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肥家的马车, 轻盈快捷,比宫里的也绝不逊色;那赶车的车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机灵得如同猴子, 什么指令都不用吩咐第二遍;身边护送的卫队更是精里挑精, 一个个绷着肌肉块。别说盗匪了, 有一次路上横了一头大犟牛,百姓怎么驱赶都死活不走。两个董家护卫上去帮忙,刚拽住缰绳,还没用力, 那牛看他们一眼, 就扭扭捏捏地开始挪动,最后远远躲在了山坳里。
到了第三天上,夏偃找人递了个暗号,董肥那枚宝贵印信,历经辗转,终于重新回到了他府上。
盗亦有道, 大家都讲信用,日子才能过得红火。
董肥这才轰然倒在床上。撑了三天的眼皮,终于能合上了。
*
荆都须臾即到。夏日的清晨,阳光洒满大地,尘埃跳跃,百树挥枝。
城门大开。门口的卫兵斜靠着城墙, 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的官民。人群熙攘,赶着鸡鸭猪鹅, 蹒跚来去。叫卖的小贩从城墙一角走到另一角,身后拖着四溢的香气。偶尔一辆马车牛车轰鸣经过,众人嘻嘻哈哈的让路。
一切的慵懒和自然,勾勒出两个字:和平。
赤华感慨万千,眼眶微热。
但这一幅和平画卷里,也有少许不谐之处。
城里的官办驿馆似乎都满了,挂出深青色的幡。有异国服饰的旅人匆匆行路,看起来又不像是商队。偶尔还能在街上看到宫里的寺人——行色匆匆,不知在为谁人跑腿。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董肥府里的车夫面露难色:“公子你看,小人已完成任务,将公子送到国都,而且还进了城门,主人若知,必会骂小人冒险……”
赤华明白他意思,说:“你可以回了。”
随手取些金钱,赏了车夫和护卫们——都是董肥赠她的路费,借花献佛,赤华不心疼。
回到荆都,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珠围翠绕、膏粱纨袴的日子。那时候她是从来不碰钱的,对钱财自然毫无概念。
可苦了身边那个小“随从”。他心疼得鼻子都皱了,还不敢大声,俯身在她耳边提醒:“留着点!你知道这些钱能买多少粮食!”
赤华回眸一笑,“见到荆侯,你还怕缺钱?”
她的性子再矜持谨慎,回到故地,也不免兴致勃勃;艰辛的征途终于了解在今日,她满心都是蹦跳的小喜鹊。
小多更是直接刷刷掉眼泪:“公子,咱们终于回家了!快、快回宫,宫里没人欺负咱……君侯若知晓你被人如此慢待,可要心疼死了……呜呜,我想我那些姐妹们……”
她认出南面的朱雀道,拉着赤华,兴冲冲地一路小跑。
路边行人纷纷侧目。看她一个豆蔻少女,穿一身华丽衣裙,脸上糊着鼻涕眼泪,旁若无人地奔跑大哭——疑惑的疑惑,好笑的好笑,鄙夷的鄙夷,都纷纷让路,免得被她撞上。
夏偃一下子被落下老远。犹豫片刻,起步追上,一把拉住赤华袖子。
“公子……”
“怎么?”
她穿一身水红衣,素白裳,裙边点缀刺绣桃花。董肥赠了她一箱子绫罗绸缎,这已是其中最素净的一身。让她穿在身上,仍映出人面桃花,格外容光焕发。
她半是不解,半是含笑,明眸皓齿,满眼热情,让人不舍得泼冷水。
夏偃一狠心,稍微用力,轻轻松松把她拖到路边。
他年龄虽轻,却早已磨炼出了不凡的嗅觉,像真正的狐狸一样,感知着空气中的每一分动荡不安。
多年来行走刀尖,躲躲藏藏的时刻,远比大出风头的时刻要多。
他暂时还说不出情况有何不对,但他觉得后脑微微发紧,掌心出汗。
他也无法向赤华解释,只能身先于心,动手阻止她。
赤华微有不悦,轻轻挣扎。挣不动,眉头一皱,等他解释。
夏偃神态坚决,一口气说:“你冷静想想。咱们好不容易到了荆都,城里一如往常,没有一点紧张的氛围。”
赤华恼得皱眉,低声说:“那是因为除了我——还有小多,没人逃出徐国的追捕!正因为此,我得去示警!”
她再一挣,依旧没挣脱。那只修长而骨肉分明的手,指根带茧,掌心温热,看似温柔地圈着她一边手臂,那力量却不亚于一道锁。
赤华讶异。他极少在她面前如此强硬过。
小多则气坏了:“哎,你敢……”
夏偃摇摇头,不肯放手。他见过利令智昏的,色令智昏的,可没见过“家”令智昏的。尽管对于赤华来说,这里只是个临时的家。
这个“家”,给了她假的身份,给了她假的亲人,也给了她虚幻的念想,以为缩回那个熟悉的壳里,一切就会步入正轨。
但他旁观者清,直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开始赤华坚持要回荆国,他一劝,她就铁了心“分道扬镳”;夏偃没办法,又渴望和她同行,只能护着她走一步看一步,觉得她早晚会受不了苦和累,打退堂鼓。
可她居然坚持下来了。夏偃觉得,若再不干涉,他良心不安。
他早就自己下决心,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犯傻。象台的事不能发生第二次。
他快速地说:“正是因为这里太和平了!你要是荆侯,送嫁的队伍迟迟不回来复命,长公子音讯全无,徐国那边也没传来婚礼的细节——你不会觉得蹊跷?你不会有所准备?”
赤华怔了片刻,随口答:“荆侯并非工于心计,也许他只是以为,公子旷他们耽搁在路上了。梅雨季节快到,道路不太好走……”
夏偃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倔强”和“一意孤行”之间,有时只是分毫之差。
她对付董肥时的智力哪去了?
“如果真是那样,荆旷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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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先行回国报讯?他不会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还有……”
他抛出撒手锏,“负责诊治公子瑶的太医无端失踪,荆侯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可他未必想到跟徐国有关系……”
“如果他连这点心计都没有,又是如何想出替嫁之策的?”
夏偃气鼓鼓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干脆把她双肩都按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荆侯不需要你的示警,而你冒然出现——会是什么后果?万一徐国提前散布舆论,说你这个替嫁之女居心不良,处心积虑行刺徐侯,只为破坏两国关系,而荆侯信了——他会如何‘迎接’你?”
他没见过荆侯,没跟他亲如父子的相处过,没吃过荆国宫里一粒米,没受过荆国一点恩。他只有一个本能的直觉:赤华身边的男人,除了他自己,都算不上靠谱。
赤华被他驳得无言,却不愿意就此服软,淡淡道:“你若有顾虑,可以在外面等我……”
眼前忽然一亮。夏偃冲她托出手掌,掌心一道浅色流苏,细细的丝线在他指尖流淌,形态极其眼熟。
他目光中委屈漫天,低声提醒她:“有人又要随口分道扬镳了。”
赤华:“……”
反了你了!
低头看看腰间玉佩,光秃秃的,的确少一截流苏坠子。
她记得那天。她的确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但那时他重病在身,那是纯见他可怜——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被他拿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
她一把将那流苏抓回来,愣了片刻。
忽然被小多一推,“公子小心!”
只听蹄声阵阵,道路上横冲直撞一辆马车。赶车的趾高气扬,鞭子抽地面,尘土扬上天,吃了小多一嘴。
她愤怒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一句骂人话憋在喉咙口。
路边行人也有骂的:“行车不长眼啊!”
那车夫回眸一笑,狐假虎威地吆喝:“我家太医是要去宫里应诊的!十万火急!嘿嘿,对不住!”
说是“对不住”,语气里骄傲冲天,每个字都抑扬顿挫,末了鞭稍一指,正指向朱雀道尽头的南宫门。
虽然宫门太远,从这里根本看不见。
夏偃冷眼目送那马车远去,说:“你看,宫里还在请新太医呢。不知是不是给公子瑶的?”
赤华惊疑,不再跟他争辩。
“那……那你说怎么办?”
夏偃再回头看看那马车,闭目凝思一会儿,稳稳地说:“你莫要公开露面。我有办法混进宫里,咱们探探风向再说。”
他顿了顿,“如果荆侯真的毫无防范,你站出来示警,他定不会怪你;如果、但凡、万一……万一事情不如你预料……”
赤华:“那怎样?”
“那就说明你错了,我对了。你得听我的。”
*
太医成喜,兢兢业业数十年,治愈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就算让人一口气不停歇的报出来,也得花上三两个日夜。
他的好名声传遍荆国内外。终于有一日,宫中来人,说请他进宫,为贵人诊治。
另外还说了一堆规矩,譬如不得在贵人面前直言生死,不许泄露宫中人事隐私,等等。
成喜觉得自己像苦修多年的隐士,一只脚快踏进棺材了,云彩里突然飞出仙人,拉他飞升。
他仿佛返老还童,精神百倍地洗脸沐浴,梳好自己那一撮白胡子,收拾好东西,便跳上了进宫的车。
车上并非只他一人。他还随身带了个药僮,一个男仆,分别负责给他记录药方、挑拣药材,以及拎东西。
作为年高德勋的医师,当然得有点排场,凡事哪能亲力亲为。否则让人看轻了,岂不是自砸招牌。
车子沿着朱雀道一路奔驰。成喜春风得意,脑海里呼啦啦的翻篇,闪过自己平生最得意的药方。
忽然那车猛地一停。成喜一个大跟头,差点栽出去。
那车夫回头,“啊,真不巧,碾了块小石头,卡在辐条缝里了。”
语气是抱歉的语气,脸上却还保持着趾高气扬的神色,眉毛忘记放下来。成喜看了觉得怪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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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只能暂时下车。
本以为是举手之劳,谁知那石子卡得位置清奇,堪称巧夺天工,那车夫满头大汗,忙了一顿饭工夫,居然修不好。
“快点,快点!”
成喜额头冒汗,轻轻跺脚,捏着薄荷冰片香囊,一口接一口的嗅。
他可是要进宫的人哪。万一迟到了挨罚,算谁的?
恰在这时,一辆空牛车悄然驶过他身边。赶车的少年衣衫齐整,眉眼干净,笑得腼腆而纯真。
夏偃助人为乐地问道:“老先生,要载一程吗?”
这辆车,内里宽敞,里头还坐着两个女眷。莺莺燕燕,像是大户人家寻常出行。
成喜大喜过望,甩给原来的车夫一把钱,立刻带着跟班们上了新车。跟车上的女眷们点头打招呼。
他尽可能平淡地吩咐:“去宫城。”
少年车夫肃然起敬,笑着重复:“去宫城啊。”
成喜低调地“嗯”一声,捻着胡须,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
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那车沿路驶了一会儿,居然一个急拐弯,随后风驰电掣,来到郊外一个废庙里。
……
一刻钟后,太医成喜从废庙里走出来。
和一刻钟前大不相同。他脸上的春风得意,变成了秋风萧瑟。原本挺拔飞扬的步子,变得畏畏缩缩。他此时前程似锦,本应一路向前看,此时却频频回头,好像后头跟着盯梢的小偷。
而他的两个跟班——一个药僮,一个男仆,更是面目全非。
一个清秀了十倍,一个高大了三分。两人相视一笑。
赤华免不得紧张,低头看看自己那一身朴素灰色僮仆衣裳,怎么走怎么觉得别扭。好在那药僮爱干净,又知道要进宫,衣衫是新洗的,散发着皂角清香。她不嫌弃。
夏偃不觉好笑,扶了扶头顶上的布巾。
冒名顶替这种事,她不是应该轻车熟路吗?
当然,如果换成几个月前的她,是绝无可能扮成平民而不让人起疑的。她举手投足都是贵气,一举一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如今,她与白狐和一群流民日夜相处,尝遍生活艰辛,早就学会了放下架子。她又是个聪明的,只要用心观察市井百态,马上就学个□□不离十。
不过,她还是有些腼腆。走两步,抬头看看夏偃的脸色,生怕他一个摇头,指出什么幼稚的破绽。
但他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医成喜身上。成喜偶然回头,看到的便是一副大大方方的威胁的面孔。
小多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成喜只带了两个人,没有第三个名额。于是她只好听从夏偃的安排,留在宫外,负责照看大伙的财物行囊,必要时作为接应。
*
荆国只是个小小诸侯国,国君居住之地,虽然叫做“宫”,但其实限于礼法,规模也十分有限,更像个大户人家的豪华府邸。
墙不能太高,池不能太深,房屋不能太多,守卫的人数也有上限,不能逾矩。
因此,夏偃这个“混进宫城”的主意,也并非痴人说梦。
到了南宫门,卫士几句盘问,让他们在竹片上登记了姓名,随后便招手放过。
路中央等着几个寺人,领头的那个头发花白,满脸堆笑,皱纹横生,走起路来优雅无声,像只在宫里蛰伏了多年的老猫精。
他细声细气的说话,命太医和从人们下车,带领他们从边门进入。
赤华做“公子瑶”之时,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露面。这些外围的卫士和寺人,没一个认得她的相貌。
如果他们稍微较真一点,仔细过目一下那“药僮”的长相,就会发现这个年轻人恐怕过于美貌,做个药僮实在是屈才,应该被宫里征用,在荆侯面前表演乐舞才更合适;如果他们稍微留意一下那个“男仆”,同样也会发现,尽管他低头含胸不说话,但骨子里藏不住桀骜不驯,绝不像是做小伏低的料。
然而,果然如赤华所料,宫人们只会验证太医的身份。对于他后面带的阿猫阿狗,是看都不屑于看一眼的。
只有那个“老猫精”,嫌弃夏偃走得快,朝他翻了个白眼,细声讥讽:“这么着急走到咱们前头干嘛?你的屁股很好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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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偃想瞪他,赤华一个安抚的眼神,他就消气了,乖乖放慢脚步,落在这帮绫罗绸缎身后。
赤华也头一次从下人走的边门进宫,曲曲折折走了好长一段,才认出了脚下的路径。
太医成喜,果然是去给公子瑶诊病的。
上一个太医意外脱逃,想来荆侯也不愿引人猜疑,应该是把消息压了下去。
公子瑶的居所一如往常,还未进门,便闻到浓重的药味。死气沉沉的小窗开了一条缝,窗后一双几乎不转动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审视着缝隙中的世界。
又聋又哑的老妪,依旧把持着扫帚,像个干瘪的门神,守护着一屋子的凝固时光。
成喜在三五寺人的簇拥下进门,朝公子瑶行了礼——当然,他并不知这少女的名号,只知她是后宫诸多女眷之一,身患“疑难杂症”,命在旦夕。
赤华也跟着低头行礼。
她心酸地看到,公子瑶的脸色更加暗淡了些。她的身侧被堆了几个柔软的枕头,支撑她仰面半坐;她的眼珠几乎无力转动,手臂上瘦出了近乎锋利的青筋。莫说太医,就是没受过任何医道训练得寻常人都能看出来,生命之火正在她体内缓缓熄灭。
她没看见赤华。抬头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太费力了。
成喜给公子瑶把脉,开始是坐着,后来不觉站起来,又望闻问切,检查了好一阵子,脸色忽青忽白,难以置信。
老猫精拖长声音,鼓励他:“看出什么尽管说。出了这门,你再闭嘴不迟。”
成喜把自己的胡子捻成了麻花,犹豫了好半天,忧心忡忡地说:“依小人愚见,女郎这副病状,不似染症,倒像是……像是……”
他一扯胡子,孤注一掷地下了结论。
“是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