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 夏偃都恹恹哒哒的,恼羞而不怒, 不时偷瞟赤华的神色, 生怕她悟出那暗号的来历。
但赤华言笑晏晏, 一切正常, 始终没发现他的小伎俩。他又禁不住失望。
荆地气候温润,仅隔一丛山脉,物产便比徐国丰富得多。下午,找了条湍急的小溪, 齐腰深的水, 旋涡里捞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出两条晕头转向的鱼,生火烤了。大的那条给赤华,她推脱吃不下,换了小的。
夏偃默默笑。两条鱼不一样品种。大鱼多刺,肉柴,还让他不小心戳破了苦胆;小鱼肥美、鲜嫩, 还带了一肚子鱼籽。
果然,赤华文文静静的,不一会儿就把小鱼啃了个干净。
鱼骨缝隙里还剩点肉。她犹豫了一下,偷偷余光看了看身边。
不出所料,夏偃一边咬着自己那条鱼,目光却斜斜飘过来, 意犹未尽地监视着她手里的鱼骨头,摆明了随时准备抢过来啃。
赤华无奈。他不讲究, 她还别扭呢。
只好静下心,把那鱼骨里的碎肉都悄悄用舌头顶出来,一点没浪费。
她在溪水边洗手,夸奖夏偃:“你这么会烹饪,都快赶上荆国王宫里那个最好的厨子啦。”
夏偃一笑,怅然若失,轻声自语:“你很快就能吃到那个厨子烹的饭菜了。”
他自言自语成瘾,赤华已总结出规律:多半跟自己有关。
她没问,只是看他一眼,表示微微不满。
夏偃再一次下决心改掉这毛病,朝她不好意思一笑,正常声音问出来:“那,等回了荆都,该做的都做了,你……打算去哪?”
赤华刚想说“不去哪”,关键时刻大发慈悲,没说出来。
阿偃不喜欢她动不动就把分道扬镳挂在嘴边。怕她像他母亲一样说走就走。
这她是知道的。
于是她模棱两可地说:“也许……若情况允许,我想回过去的偃都看看,可能会记起些东西呢。”
夏偃马上说:“那我陪你去啊。我也许久没去那里看看了。”
赤华微微一笑。两人很默契,谁都不再继续说了。
水波潺潺,飘着一层墨绿的水草,舞动如梭,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赤华忽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事,指着那水草,“咦,你看,水草里也开红花儿。”
真是没话找话。夏偃摇摇头,刚想告诉她“水草不开花”,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甩下鞋子,涉水入溪,从那束水草里捞出一样东西。巴掌大,软塌塌、红彤彤的,他左看右看,居然不太识。
赤华催他拿回来。接过来只看一眼,便断定:“是女人的鞋——荆国宫里的式样。”
*
至于边陲的溪水里为何会有宫鞋,赤华完全一头雾水,但觉十分诡异,手臂上微竖汗毛。
夏偃则镇定许多。闹鬼的房子他都住过不少。何惧一只绣鞋。
他镇定自若,沉声吩咐:“你别怕,在这儿等着,我去上游看看。”
想想又不放心,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无人之处。
“你跟着我……”
也不妥。谁知道上游除了绣鞋,还会不会有别的牛鬼蛇神……
他很快就不必纠结了。只见上游一个人影,随着迅疾的溪水横冲直撞而下,长发飘在水中央,手脚还在微弱地扑腾。
他猛地拉过赤华,跑了两步,叫道:“抱紧这棵树!”
然后攥紧她另一只手,“抓着我别放!”
赤华全听他的,慌慌张张的照做。右手一痛,他攥得极用力。
夏偃借着那点拉力,一步步冲进溪流中央,稳稳站住,一勾一拉,把那个人拖上了岸——
一个湿漉漉的少女,年纪像是比他还小,十四五岁,脸色青白如纱,额角几块挫伤,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她披着件粗制麻衣,里面露出的中衣却是昂贵的料子。比赤华的差些,但也绝不属于庶民阶层。
“帮我……接一下。”
夏偃把她面朝下放在一片斜坡草地上,膝盖抵着她后脊梁,用力一顶——
赤华惊叫:“你干什么!”
溺水的少女哇的一声,吐出一扇水柱,哭出声来:“好疼!”
赤华一听那声音,如梦如幻,擦掉那张脸上的水珠,看清了少女面孔,难以置信。
“……小多?你——你怎么会……”
*
过去冒充公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子瑶的时候,赤华身边的婢女不少,然而时常轮换,只怕有人看出女公子身份上的秘密。
小多算是跟她比较久的,只因这小女孩人傻话多,不机灵,但是老实。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跟着赤华,成了陪嫁。
象台出事那日,她和其余荆国陪嫁女眷一起,早早被遣走,以便让徐侯为所欲为。
赤华刺伤徐侯,侥幸获救,此后大起大落,每日所想的不过是活下去,便很少思及她那些随从婢仆的命运。
她倒是私自卜了几卦,卦象一片模糊,并非好兆头。
她觉得,这些人多半和公子旷一起,也被徐国扣押成了人质,关了起来。甚至,或许有人会死。
赤华原本就感情淡漠,婢仆们来去匆匆,跟她相处得又不久。想到这个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唏嘘叹息,为他们默祷几句而已。
但此时此刻,突然看到一个故人的面孔,她控制不住的心神激动,跪在她身边轻声喊:“小多!”
小多大概以为自己已到阴曹地府报道,方才挨的那一下子膝盖,就是牛头马面的见面礼。她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睁眼,捂着眼睛嚎啕大哭。
夏偃也没料到这俩人认识,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寻思自己方才那一下是不是太重了。
赤华看来没有怪他的意思。她柔声唤了好久,小多才突然发现耳边的声音特别耳熟,孤注一掷地睁开眼……
她哇的又哭了:“公子啊……怎么你也死了……”
*
赤华这几年里没跟小多说过太多话,有什么命令,都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懒得多开口。
这一天,她把欠小多的话全补回来了。她费尽唇舌,才让小多相信,这里仍是阳间,她“公子瑶”活得好好的。
至于身边这个……
“这位侠士,”赤华面不改色,随口一顶大帽子丢过去,“你尽可以信任。这两个月的日子不好过,若没他帮扶,我怕是也死在徐国了。”
小多将信将疑,朝夏偃看看。这“侠士”怎么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扭捏脸红,像是怕见人呢?
但“公子瑶”既在,她也就定心。不等赤华多问,就竹筒倒豆子,诉起锥心呕血的苦来。
*
徐国“国君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开,小多和一干荆国陪嫁吓得不敢动弹。俄顷,几队凶神恶煞的徐兵闯入她们的宿处,先是把锅碗瓢盆都翻了个底朝天,而后干脆守在外头不走了,宣称要“保护”她们。
小多和身边几个人,都是深宫里没什么见识的女眷,抬头屏风低头榻,没应付过大场面。听徐兵这么一说,还都深信不疑,生怕外头烧来危险的火,燃到自己身上。
乖乖被“保护”了几天,谣言传来,说徐侯遇刺是荆国的阴谋。她们这些女眷都是“帮凶”,一个也跑不了!
大家慌成一团,却也无计可施。突然有徐兵踹开门,将一屋子女眷打量一番,拎出一个小多。
其余人以为这是来拿小多开刀了,兔死狐悲地放声大哭,谁都不敢上去抢救。
小多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浑浑噩噩地被塞进车里,带去一座小巧的宅院。人家在她后背上一推:“进去!”
“呜呜,女公子……”小多总算喘了一口气,“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公子旷也被他们捉了……”
赤华拍着她肩膀,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里头是公子旷?”
“嗯,倒是……倒是条件挺不错的,不像监牢,还是像他们贵人的居所。但外头也有一排排人守着……他们说,徐国派去的奴婢,公子旷用不惯,吵着非要用咱们荆国的人,所以……所以让我……好好伺候……”
夏偃对荆旷素无好感,这会子更加嗤之以鼻:“都让人软禁了,还挑三拣四呢!”
他想,坐个监牢还有人伺候,这帮贵人真是会玩。
赤华却若有所思,笑道:“所以便派了你去?你知道徐国人为什么挑中你吗?”
小多摇摇头,红了脸。其实看到荆旷第一眼,她还胡思乱想,难不成公子旷久在异乡,那个……寂寞了?
低头看看自己的干瘦小身板,再回想起伺候“公子瑶”的时候,这尊大神从来没正眼瞧自己,小多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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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没那个福分。
赤华告诉她答案:“因为你看起来最听话,最老实。”
“啊?”小多完全不解。
“无妨,你接着说。”
小多又委屈了,一边抹泪一边说:“公子旷看见是我,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伺候了几日,他悄悄对我说,这样下去不行,要……要找机会逃回荆国报讯……挑谁不好,非挑上我……”
“就是嘛,异想天开,”夏偃十分自来熟地接话,“监视得这么严密,他一个大男人都想不出脱身的法子,倒让你一个小孩想办法逃,果然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啊。”
“小孩”两个字点得格外重,以此表明自己并非跟她一类人。
赤华有些好笑,隐约知道他话里的酸意从何而来。
看他一眼,解释道:“公子旷人人识得,走不出驿馆就得被请回去。徐国人想必也防着他和本国人通气,但他毕竟是敌国公子,不可失了礼数,有些事还是必须迁就一下,因此才敷衍着给他一个……嗯,小孩。不过你瞧,人家小孩有本事,这不是逃出来了么!”
小多伺候“公子瑶”大半年,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长一段话,而且居然是在夸自己,当时就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呜呜,我……我没本事。公子旷把他贴身的玉佩……还有玛瑙、金银什么的,偷偷给我,命我见机行事,去贿赂徐人……或者、用任何手段……逃出徐都……”
说到最后,小多脸红,嗫嚅住口。
“用任何手段”,当然包括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的身子。荆旷思虑虽远,但在他眼里,小多毕竟只是个卑贱奴婢,莫说贞操,一条命都轻如鸿毛。
赤华忍不住,柳眉一蹙,怒道:“他也知道这事有多难!这是把你送上死路!”
一个资质平庸、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有多大的可能,能跨越荆徐之间的贫瘠山区,活着跋涉回荆国国境?
小多惶恐:“不不,公子别这么说……我……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就算真死了,也是命,公子千万别为了我生气。”
赤华点点头,看小多面色憔悴,身上星星点点的伤痕,头发乱着,双脚裸着——也就不再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在徐兵眼皮底下逃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我总算折腾到徐都郊外,公子旷给我的那些珠宝就都用完了,呜呜……一半是让人抢走的……然后我只好一路乞讨,还差点让人贩子捉了,还差点让土匪劫了,有一次险些让人杀了!——还好世上有好人,把我救了,又给了我点钱。他说他叫黑熊,是个游侠……对了公子,婢子求你件事,以后若有机会,公子能不能下令找到那个好人。我要把我攒的私房钱全还他……”
小多说得语无伦次。赤华一边问一边听,总算听明白了。
“黑熊……游侠?”
抬头看看夏偃。你认识吗?
还是跟你抢生意的?
夏偃皱眉,在赤华耳边轻声说:“推算时间,黑熊应该早就撤回大夏了,怎么还在徐国耽搁?还有闲工夫救小孩?”
看来不是抢生意的。赤华轻轻捏捏他手指,示意先听小多。
小多絮絮叨叨的,路上诸多艰险,哭过疼过,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终于越了国境,可、我……我一个人,荒郊野外的,也不知该往哪儿走。还好看见了一个驿站,就是咱们出嫁时经过的那个。我去驿站里寻驿丞,想管他们要辆车。可是人家根本不认识我!我说的话,那驿丞一句话都不信,说我再不走,就抓起来当奸细杀了!我……我在外头熬了两天,饿得不行了,就、就想、呜呜,一了百了……”
赤华抱住她的肩膀。小多惶恐想躲。
“呜呜,公子别……折煞婢子,呜呜……”
她生来是奴婢,从小是奴婢,从来没想过忤逆主人,更不奢望和公子们平等相对。
赤华没听,坚定地将她搂了一搂,捋顺了她一头水草似的头发,问:“还傻不傻了?”
小女孩没见过世面,驿丞不过是怠惰,不愿惹麻烦,威胁两句,她就信以为真;不过也亏得她没见过世面,跳河“寻死”之前,也没想过试一试那水的深度。
小多哭够了,回头看看那一道白水,也心有余悸,摇摇头。
绝望这种东西,就想夏日的冰雹,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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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砸人一头,让人生无可恋;可一旦过去,立刻天晴,冰块化尽,了然无痕。
“那,公子,你现在……”
赤华犹豫片刻,决定先不跟她坦诚身份,免得小女孩又受刺激。
“走吧。一起回荆都。”
她下完命令,才想起来该征求一下夏偃的意见。
“阿偃……?”
夏偃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一边摇摇头,故作老成地叹气:“哎,捡了个小孩。”
“小孩”二字又说得格外重,以示自己与她不同。
赤华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心里在寻思另外一件事。