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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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她的计划, 回到荆国之后,随便找个驿丞、地方官、乡贤里正, 报出“公子瑶”的身份, 当可立刻获得所需要的一切协助:车马、路费、保镖, 一路高歌猛进回到荆都。

但小多的遭遇给她提了醒。公子之所以为公子, 并不是因为她脑门上写着字。让她成为旁人眼中的“公子”的,是仪仗、车马、罗绮、从人、珠玉。

眼下她身无长物,落魄程度跟夏偃不相上下,更无人为她佐证, 该如何取信于人?

不得信任还是好的。万一让人当成疯子、奸细, 大牢里随便一关,怕是直到修炼成仙,还见不到荆侯一面。

若是不求人,靠双腿走回荆都……

倒是可行,只怕追不上徐国大军的速度。

赤华忽然叫住夏偃,小声问:“白狐在荆国, 可有熟人?”

夏偃一愣,难为情地点点头,马上补充:“不多……很少。”

他的大本营在大夏。“纵横四海”只是夜间的美梦,实际上还差得很远。

赤华已是很满意,赞赏地朝他一笑。

“能不能想办法派人打听一下。那个商人董肥……如今在何处?”

*

董肥正督着一批货物,往来于荆徐之间。

他有门路, 有钱,可以绕过繁琐的盘查监管。有时候两国关系紧张, 甚至局部冲突,他也能安然独善其身,用金银财帛,在身边筑出一小片安全的堡垒来。

临时的宿处虽不如家,却也差强人意。他坐在包边刺绣的精美竹席上,臀部的肥肉有点撑不住全身的重量,两个绝色侍女左右相扶。

夏日炎热,蒸得他全身发汗。另两个侍女在他身后,蒲扇轻摇。

听到通报说“公子瑶求见”,他一身的肉差点垮塌,险些坐地上。猛吸一口博山炉里的龙脑香。

但他也就震惊了一小会儿,随后冷静下来,不住冷笑。

风水轮流转。上次他见到“公子瑶”,那是有求于人,拼命巴结,不计花销与成本,把她一行人伺候得极尽舒坦。

因为他知道,不论是公子旷还是公子瑶,都是“奇货可居”,好似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星。在他们身上,一分的投资,能换来十分的回报。

然而眼下时局骤变。他消息灵通,早听说了徐国传来的变故。公子旷被软禁着,生死未卜;而公子瑶——

上次隔着帘子,没太看清相貌,但谈吐气质做不了假,应该是本人没错。但这位女公子落魄至此,在徐国卷入弥天大罪,被通缉被追捕,就算侥幸逃回荆国,大约也是后宫雪藏,终老一生的命运,还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甚至,还会让他得不偿失,平白惹来徐国的猜忌。

注定赔本的生意,他不做。这是董肥的第一个人生信条。

他本来想推脱不见,但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二个人生信条:凡事要留后路。

他盘算片刻,吩咐:“请进来。”

下人们请示:“要不要去冰窖取冰块?要不要烹酒?要不要去林子里摘鲜果?要不要请贵客更衣?”

董肥鼻孔哼一声,摇摇头。

“那就不必了。”

*

赤华当然也立刻感觉到了董肥的慢待。意料之中。

她跪坐在炎热的客室里,肌肤薄薄的浸出汗。夏偃和小多一左一右在她身后,被董肥的家人理所当然地当做了她的婢仆。

那女婢缩头缩脑,小心谨慎的,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倒还像样;“男仆”一进门便左看右看,很不礼貌。董肥府上摆的那些珊瑚、玛瑙、珠玉、兽皮,都让他逛铺子似的,用眼神好好把玩了一遍。

夏偃自己对自己下决心:“不义之财,取之有道。以后一定找机会来荆国干一次。”

场面话交给赤华。她不多解释,只求一辆车、两匹马、保镖护卫若干,载他们前往荆都。

对“公子瑶”来说,这已经是十分简朴的配置。然而董肥捻须微笑,不置可否。

“唉,公子可知,最近荆徐两国似是交恶,小人是往返两国之间做生意的,眼下正是风箱里的老鼠,只求自身太平便了,哪还敢惹事啊?——不是小人推脱,但公子回都,这是国事,还是找当地驿丞县令什么的。虽然手续上慢了些,但毕竟更合乎规矩……”

赤华耐心解释:“当地小官都没见过我,未必肯信我说话,遑论相助。只有阁下得我信任,一队车马,对你来说也是九牛一毛。阁下若肯雪中送炭,日后我必在荆侯面前为阁下美言。”

董肥表面笑嘻嘻,心里不以为然。

他在徐国也有生意伙伴,也有线人,都传言两国即将开战。荆徐两国的兵力对比,就算不是悬殊,也是矮子和巨人之别。

让他押宝在荆国?还不如让他去岭南卖皮帽子呢。

公子公子,嘴上叫得尊敬,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诸侯小国多如牛毛,随便占几个城就能自称公侯。“公子”更是如同过江之鲫。有些人的确光鲜高贵,炙手可热;但也有那落魄的、潦倒的、穷酸的、寄人篱下的、仰人鼻息的、躲躲藏藏的……

他都见过。

虽说落魄贵族也可能有翻身的一日,坊间也流传着不少“某人对逃难的公子倾囊相助,若干年后,公子夺位成功,忆及当年之恩,赠以千金相报”的轶事。但董肥心知肚明,这种酬功报德的故事,多半是那些把持话语权的贵族们有意宣传的,以便万一自己落魄了,能有几个傻子,来不计回报的帮忙梓。

缺什么,才要格外宣传什么。他才不上那个当呢。

董肥左右互搏地打了几句哈哈,见赤华仍是不卑不亢地坚持,也失了耐心,干脆冷哼一声。

“恕小人直言,小人听坊间传闻,说嫁去徐国的女公子,有半路被人冒名顶替之嫌,徐侯这才动怒发兵。公子——嗯,这位淑女,你我本来素不相识,小人又凭什么信你的话,信你的身份?嗯?”

这几句话低沉而响亮,震得他脸上肥肉一齐扭动,以壮声势。

赤华惊异于他的睁眼说瞎话,“我们明明见过……”

董肥招来下人:“赠点路费,好好送走——哎,人怕出名猪怕壮,有钱了也是烦恼,一天到晚被人打秋风……”

赤华冷笑,扶着小多的手站起来

小多快哭了,眼里攒着一泡泪,叫道:“凭什么不信我们公子!你上个月还点头哈腰的……”

赤华一个手势,让她闭嘴。转身对董肥行礼,说:“叨扰。”

董肥有点心虚,皮笑肉不笑了两下,见她果然不纠缠,松口气,按着两个婢女的肩膀,摇摇晃晃,也打算站起来送送。

赤华一个眼色甩过去。满屋子人眼睛一花。

夏偃原本跪在她身后,借起身的力道,突然身形一晃。在侍女们的尖叫声中,一柄利剑已经抵住了董肥的双下巴。

董肥也刚站起身,正努力保持平衡。这一下束手就擒。一脸白肉瞬间变青,青白不定,成了没熟的萝卜。

“哎,你……”

不是男仆吗?怎么还带兵器?

夏偃笑嘻嘻:“大财主,快下令,让你的打手们都退出去,别在这儿吓唬人。我胆子小,一害怕就手发抖。”

董肥哭丧着脸,狠狠看着赤华。以前不记得听说过,女公子还养刺客!

“你……你要干嘛!”

赤华平平静静道:“要车马和卫队。阁下一句话的事儿。”

董肥磨磨蹭蹭,假装没听懂。

夏偃的笑容逐渐僵硬,膝盖一推董肥的屁股。

“喂,站直了!别靠我身上!”

董肥也不是吃素的。两三百斤肉,不知是无力站稳还是有意压人,泰山压顶似的,软绵绵地坨在夏偃肩膀上,两只手还无力地挥动:“放了我……你们这是绑架……王子犯法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庶民同罪,来人!快去报官……”

他董肥纵横商界几十年,被人性命威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次是当场服软的?要是他真的一触即怂,趁早回家抱孩子,做什么跨国生意!

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用眼神命令跑来的家丁:叫人,报官!

对方三个人,两个弱女子。唯一有点本事的男人,虽说威胁着他的性命,可也被他的体重压在了原地,腾不出第三只手。

双下巴肥厚无比,像一层粗糙软甲。就算他挣扎两下,就算“刺客”失手,也就是出点血的事,要不了他的命。

董肥料定,没有“公子瑶”的命令,“刺客”不敢下手;而“公子瑶”来路可疑,势单力孤,绝不敢承担在别人府上乱开杀戒的后果。

他喘着粗气谈判:“我们做商人的,虽然卑贱,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奴仆。公子,你若以为我怕你,那可大错特错……”

一队龙形虎目的保镖围住了客室。他们手中有弓,松松的搭上箭,对准了赤华。

小多捂着眼睛尖叫:“别杀公子,别杀公子!”

夏偃倏然一惊,持剑的手抖了一下,双下巴开了一层皮。

“你敢下令!”

董肥疼得舌头一吸溜,随即笑道:“公子的刺客好手段,且看小人豢养的家丁如何?咱们现在是僵局,不如都撤手罢。”

赤华咬唇不语。她跟夏偃精心制定的暴力手段,果然在董肥这里行不通。

她身前身后都是冷凛凛的箭头。但她不怕。在象台的烈火中煎熬过,脱身过,区区几个打手算什么。

况且还有阿偃……

夏偃不用她吩咐下一步。肩膀顶着董肥半边体重,左手艰难地探进他腰带。

董肥:“喂喂,干什么!要金要银,刚才给你你不要!不许解……”

哗啦一声响,董肥挂在腰间的零碎,一串珠光宝气小东西,被夏偃攥在了手里。

问赤华:“哪个?”

赤华只扫一眼,就识别出了她要的物件,答道:“那个檀木盒子!”

夏偃将那盒子一把扯下来,丢给小多:“小孩,接着!”

这是他们事先排演了好几遍的。小多想都没想,接过那檀木盒子,拔腿向外疯跑。

保镖们的注意力都在夏偃和赤华身上,没人把这干瘪小女孩当回事。

董肥第一个回过味儿来,脸上由青变红,气得大叫:“我的印信!我的印信!快、快追!……”

小多人矮腿短,刚跑出外头十几步,眼看就要被众家丁包抄。

家丁们凶神恶煞,手里拿着刀子棍子,都是一副尽忠为主的模样。

唯有其中一个秃子,不但没抡棍子,反而朝小多挤眉弄眼。

小多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檀木盒子狠命一丢,正让那秃子接住。秃子身手极快,立刻扭身上墙,片刻消失,只留下几个脚印。

众家丁如梦方醒,放了小多,去追那秃子。

“哎,那个是谁!家里没见过!”

“他拿了主人的印信!”

“快追!”

……

客室里热量蒸腾,董肥已是汗流浃背,犹自镇定,对赤华嚷嚷些威胁的话。

直到几个家丁垂头丧气地进来汇报:“小人们万死……没、没追上……跑了……”

得知自家家丁队伍里混了奸细,印信彻底丢失,董肥站不住了,扑通一声坐地上。

夏偃及时后撤两步,躲开了那个肥硕沉重的屁股,然后纵身一跃,揽住赤华半边身子,就地一推,把她护在墙角,后背挡住了一张张指向她的弓。

这不在计划之中。赤华被他骤然一挨近,本能地慌忙一推,小声说:“不用这样……”

夏偃不听。知道弓手们已不敢射她,但万一有人手抖呢。

他半转身,用脚尖指指董肥,笑道:“还不快让你的狗腿子们撤!”

*

那个灵活的秃子,自然是和赤华他们一伙的。赤华早料到,凭三人力量,大约无法在董肥府上闹出大水花,因此提前问了夏偃,在荆国“可有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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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在荆国尚未发展出像样的组织,无法调兵遣将;然而荆国境内,像他一般的游侠也不少,有些跟他也算有点交情。夏偃当即想办法联系上了几位,表明身份,寻求帮忙。

法外之人同命相连,互帮互助乃是常态,何况是白狐亲自出面。当下密谋一番,完成一次漂亮的跨国合作。

董肥那个装在檀木盒子里的印信,就这么飞速离开了他。眼下已经翻山越岭,在不知哪个山洞里安歇了。

赤华伸手背,拭掉额角上几颗汗珠。她虽尽量镇定,但毕竟没经历过太多生死场面,还是免不得心跳如鼓,震的耳膜嗡嗡的响。

她慢慢踱到客室一边的几案旁。那上面散着一把竹简,几支笔,一盒干墨。是供主人和客人们临时写东西用的。

她跪坐下来,茶水润湿笔头,蘸墨,挑了根干净的简,写了几个字。

“上次路过贵府,有幸见到阁下亲笔书的请帖。董肥先生请看看,我邯郸学步,摹的这几个字,可还学得像?”

她的意图,董肥心里已经隐约明晰,冷汗热汗哗哗的下来。

夏偃略略放松了钳制。董肥挪着身子往前探,看清了赤华那几个字,颓然点点头。

女公子果然是女公子,知书达理,诗文俱通。董肥的字她只见过一次,照猫画虎,居然惟妙惟肖,何其相似乃尔。

赤华微微一笑:“我可以写出无数的竹书、帛书,用阁下的口吻,一会儿跟荆国朝臣私下结交,一会儿向徐国透露军事情报,一会儿贿赂大夏王子,企图干涉人家的立储之事;再或者……嗯,给自己在诸侯国里安插的奸细发布命令……写完了书信,再盖上你的印信,‘无意间’让相关之人得到。那时候……”

董肥扑通一声,朝她跪下了。

他做商人的,夹缝里赚钱,跟贵人们打交道如履薄冰,唯恐卷进政治。

要是真让赤华胡乱编排一通,拿去荆国徐国公开——他董肥立刻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奸细。他那颗肥肉覆盖的脑袋,可以提前在乱葬岗预定一个位置了。

董肥一边磕头,心中骤然起念:除非就地杀了这女郎……

但他不敢。他从商多年,也害过不少人,但从来没出过血。

凡事要给自己留后路。

更何况,今日他被几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摆了一道,本就出乎意料;以他们的精明和缜密,难保不会已经提前炮制了各种假文书,藏在什么稳妥的地方,只等印信到手。

董肥四肢着地,艰难地爬起来,哭笑难分地一咧嘴。

“嘿嘿,呵呵……公子开什么玩笑。小人不过是个本分商人,荆国女公子有命,小人怎敢推脱呢……刚才是下人鲁莽,擅自行动,惊扰公子,还求莫怪,呵呵呵……

“但小人有求,若遇人问,千万别说这车是小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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