸着血红的长舌头——活活一个衣冠禽兽,像人一样,摇头摆尾耀武扬威。
夏偃心头一凉——这原姬夫人怎么跟徐景龙一个爱好?!
也许还是应该乖乖承认,自己就是想摸她脚……
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迅速脱出双手,在“大将军”扑来的一瞬间,滚地一躲。
卫兵们没想到他能自行挣脱绳索,赶紧拔剑出鞘,大呼小叫的冲上去。
夏偃吐出一口灰。他身体灵活,还没爬起来,看到头顶一只脚跨来,伸胳膊一绊。下一刻,扭住一只毫无防备的手腕,扭下一柄短剑来。
恶犬扑来。他挥剑招架,剑刃和锋利的兽爪摩擦,随后撕破华丽的狗衣,发出让人难熬的尖锐声音。
然后他再挥剑。并没有对准那条狗,而是将剑刃嵌进了栓狗的铜链子缝隙,用尽全身力气一扭,咔的一声,剑刃断裂,那铜链子也断了。
他抛下断剑,纵身跃起,直接挂上院墙外一棵大树。
院子里,脱缰的恶犬挂着片片罗衣残骸,不分敌我,和三五卫兵凶狠对峙。
夏偃微微一笑,来不及欣赏狗咬狗,从大树另一侧无声地溜下来,辨了辨方向,猫下腰,钻进奇花异草丛中,直奔公子瑶的居所。
赤华肯定等急了。早知道原姬这里这么多幺蛾子,他就该换个夫人惹。
公子瑶的小楼下面照例静悄悄。夏偃自认为对这地方很熟悉,便没有多看。
他的心思全被其他事情占据了:他急于跟赤华会合,确认她的安全。
与此同时,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总是摆脱不掉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是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原姬似的,那么看重旁人赞她美貌?
他带着这些杂念,干脆利落地翻进了姬瑶的房间,当场呆若木鸡。
*
姬瑶的居所偏僻难寻,人迹罕至;荆侯私下里来看望姬瑶,当然不会前呼后拥搞排场;他只带了屈指可数几个人,还把他们遣的远远的。
若非亲眼所见,谁知道这看似荒芜的小阁楼里,居然还藏着荆国至尊!
夏偃第一反应便是赤华哪去了。还没等开始找,便听到屏风后面一声尖叫。
“阿偃快走!别管我!”
他离窗边只一尺,以他来去如风的身手,当可在侍卫赶到之前消失。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目光锁定那堆瑟瑟发抖的旧窗帘。当着荆侯和一群侍卫的面,快步走过去,布料一掀,露出张泪痕满面的巴掌脸。
他心疼得鼻子一皱,轻声问:“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他指指目瞪口呆的荆侯,“是不是他?这人是谁?”
赤华猛推他一把。三言两语说不清,但擅闯宫禁是什么罪过,他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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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你快跑!我不会有事……”
她蓦地语塞。她习惯性的还以为,以荆侯跟她的情分,会给她网开一面。
小楼外面已经骚动不止。侍卫长带了一队剑士匆匆赶来,习练有素地扇面散开。
“有刺客!保护国君!保护公子——”
那侍卫长说到一半,嗓子忽然失了声。他手中的剑指向“刺客“之一,眼中看到的却是赤华——那不就是公子瑶么!
那床上那位病重的,又是谁?
公子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没有穿着公子的衣装?
侍卫长陷入了一瞬间的混乱。是不是昨晚上熬夜赌博,累出眼花了?
趁他迷茫的当口,夏偃当机立断,拖起赤华,“走!”
直觉告诉他,再耽搁准没好事。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确。
带人脱身,从宫禁里夺路而逃,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刚推开小窗,嗤的一声气鸣,窗沿竟然钉了一枝箭!
窗缝里,无数的禁卫听到哨声,争先恐后地涌来救驾。没等到国君的号令,性急的已经弯弓搭箭,打算先下手为强。
夏偃慌忙扣上窗,第二支箭钉在他耳后三寸。
他心砰砰跳,却感到一只细腻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赤华手心冰凉,汗津津的,几乎能感到她的脉搏顺着指尖,飞快地跳。
但她又握得有力,仿佛是给他定心。
事已至此,全靠应变,全看天公给不给面子。
荆侯被重重甲卫护在后面,正步履匆匆的下楼。
他心中秘事颇多,但藏得好,一辈子没遇见几回刺客,此时唯一想的就是赶紧安然脱身。
夏偃简直不敢相信:“他……他就不管公子瑶?那是他女儿!”
紧急关头,他本想抹杀一回良心,劫那个病床上的少女做人质。但此时见了荆侯这么“大义灭亲”的举动,他也含糊。
赤华摇头。从荆侯发现公子瑶被下毒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这个女儿放弃了。
她低声说:“别管公子瑶。冲出去再说!”
这几句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何其艰难。
但夏偃完全没犹豫,不声不响一点头,弯腰拾起火盆里一根拨火棍。
然后把赤华拽到身后,飞起一脚,直接把火盆踢向门口。
当啷一声,暗红的火炭溅成了烟花,托着一束新鲜艾草,兵分几路,直接点燃了众侍卫的下半身。
门口顿时一片哀鸿遍野,有人跳,有人滚,楼梯不堪重负地吱吱响。细丝串成的门帘瞬间灰飞烟灭。
夏偃挥舞烧红的火棍,捅到哪,哪里就是一片嗤嗤白烟,烧出一片吱哇乱叫。众侍卫手中宝刀利剑,竟而拿他这等野蛮落后的兵器完全没办法。不一刻,盔甲丛中冲开个缺口,夏偃猛地一拉赤华,“下去!”
她的身手今非昔比,虽算不上矫健,起码可以健步如飞,用不着他抱着。
烧火棍渐渐冷了。叮当几声,迎上了冷白的刀锋。
夏偃闯荡四海,交过手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乡镇村坊的捕盗官兵,那些人在他手下就是任人收割的菜瓜;今日身边围着的,却是千里挑一的精英禁卫,比他高,比他壮,手中的利剑闪瞎人眼,硬过他的骨头。
好在楼梯窄小,他“一夫当关”,赤华安然护在身后。靠着一身充沛的体力,生生突围,硬扛那一双双披着甲的胳膊。
他喘息轰鸣,右臂逐渐痉挛,蓦地夺来一柄森然铜剑,握在左手。
与此同时,右手脱力,再握不住那伤痕累累的烧火棍。轻轻往前一送,任它掉落在地,精准地砸到了一只敌人的脚。
*
荆侯已经小碎步躲到了院门,心急如焚地等着来载他的车。
身边重重护卫,荆侯一腔心肝终于复了位,揉着胸口命令:“捉……捉拿刺客,捉,捉!”
有人请示:“要活的还是死的?”
荆侯沉吟片刻,有气无力道:“那个女子,留下。”
侍卫长犹豫片刻,还是大胆问出来:“那位……那位不是公子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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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侯怒吼:“假的!冒充!”
侍卫长赶紧点头,自己给自己洗了个脑,沉声道:“得令!”
荆侯长出一口气。
猛然在房里看到赤华现身,在荆侯眼中如同活见鬼。
他和送嫁的队伍道别之后,就没指望再见到这个女孩子。
这个投石问路的计中计,他连荆旷都没透露。如今荆旷迟迟不归,赤华却鬼魅般的出现在荆都,难保没出现什么蹊跷变故。
他当然要好好审一审这个女孩子,看她是否如她保证的那样听话,身上是否带着徐国的密令。
至于她的那个“同伙”……
即使匆匆一瞥也看出来,是个危险角色,十足十的没安好心。宁可杀了,不能放跑。
*
夏偃不知他已被荆侯判了死刑,百忙之中抄起第二个火盆,暂时逼退了蚂蚁般的近卫兵,抬手擦汗,一边乐观地回头问:“宫中禁卫还有多少,这些够得上一半不?”
赤华深恨自己无能为力。但她起码还能思考。
“禁卫手段,不在人多。他们会调更多弓箭手……逃不出,你别管我……”
她不顾上自己也语无伦次。她清楚自己的斤两。狼群已然惊醒,白狐也许还能侥幸脱身,她一只小白兔怎么办,难道还能生出临时的翅膀吗?
夏偃自然不干,“带你一起。”
她咬唇,退一步,“你先走,我顶多被捉进牢里关着,到时你带人来救我!”
她自己也知道这愿景太过乐观。但火烧眉毛,先把这孩子诓走再说。
夏偃依旧不买账,喘息答:“那个穿深衣的,是荆侯吗?我看他没你说的那么慈善!——混蛋,看剑!”
他踢飞一只暗搓搓的持剑的手腕。那人居然妄图迂回,趁虚而入去攻击赤华。
不管怎样,混进宫里的主意是他出的。赤华若是因此破了一个手指头的皮,他难辞其咎。
他像头初出茅庐的幼兽,炸开全身的毛,咆哮出最响的噪音,生生将自己的体型膨胀加倍,独自面对黑夜中无数锋利的獠牙。
但他终于被逼得后退一步,随后又是一步。与此同时,另一队身手敏捷的禁卫已经备了梯子,正大呼小叫的往上爬。
若任他们翻入二楼,那便是直接断他后路,彻底形成关门打……
打某种动物的局势。
尽管夏偃很不愿意承认,但此时此刻,他和赤华两人,处境还比不上原姬那条锦衣华服的纨绔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